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破碎的英雄
第378章 破碎的英雄
真正讓整個事情變化是從一個記者起的頭。
布羅迪家的院子有圍欄和籬笆,不高,成年人一抬腿就能翻。
上周有天傍晚,一個攝影記者背著相機翻了進去,貓著腰往客廳窗戶底下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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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蹭到第三步的時候,後領子被人從背後拎住了,正是那個上士。
再往後的事,報紙上用了半個版面去描述。
撿主要內容說就是:相機被砸沒了,人進了醫院,鼻子是重新接過的。
警察去了,布羅迪站在門口,很配合,一言不發。
是傑西卡在屋裡報的警,報的是有人私闖民宅。
第三周的周一,《華盛頓先驅報》的頭版給了這件事。
標題不是一個記者被打了,標題比這個大。
《破碎之人,是否能擔當英雄之名》
文章的作者叫佐伊·巴恩斯,政治版特約記者,年紀不大,主要就是跑國會山的新聞。
稿子寫得又快又狠,狠的地方不在布羅迪,在瓦爾登。
稿子把兩件事並排放在讀者眼前。
一件是副總統的日程表:接機,站台,安排授勳,專訪計劃,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另一件是那位英雄的現狀:拒絕一切媒體,夜裡睡不好,把翻進院子的記者打進醫院,就是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人。
然後稿子問了兩個問題。
第一個:一個傷成這樣的人,是不是應該先治病,而不是先上電視?
第二個:把他往電視前面推的那位副總統,到底是在迎接英雄,還是在收割英雄?
兩個問題都不帶髒字,但是兩個問題都往骨頭縫裡挖去的。
報紙上市兩個小時,副總統辦公室的燈就沒關過。
瓦爾登把報紙摔在桌上:「誰放的料?我的日程表是內部的!而且授勳時間還沒定檔,這個報紙哪來的?」
沒人答得上來,瓦爾登也不要答案,他要的是下一個答案。他撥了大衛·埃斯特斯的電話。
大衛,中情局情報部副主管,局長的提名正走在流程上,就差最後幾道手續了。
瓦爾登的聲音聽不出火氣了,但是比有火氣的時候更難聽:「大衛,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給我找人,找能跟那家人說上話的人,他必須站出來,面對媒體,發表演講,要快!」
埃斯特斯遲疑了一下:「他家裡放話要靜養。」
瓦爾登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像在嚼一塊石頭:「靜養,報紙都打到我家門口了,他還靜養?大衛,提名的事,下周可就要上會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明白了。」埃斯特斯說。
同一份報紙,在城南一棟房子裡,攤開在早餐桌上。
弗蘭西斯·安德伍德看得很慢。
看完正文,看版面;看完版面,又回頭看了一遍標題。
好標題,這個料是報社自己順著摸出來的,摸得比他預想的還准。
他給報社的老朋友打了個電話,先聊版面,聊完,像想起什麼似的問了一句:「寫這篇的,巴恩斯,你了解嗎?」
電話那頭頓了頓:「佐伊·巴恩斯,24歲,很年輕的小姑娘,是個不好帶的孩子,手快,嘴也快。」
安德伍德說:「她的稿子是一篇好稿子。」
「我會跟她說的。」
安德伍德說:「別,先讓她再跑跑,不用急著夸。」
掛了電話,他把報紙對摺,放在餐盤邊上。
咖啡還熱,他喝了一口,慢慢說了一個名字,聲音不大,餐廳里沒別人接話。
「佐伊·巴恩斯。」
他記住了。
蘭利,反恐中心。
報紙在組裡傳了一圈,最後落到羅凱桌上。
卡莉端著咖啡站在他側後方,隔著一步半。
這個距離最近成了她的固定工位,別人的工位在桌上,她的工位在羅凱兩米以內。
羅凱把報紙推過去一點:「看到沒有,已經開始有人下嘴了。」
卡莉看標題:「先驅報……」
「布羅迪現在就是一塊沒掛招牌的肉。」羅凱靠進椅背,「誰路過都能切一刀,今天先驅報切,明天別的報跟著切,切肉的不用負責任,肉得自己疼。」
卡莉把標題看完:「他躲著也不是辦法。」
「那就看他自己了。」
卡莉等著下文。
