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名為英雄的蛋糕
第376章 名為英雄的蛋糕
布羅迪重新開始跑步,是在這個周休息日的清晨。
八年沒跑過步的人,頭兩百米是走下來的。
腿發沉,肺比他的腿先造反。
而且跑鞋是傑西卡頭一天買回來的,新的,還沒完全跟腳。
他扶著河邊的欄杆站了一會兒,等那陣喘過去,再跑,跑一陣,走一陣。
今天的太陽從霧裡透出來,曬在臉上像一層溫水。
街上人不多,遛狗的老頭,掃街的車,幾個同樣晨跑的年輕人從他身邊超過去,腳步聲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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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穿背心的老頭跑第二趟折回來,從他旁邊過的時候慢了下來,回頭看了他兩眼:「你就是電視上那個?海軍陸戰隊的?」
布羅迪點了點頭。
老頭豎了個大拇指:「好樣的。」跑遠了。
布羅迪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好樣的。
他其實還沒來得及,也沒準備為這個國家做任何事,這個國家已經開始謝他了。
跑到市中心的時候,太陽完全出來了。
國會大廈在馬路對面立著,白圓頂,被太陽曬得很亮。
草坪上有遊客在拍照,警衛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動不動。
布羅迪在馬路這邊站定,看向國會大廈。
看這個國家的心臟。
他看了很久,跑步的人從他身邊繞過去,沒人在意一個喘勻了氣的中年人在看什麼。
走的前一天晚上,納齊爾單獨留過他一次。
就在屋子外頭,只有他們兩個人。
納齊爾開口:「只要熬過頭一個月,你就可以站出來了。」
布羅迪問:「怎麼站?」
「站在他們讓你站的地方,給你發勳章,你接著;讓你上電視,你去;話不用你操心,他們最喜歡替英雄寫講稿,你只需要成為英雄。」
布羅迪沒吭聲。
「勳章是個好東西。」納齊爾的聲音不高,「戴著它,沒人搜你的身,戴著它,你可以從政。你們這個國家,最信英雄從政這一套,你一步一步走,走進那棟國會大廈里去。」
他在地窖里朝遠處抬了抬下巴,地窖的方向看不見圓頂,但他抬的方向,一點沒錯。
「到了那一天,你不用帶槍,也不用帶刀,只需要一件背心就夠了。」
一件炸彈背心,國會開大會的時候,坐在那棟樓里的,是總統、是內閣、是參眾兩院,是這個國家最核心的一撮人。
一件背心就能把他們連人帶椅子送上天。
那天晚上,布羅迪沒說話。
現在他站在那棟樓對面,也沒說話。
他把眼神收回來,轉身,往回跑。
依然是跑一陣,走一陣,像個正在康復的普通人。
同一片太陽,照在卡莉家客房的地板上。
羅凱睜眼的時候,房間裡多了一個人。
地板上鋪著一張紫色的瑜伽墊,墊子上的人裹著毯子,睡得很沉。
房門開著一條縫,她是昨晚摸黑進來的,連燈都沒開。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她,是自己。
以前干他這行的,睡覺都恨不得留一隻眼睛睜著。
但是他昨晚沒醒。
最大的可能是她不帶殺氣,懷裡抱的是毯子,不是刀。
而羅凱也在感嘆自己真是墮落,都已經淪落到這種動靜都沒醒了。
羅凱下了床,沒叫她。
自顧自的洗漱換衣服,然後去磨了個咖啡。
咖啡的香味起來的時候,地上的人動了。
卡莉睜開眼,先看見天花板。
愣了兩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個房間。
轉過頭,羅凱端著兩杯咖啡站在旁邊。
「早。」
她坐起來的速度快得毯子都跟不上,毯子滑到腰上。
「你怎麼在……」話說了一半,她自己聽出了毛病,「……這是你的房間。」
「嗯。」羅凱把一杯咖啡遞下去,「也是你昨晚選的床位。」
卡莉接了杯子,捧著。捧了半天,不喝。
她說:「我睡不著,半夜起來喝水……」
羅凱看著她,不說話。
她改口了:「……喝完了也睡不著,客廳睡不著,臥室也睡不著。一躺下,那個該死的布羅迪就在我的腦子裡開工。我的大腦在勸我去監視他,我躺著聽這個勸說聽了兩個鐘頭。」
