第371章 布洛迪返美
第371章 布洛迪返美
下班前,馬蒂森在七樓找到了索爾,老頭相當於她的老師了。
辦公室里老頭子在窗邊的老位置上,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一支鉛筆,跟一張填了一半的填字遊戲較勁。
桌角一杯茶,涼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圈水汽。
「退休了還天天來。」她把門帶上,「你不嫌煩,門衛都替你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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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衛跟我關係不錯。」索爾頭也沒抬,鉛筆尖點在格子上,「七個字母,『退休的人最後都會變成的東西』。」
馬蒂森看了一眼那張報紙:「家具。」
鉛筆停了,索爾抬起頭,看了她兩秒,把報紙翻過去扣在桌上:「說吧,你臉上都寫著呢,比這上面的字謎還長。」
她把一份手寫的單子拍在桌上:「我要申請對布羅迪的全面監視、監聽和跟蹤,二十四小時。」
索爾把老花鏡摘下來,慢慢折好,放進上衣口袋。
這套動作他做了一輩子,慢得像故意給對面的人時間後悔。
老頭子把鉛筆擱下:「理由。」
「我在巴格達拿到的那條情報。」她說,「一個美國戰俘被策反了,我們原以為沒有戰俘,但是現在這個戰俘回來了。」
索爾慢條斯理:「那只是一句死人的遺言,沒有名字,沒有地點,沒有時間。卡莉,你把這話說給法官聽,法官會先看看你有沒有發燒。」
她往前一步:「那個死人不是一般人!哈桑是納齊爾手底下重要副手!這種人臨死拿一句話跟我換全家的活路,他不會拿一句廢話換的。」
索爾搖了下頭:「哈桑值錢,但是他的話不一定值錢。」
她把聲音壓低:「索爾!」
「我聽著。」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追了納齊爾七年。」她的語速開始變快,「七年,他炸了我們兩個使館一個兵營,我們連他家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現在他的副手說他手裡攥著一個美國人,然後天上掉下來一個布羅迪,從納齊爾家的地窖里,活著,會說話,這世上沒這麼巧的事!」
索爾沒接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停車場,他看了半年的那個角度。
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放得很低,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索爾在窗邊站定,背對著她:「你知道布羅迪現在是什麼嗎?」
「戰爭英雄。」她答得很快。
「是故事!」他糾正她,「美國這仗打了快十年,報紙上能看的版面一天比一天少。這時候有一個美國兵,從地獄裡爬回來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開口第一句話是我是美國人。卡莉,全美國等這個故事,等了十年。而你現在要辦的,是告訴他們,這個故事是假的,主角是個特務。」
她一步不讓:「我不需要說服全美國。」
「你需要說服的比全美國還多!」他轉過身,「監視申請要過法庭,法庭的條子來自司法部,司法部的頭頭們此刻正在電視上排著隊夸布羅迪。大衛更是把這次營救當成自己柜子里的勳章,副總統把布羅迪當成自己競選的招牌,你要動他們的招牌?」
她的眉梢挑起來:「選舉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索爾豎起一根手指:「有關係,總統還有小半年下船。船長的位置,現在爭得頭破血流。瓦爾登是副總統,資歷老,臉板正,可選民嫌他冷漠。另一個候選人加勒特·沃克那邊年輕,會笑,行情一天一個樣地漲。
瓦爾登缺的,就是一件讓人心口發熱的事。而迎回一個戰爭英雄,甚至機票都不用他自己掏——士兵走下舷梯,夫人孩子哭成一團,鏡頭全給你。只要這個節目播三個月,『親民』兩個字就焊在他腦門上了。」
她追問:「所以呢?」
「所以你在這個節骨眼上遞申請,說這塊招牌有毛病。」索爾把眼鏡又掏出來,捏在手裡,沒戴,「批文下來的那天,你的調令也下來了。不是調去看布羅迪,是調去看北極的浮標。」
馬蒂森站在原地,半天沒吭聲。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才開口:「你退休了,這半年,沒人攔得了我。」
「我退休了,攔不了你。」索爾點頭,「所以我給你換了個東西。布羅迪回來之後,照規矩,有一場詢問簡報會,人到了國內,第一輪問話,我跟大衛打了招呼,加兩個位子。你,還有紐約來的那位顧問。」
她的眉頭擰起來:「他?」
「借來的人,總得讓出借方看看貨。」索爾把眼鏡戴回去,重新坐下,拿起鉛筆,「現場可以一人一個問題,問什麼你自己想。全場的聰明人都會問他這八年怎麼活下來的,你要問的,不該是這個。」
「那該問什麼?」
「你追了納齊爾七年。」索爾的鉛筆尖落回報紙上,再沒抬起來,「你問我,就是還沒想好,回去想吧。」
同一時刻,大西洋上空,一架軍方的灣流正在往西飛。
布羅迪在洗手間裡吐了第三回。
