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沒有觀眾的演出
第375章 沒有觀眾的演出
卡莉的家在離蘭利二十分鐘路程的一個街區,一棟帶前廊的舊磚房。
進門第一眼,羅凱就明白了一件事:這屋裡每一樣東西都被管著。
掛鉤上的外套按長短排,鞋架上七雙鞋,鞋頭一律朝外。
茶几上沒有雜物,遙控器貼著沙發扶手的對角線擺,像有人拿尺子定過位。
廚房的調料瓶,標籤全朝外,高矮齊得能閱兵。
書架上的書按高矮排,毛巾架上的毛巾疊成一個尺寸,連紙巾盒都擺在中軸線上。
卡莉的雙向情感障礙看來還帶了點強迫症。
羅凱的行李只有一隻箱子,拎上樓進了客房。
床單是新換的,摺痕還在,枕頭的角拍得很正。
這間屋子收拾出來,不是為了待客,是為了把一件事辦得規矩。
窗台上有一盆綠蘿,土是新翻的。
羅凱拿著自己的洗漱包走進走廊盡頭那間浴室,鏡櫃一拉開,第一格是棉簽和指甲刀,第二格是洗面奶和牙缸,第三格是藥。
兩隻瓶子,一隻白的,一隻棕的。
標籤寫的很清楚,白的是碳酸鋰,棕的是助眠的。
瓶邊壓著一摞處方箋,藥店的收據別在後頭。
處方上不是卡莉的名字,但是藥物卻是卡莉的兩個,開藥的醫生名為麥琪·馬蒂森,羅凱記得檔案上這是卡莉的姐姐。
羅凱把那隻白瓶子拈起來,對著燈轉了半圈,又轉回來。
瓶里的藥片晃出一聲輕響,像一小串算盤珠。
標籤上的用法用量,和她的雙向對得上。
他見過的病歷,比大多數人讀過的書多。
這一摞,從第一行起就是假的:病人查無此人,醫院查無此地,三年的處方續下來,沒有一張化驗單。
服用鋰鹽要查血,三個月一次,腎和甲狀腺跟著看。
而這張紙上的人,從頭到尾沒進過一次檢驗科。
這個病歷是洗過的,而且洗得乾乾淨淨,替她把聯邦的體檢表、安全問卷、醫檢檔案,一欄一欄全擋在了外面。
卡莉把自己有雙向情感障礙的問題藏得非常深,尤其是對CIA。
門口,卡莉端著兩杯水,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看見的是:這個男人站在她的鏡櫃前面,手裡拈著那隻白瓶子轉著玩,嘴角有個玩味的笑容。
卡莉知道自己如果繼續待在羅凱身邊,所有的秘密都將不是秘密,因為這個男人太聰明了。
她很想要離他有多遠跑多遠,但是她的腦子卻會在接近羅凱時陷入安靜。
她深吸一口氣,做好了羅凱問她關於病情的準備。
結果——
「我的牙缸放哪兒?」羅凱問。
問的是牙缸。
「左邊第一格。」
他把瓶子放回原位,處方箋壓好,回形針別上,放好牙缸關上櫃門。
整套動作不緊不慢,像只是路過看了一眼天氣。
睡前,羅凱把客房的窗簾拉開一條縫,看了一眼外面。
他把窗簾合上,關燈準備睡覺,睡前和艾比打電話聊了聊天,說自己住到了中情局的卡莉家,被艾比一頓數落,然後聽到羅凱要報復她艾比立刻掛斷電話。
那天夜裡,卡莉房間的燈滅得比平時早,但是半夜又亮了起來。
同一個晚上,維吉尼亞。
布羅迪家的燈滅得也早,但是燈滅得早,不代表有人睡覺。
白天有兩個電話打進家裡來,一個本地報社的,一個全國電視台的。
傑西卡都替他擋了,語氣很客氣,他坐在樓梯上聽著,連聽筒都沒靠近。
八年前的他是願意上電視的那種人,笑起來牙齒很白。
而那個人沒回來,回來的這個,現在連家裡的門鈴都嫌響。
夜裡,他等傑西卡的呼吸勻了,拿起枕頭,睡在了臥室的牆角。背貼著牆,臉朝門。
這是他被關在地窖的睡法。
他想起了被納齊爾派出任務時的交代。
「他們在你回去的頭一個月,會把你養在玻璃罐里。」
納齊爾的聲音不高,像在講一段經文:「到時候每一個動作,都有人看。別演堅強,也別演瘋狂,就照你現在的樣子,害怕的、破碎的,一副剛剛脫離俘虜的囚犯模樣,原樣給他們看。」
布羅迪問:「要是撐不住呢,我能做禮拜嗎?」
「把你的跪毯收起來。」納齊爾說,「回去滿一個月,你才能再向真主禱告。這一個月,無論如何都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這條禁令,布羅迪當時沒有聽懂。
回到這棟房子的第二個晚上,它顯出了自己的斤兩。
禱告是他身上最後的精神支柱。
可現在支柱被納齊爾暫時抽走了。
一個真正碎了的人,不用去演出那種破碎感。
演出來的碎,碰到最毒的眼睛會穿幫。
納齊爾不賭這個,於是他把布洛迪重新打碎了。
於是這一個月,布羅迪只剩一件事可做:把這八年的煎熬,一遍一遍地在腦海里過。
水滴的聲音。鐵門外的腳步、拳頭落下來的重量,那些恐怖分子的羞辱……
對於失去禱告的人,記憶就是他的禱告,一天五次,一次不少,而且一次比一次長。
夜裡更深一些的時候,傑西卡醒過一回。
摸到的床是半邊涼掉的。
她朝牆角看了一眼,黑暗裡坐著一個輪廓,背貼著牆,臉朝著門。
她把要說的話在嘴裡含了含,咽了回去,翻個身,裝作睡熟。
這棟房子裡,裝睡的,不止一個人。
納齊爾對中情局的了解,不比中情局對他的少。
這個局怎麼立項,怎麼花錢,怎麼在一件熱點資產回國後的第一個月里把監視力度加到最滿,這些他比某些局長的助理還熟。
只要第一個月頂過去,布羅迪再一塊一塊把自己撿起來,跪回毯子上去。
事情就能圓滿繼續了。
他算得很周全。
但是只有一處,兩邊對不上。
這也不怪他,他的模板是舊的。
蘭利沒往這棟房子派眼睛。
想派的那一個,申請當天上午就被斃掉在了局長辦公室里,根本沒有執行。
所以,他給布羅迪的破碎,依然是一出演出。
不過這次演出,沒有任何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