她盯著杯子:「他不可能是乾淨的,八年,沒人能幹乾淨淨地出來,但是局裡沒人這麼想,就我一個和你一個。」
羅凱問:「然後呢?」
她停了停:「然後我抱著毯子,在走廊里站著。你門沒鎖。」
門當然沒鎖,這是她家。
她低頭看咖啡:「進來以後,我腦子裡的音量下來了,很快就降到了能睡著的程度,我本來打算眯十分鐘就走。」
「結果?」
「結果一覺睡到你現在磨咖啡。」
她把咖啡喝了一口:「這是我進局裡這麼多年,頭一回睡覺中間不醒過來,一夜無夢的睡到底。」
羅凱挑了挑眉,他把自己那杯喝完,看了一眼窗外。
「太陽都爬到房頂了。」
卡莉把最後一口咖啡喝乾淨,站起來收拾東西,該上班了。
她把毯子疊好搭上椅背,瑜伽墊捲起來立在牆角:「中情局檔案室休息日不鎖門,下午我把布羅迪回國後的行程重新捋一遍。他的每一次露面,我都要知道誰在場。」
羅凱:「今天休息。」
「文件不會因為休息日自己變薄!」她頭髮睡塌了一邊,「在沒找到線索之前,我不想休息。」
她出門以後,羅凱收拾客房。
牆角那捲紫色的瑜伽墊,他看了兩秒,沒動,就讓它立在那兒。
休息日,白宮西邊那棟行政樓里只開一半的燈,走廊盡頭有清潔工在打蠟,機器嗡嗡地響。
副總統辦公室里,瓦爾登坐在桌後,兩名顧問站在桌前,平板電腦遞過去又收回來。
念數據的顧問先開口:「回國儀式那天,全網都在搜上士,但是就過了三天,熱度就掉了一多半。照這個掉法,再過兩個禮拜,大部分普通人就想不起來他叫什麼了。」
瓦爾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一次,他就露了一次臉!機場是我安排接的,記者會是我站的台,這個人是我攢的一張票,我們不能讓他躺在別人家的電視裡睡覺。」
顧問說:「但是布羅迪家放了話,說他需要靜養,媒體一概不接。」
瓦爾登說:「英雄沒有靜養,英雄只有檔期。」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秒。
「給我把授勳儀式提前,下個禮拜的專訪跟上,黃金時段,三大台隨便挑一家先播。最後,讓他跟我的競選廣告同框。」他把命令一條一條擺出來,「到時候投票的人只要記住一件事:這個英雄,是我從戰場上領回來的。」
顧問問:「要是他不接呢?」
瓦爾登往椅背上一靠:「他會接,『為國家講兩句』,這個理由夠大,他推不掉。理由我們替他找好了,他只需要點頭。」
市區,競選辦公室的書房裡,總統候選人加勒特·沃克把一疊民調摔在桌上。
「瓦爾登在吃那塊名為英雄的蛋糕。」他說,「專訪授勳連著上,我們呢?站在邊上看他吃?」
弗蘭西斯·安德伍德沒看民調報告,他在慢條斯理的吃肋排。
弗蘭克·安德伍德,眾議院多數黨黨鞭。
南卡羅來納來的,髮際線高說話慢,每一句話都像在裡屋想好了才端出來的一樣。
這一輪大選,他押的是加勒特這匹馬。
馬要是跑贏了,他想去國務院。
國務卿弗蘭西斯·安德伍德,這個頭銜他在心裡念過很多遍,越念越順口。
安德伍德放下骨頭,抽了張紙巾慢慢擦手:「讓他先吃,吃相太急的人,會噎著。」
「說清楚。」
安德伍德把紙巾疊成方塊:「一個被關了八年的陸戰隊員,一回國就對著鏡頭講感受。觀眾頭兩天會感動,第三天就會問:是誰把他推出來的?威廉的民調落後,落後的人等不及,等不及,就會把戲做過頭。我們其實根本不用搶,等他做過頭。」
加勒特問:「等多久?」
「等到他親手把這個英雄玩壞。」
加勒特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總有這種時刻,弗蘭克,話只說半截。」
安德伍德說:「另外半截在烤箱裡,還沒熟。」
加勒特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走到窗邊去說。
安德伍德不急,看了一眼自己擦乾淨的指頭,又看向窗外,慢慢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加勒特捂住話筒:「你在跟誰說話?」
「一個還沒上任的國務卿。」
這一天,華盛頓有三撥人在打同一個英雄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