胃裡早就沒東西了,吐出來的全是酸水。
他扶著馬桶抬頭,鏡子裡那張臉,是他今天早上剛刮過鬍子、下巴繃得發青的臉。
軍裝穿在身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八年沒穿過這身衣服,肩膀還記得它的重量,可扣紐扣的時候,手指抖得系了三回。
門上傳來兩下輕敲。軍官的聲音隔著一層門板:「布羅迪上士,還有四十分鐘降落,要吃點東西嗎?」
布羅迪靠著洗手台平了口氣:「不用,謝謝。」
門外的軍官聲音很和氣:「您不用緊張,落地就有家人接你,醫療組全程跟著,接下來每個月的心理評估也是走個流程。八年,換誰都緩一陣子。沒人要求您馬上是個正常人。」
布羅迪看著鏡子,扯了扯嘴角。
軍官說得對了一半,他是不正常,可病根不在地窖里。
他腦子裡過的是另一本帳。
沙漠裡那一夜,石頭砸在戰友頭上的聲音,他數著砸了幾下,數到第幾下,那個被架著的黑人不動了。
他親手打的,他的觀察手托馬斯·沃克是被他『親自』打死的。
還有這一回。
三角洲破門,十二個守衛全部擊斃。
這十二個,個個是納齊爾衛隊裡最硬的骨幹,電視上管這叫勝利營救。
槍是真槍,血是真血,死是真死——只有「營救」兩個字是假的。
納齊爾拿十二條精銳的命,給他弄了這張入境的門票,讓全世界親眼看見,一個美國戰俘,從恐怖分子的地窖里,被自己的軍隊搶了回來。
一個差點死過一回的戰爭英雄,沒有人會再查他第二眼。
布羅迪關掉水龍頭,扶正領口,回到座位上,扣好安全帶。
窗外雲層反著白光。
他望著,眼神空了一會兒,又收回來。
在上飛機之前,阿姆斯坦因空軍基地的人問他需要什麼,他只說需要給家裡打個電話。
隨後他撥通了妻子的號碼。
「傑西卡。」
電話那頭,很長的一口氣,接著是哭腔:「尼古拉斯?老天……尼古拉斯,是你嗎?」
「是我。」他把這三個字說得很穩,「我回來了。」
同一個鐘點,維吉尼亞布洛迪家裡,電話鈴響的時候,麥克·法布爾的襯衫剛解到第三顆扣子。
傑西卡從他身上起來,光著腳踩過地毯,抓起床頭柜上的聽筒。
開頭幾句還很日常,然後她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麥克半坐在床沿,看著她的背。
那個背影他在過去兩年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卻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他聽見她說「尼古拉斯」,聽見她哭,聽見她語無倫次地問在哪、好不好、什麼時候到。
聽筒放回去。房間裡靜了很久。
「麥克。」她轉過身,臉上什麼都有,喜悅,愧疚,慌亂,還有一點她自己都分不清的東西,「是尼古拉斯,他還活著,今天回來。」
麥克點點頭,開始一顆一顆把扣子系回去。
他系得很慢,這個動作他練過嗎?沒有,可他就是系得很慢。
他把最後一顆扣子系好:「我該走了,你的孩子們得知道。」
傑西卡往前半步:「麥克——」
「我幫不了你這個,傑西卡。」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這兩年謝了,替我抱一下克里斯。」
樓上女兒達娜在房間裡戴著耳機,旁邊還有個男生,看來準備發生點什麼但是被老媽撞破了。
樓下克里斯趴在地毯上打遊戲,兩隻腳在空中晃。
傑西卡把耳機從達娜頭上摘下來,只說了一句話:「你們爸爸回來了。今天。」
安德魯斯空軍基地,媒體區已經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
馬蒂森和羅凱站在隔離線外面,算全場僅有的兩個不舉相機的人。
長槍短炮架了一排,衛星車停了一溜,有幾個女主播補妝都補到第四回了。
羅凱掃了一圈那些長槍短炮:「來這麼多。」
她抱著胳膊,眼睛盯著停機坪:「副總統辦公室上午放的話,瓦爾登本人出席授勳。」她頓了頓,補了半句,「這不是接機,這是開戲,而且票都賣出去了。」
羅凱問:「你導師給的位子?」
「簡報會。」她答得簡短,「明天,一人一個問題。」
「想好問什麼了?」羅凱問。
她點頭,點得很乾脆:「想好了。」
羅凱沒問她想問什麼,他也在看停機坪。
那架萬眾矚目的灣流落地,滑行,停穩。
艙門開了,舷梯車靠上去,先下來的是醫療組,接著,一個穿軍裝的高個子出現在艙門口。
快門聲炸成一片。
那個人在艙門口站了兩秒,抬手,敬禮。
軍姿很標準,八年下來沒怎麼變樣。
他一步一步走下來,走進燈光里。
羅凱看過很多剛從地獄裡回來的人。
此刻他隔著兩百米看這個上士的步子,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了回來。
「怎麼說?」馬蒂森問他。
他收回目光:「這可不像是過了八年牢獄生活的人。」
馬蒂森沒接話,她死死盯著那個人,一秒眼睛都沒挪開。
停機坪上,布羅迪看見了人群里的傑西卡,看見了長高了一大截的達娜和克里斯。
他加快了腳步。一家人抱在一起的時候,全場的鏡頭推到了最近。
NCIS的辦公室里,托尼把電視音量擰大:「八年,兄弟們,八年。要是我,出來第一件事是吃十個漢堡。」
凱特頭也不抬:「你在裡面待不了八天就要瘋狂。」
華盛頓的辦公樓里,紐約的重案組裡,莊園的飯廳里,電視屏幕播的是同一個畫面。
大半個美國,都在看這個人回家。
只有隔離線外,一個金髮的女人一動不動,心思完全沒考慮這個回來的人是不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