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一個不存在的人
第373章 一個不存在的人
卡莉對布羅迪的監視申請,是在大衛·埃斯特斯的辦公室里徹底被斃掉的。
死因欄可以填三條。
第一條,證據。
兩頁紙的申請,理由欄就寫了三行:巴格達死囚的臨終耳語;下飛機時的眼神;簡報會上手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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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衛把紙掃完,放回桌面,手指在那三行字上敲了敲。
「這裡面哪一行,能上法庭?」
卡莉上前半步:「他撒謊了——」
大衛往椅背上一靠,等她把氣咽下去:「卡莉,你讓一個聯邦法官簽字,去授權監聽一個戰爭英雄的家。你的理由是一個眼神一個手部的動作,法官會以為這頁紙是哪個脫口秀寫的。」
第二條,憲法。
索爾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里,從頭到尾沒碰那兩頁紙,等大衛說完了,他才開口。
老頭的話慢,像在給什麼上油:「而且監聽是要通過憲法核准的,我們對美國公民動手,必須要經過法院,要有點得下嘴的東西。這條線不是攔你一個的,是攔所有人的。今天你跨過去,明天局裡就不用追納齊爾了,先得抓你。」
她轉向窗邊:「他在替殺我們的人幹活,索爾。」
索爾看著她:「我聽見了,我也看見了那隻手,但是那隻手不會出庭作證。」
第三條,日曆。
大衛站起來,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他和副總統的合照,這位副總統以前也當過中情局局長,相框擦得很亮。
他轉身背對著那面牆:「下禮拜,副總統要在白宮的草坪上,把勳章別在一個海軍陸戰隊中士的胸口。全美國的相機都會在場,你挑這個禮拜遞監聽令,你是想讓法務的人抬著我出去,還是想讓副總統的人抬著你出去?」
卡莉的聲音硬了:「這是兩回事!」
「在這間辦公室里,這是一回事!」
卡莉站了幾秒,把申請拿回來,折好,放進風衣內袋。
大衛的口氣軟下來,軟得像打發:「回去等著吧,如果有新東西,我第一個簽字。」
她出去的時候,關門的聲音很輕。
這間屋裡的人都被她摔過門,而如果動作很輕的時候,一般來說才是真出事了。
反恐中心一組的工位區,羅凱的桌子在最外圈。
桌上碼著一摞卷宗,按年份排,半人高。
中情局追捕納齊爾的七年的資料全在這兒了。
蘭利的規矩多,但沒人攔一個肯坐下來讀檔案的人。
馬蒂森是上午十點過來的。
她在他桌邊停住,目光先落在那摞紙上。
「誰批你動納齊爾的檔案?」
「沒人攔我。」
她沒接這個茬,拉了把椅子斜著坐下,風衣都沒脫。
「我認識兩個人。」她開門見山,「一個是以前局裡的承包商,監聽設備是現成的,我可以直接找一個他們不在家的機會把所有的監控布置好。」
羅凱沒抬頭:「索爾知道嗎?」
她把下巴一抬:「索爾光以憲法壓我,大衛更是不願意冒險。」
羅凱往椅背上一靠,看著她:「你想要我說什麼?」
她把聲音放平了些:「我想要你當我的後盾,我們可以一起監視布羅迪。」
羅凱靠在桌沿上:「這件事可以做,不過做之前,我得給你講講我的意見。」
他伸手拍了拍那半人高的紙。
「七年,中情局一共做了一百三十多次通報。他攻擊了兩個大使館,一個兵營。別人讀這些,看的是納齊爾幹了什麼。我讀這些,看的是他沒幹什麼。」
他從卷宗里抽出一沓散頁,擺在最上頭。
「七年,沒打過一通能截下來的電話,沒發過一封能截下來的郵件。傳話靠人,給錢靠現金,完全沒有一點追蹤的線索。賓拉登藏了十年,最後都栽在一條信使鏈上。納齊爾連這個破綻都不給自己留。」
「這些我都知道。我追了他七年。」
羅凱看著她:「那麼這就是一個幾乎不會留下破綻的人。」
羅凱把最上面一本卷宗往前推了推。
「回頭看布羅迪,他放在監獄裡養了八年。假設為了把他送進門,倒貼了十二條精銳,搭進去一場假營救,這筆本錢,你拿去買一次普通的爆炸襲擊?」
馬蒂森的眉頭動了一下。
羅凱搖了搖頭:「一次恐襲,換來什麼?上三天頭條,然後呢?納齊爾不缺炸藥,他缺的,是一張能把炸藥帶進任何房間的臉。而戰爭英雄的臉無論是進學校,進兵營還是進白宮的草坪,都沒人搜身。這種臉,一輩子碰不上一張,不拿來干一票大的,拿來放一次普通的煙花?」
「所以——」
「所以布羅迪只是納齊爾計劃的一環,其他的配套還在路上。」羅凱把散頁摔回卷宗堆上,「一個重要的機器配送,安裝,售後,一條龍都會來。你現在衝進他家盯著布羅迪能盯出什麼?法官最多批四個周末,這段時間裡你除了盯他逛超市,接孩子,給草坪澆水,其他只會一無所獲。」
他停了停。
羅凱的聲音沒有起伏的繼續講:「你的雙向情感障礙……算了,這裡是工作場地,但是那個病會導致你成為陷入焦躁不安的那一個,你為此得罪了你的導師你的上司還違反了憲法,假如這件事暴露了,你覺得受傷的是你還是我們的布羅迪上士?」
工位區很吵。
隔兩張桌子有人在打電話要衛星時段,鍵盤聲噼里啪啦。
馬蒂森坐在那片噪音中間,一動不動。
她終於開口:「在機場,是你說他變節了。」
「我說了。」羅凱點頭,「我還說了,現在能碰他的只有醫生和時間,你打算當哪個?」
她的手指在卷宗邊上敲了兩下,停住。
羅凱的聲音不快不慢:「他現在是全美國的孩子,政治上,副總統要拿他競選。民間,晚間新聞要拿他讓觀眾流淚。你現在伸一根指頭進去,所有人都會一起掰你的手腕。你只能等,等勳章別完,等專訪做完,等熱度從沸點回到正常。而人只要一覺得安全,就會開始動,更多的線索就是從那時候冒出來的。你現在要做的不是盯人——是把自己完好地留到那一天。」
馬蒂森盯著那摞卷宗。
她沒有反駁,這在她身上,比同意還少見。
過了半天,她伸手抽走最上面那本:「這本我拿走。」
羅凱頭也沒抬:「我可是按年份排的,看完放回去,別弄亂。」
兩人是沿外圈的走廊往回走的。
窗外那片樹林,平時只有園藝隊的割草機進去。
這會兒草剛割過一半,另一半留著深深淺淺的綠,一台黃色的打草機歇在林子邊上,沒人。
「納齊爾如果給布羅迪配套。」馬蒂森抱著卷宗,還在咬這個詞,「你覺得會是什麼?接應?錢?還是行動計劃直接送上門?」
羅凱雙手插在口袋裡,走得不快:「不知道,所以只能等。」
「我最討厭這個字。」
「我知道。」
走著走著,羅凱感覺自己脖子上汗毛突然豎了起來。
這種感覺不陌生,有人在用望遠設備窺探這裡,不是針對他,根據他的感知,視線正在掃視整個蘭利。
有人在監視CIA!
羅凱的腳步慢了半拍,馬蒂森沒察覺,還在討論布洛迪的問題。
他偏過頭,往窗外看。
幾百米外的樹林邊緣,有一個人形在哪,偽裝服的顏色和樹影咬在一起。
這個距離看過去臉只有像素點那麼大。
但是羅凱的眼睛不是別人的眼睛。
他把那半張側臉從幾百米外摳下來,跟記憶里的一張照片對了對:黑皮膚,重眉骨,下頜繃著。
那是個軍裝照,貼在另一個卷宗首頁,照片底下蓋著章:死亡,已由布羅迪上士親口確認。
這個臉屬於托馬斯·沃克。
官方蓋了章的死人,現在趴在蘭利的樹林裡,槍口對著羅凱的新東家。
羅凱收回目光的時候,臉上什麼都沒有,卡莉還在說周末的安排。
他點了點頭,順著她的話應了兩句,在岔路口和她分開,往自己的工位走。
他沒有上報這個發現,因為把這句話說出去,先得回答一個問題:你怎麼認得一張死了的臉。
他讀過卷宗,所以他認得。
可這話經不起追問,追問的盡頭是「你怎麼看得見那麼遠?」
所以他不說,他只知道樹林裡趴著一個不該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