羅凱說:「傷口這種東西,你捂著別人就愛掀。想讓人不掀,只有一個辦法:自己先掀開。自己說出來的傷口,別人再講就不新鮮了。他得搶在所有人前頭,把自己的破碎經歷講掉,講完了,那身』英雄』才是他的。別人罵不動,媒體挖不動,這叫金身。」
卡莉接了一句:「泥胎怕雨,金身不怕。」
羅凱看了她一眼:「對,所以他早晚得站出來演講,不是瓦爾登想不想的問題,是他這條路走不走得下去的問題。」
旁邊有人經過,聽到羅凱的分析後停了半步,是索爾。
索爾手裡端著杯茶,站的位置不近不遠,剛好把最後幾句話聽全了。
他看了看報紙,又看了看這兩個人。
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點點頭:「金身……這個說法,我非常贊同。」
他把茶端穩了,看了看卡莉:「還有一件事我也提出表揚,你今天終於像個分析師了。」
卡莉一愣。
「以前的你像一道龍捲風。」索爾說完,端著茶走了,背影裡帶著點笑。
卡莉在原地站了幾秒,才回過神來。
索爾的話有人證,組裡的人後來湊在一起,說的就是這個。
反恐中心的人提起卡莉·馬蒂森,從前用的詞都差不多:冒失,暴躁,嗓門大,誰擋她的調查她罵誰。
新人頭一個月挨的罵,一半是她的。
可這兩周,組裡安靜得反常。
她按點來,按點走,材料看得又快又乾淨,連罵人的次數都數得出來。
因為是零次。
有個分析員上周把「疑似」寫成了「確認」,擱從前,全樓的燈都得跟著她的嗓門閃三下。
現在她就說了一句:改過來。
分析員改完,在茶水間跟人對著咖啡發呆:「她是不是憋著大的?」
老點的那個搖頭:「不是憋著,你沒看她現在的座位嗎?人不坐在自己工位上,人坐在那個法醫邊上。那個法醫去哪,她就在哪。」
分析員說:「一周沒挨罵了,我們還有點不習慣,甚至開始懷疑自己了。」
這話是個玩笑,也是真心話。
卡莉自己心裡有數,她想跟人解釋,但是基本解釋不通。
事情是這樣的:她在羅凱兩米以內,腦子是非常清醒的。
不是那種喝了咖啡的清醒,是把腦子裡的噪音關掉的那種清醒。
文件看得進去,線索排得下去,連藥都省了——抽屜里那兩瓶,白的一瓶,這禮拜只開過一次。
她給自己做過實驗,掐著表做的。
羅凱去開會,她看表。
只過了二十分鐘,煩躁就上來了,但是還能壓一下。
半個小時就壓不住,得去洗手間,就著水龍頭吞半粒。
如果時間拉長到四十分鐘,就得喝一整粒。
這就是為什麼她坐在他側後方一步半的地方。
她說不清這算什麼。文件上沒這一條,病歷上也沒有。
要打比方,只能往最難聽的比方打:像煙,像酒,像一切離不開的東西。
羅凱呢,羅凱不管這個。
他該幹什麼幹什麼,根本不背人。
比如現在,午休,他把平板往桌上一支,視頻撥出去。
那頭接起來,畫面里是個女人,背景是辦公室,身後一排檔案櫃。
那頭的女人先開的口:「羅凱,最近忙不忙?」
羅凱說:「有點忙,來,給你看個人。」
他把平板轉了個方向,屏幕對準卡莉。
卡莉端著咖啡,僵在半空。屏幕里那個女人也在看她。
兩邊都停了一下。
「卡莉,」羅凱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很平常,「不介紹了,你們認識。」
「何止認識。」視頻那邊的卡莉·威爾斯說,「這位當初當著一屋子人跟我說:人我先借走,情報挖完還你們。」
「我還了。」馬蒂森說,「審判那天的押解移交單是我簽的字。」
「嗯,人真押回來過堂了。我去了,旁聽席第一排,從頭坐到尾。」威爾斯頓了頓,忽然把矛頭調轉,對準鏡頭外,「等等,羅凱,你現在紐約一個卡莉,華盛頓一個卡莉,你這是集郵呢?集卡莉?」
羅凱說:「我們還只是工作認識。」
馬蒂森發現自己跟著點了頭,點完才覺得這個動作多餘。
威爾斯往屏幕跟前湊了湊,眼睛在馬蒂森臉上掃了一圈。
那眼神不像看人,像在翻一份舊檔案的新一頁。
然後她來了一句:「你晚上睡不好?」
馬蒂森下意識問:「……你看出來了?」
威爾斯朝鏡頭外努了努嘴:「我看不出來,他說的。上禮拜我們視頻時還念叨,說華盛頓那位睡地板都睡得可香了,問我們有沒人睡過,想諮詢一下體感。」
馬蒂森的耳朵熱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問:「他什麼都跟你說?」
「他跟誰都什麼都說的樣子,」威爾斯聳聳肩,「你不也聽著呢嗎。」
這句話不知道怎麼接,馬蒂森沒接。
羅凱把平板轉回去了,接著跟卡莉·威爾斯聊紐約的事,聊一個案子的卷宗,聊重案組那台咖啡機又壞了。
馬蒂森端著咖啡站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拉了把椅子,坐在羅凱側後方。
反正在兩米範圍內,你們聊你們的。
至於她成了他們聊天裡的一個話題,這個感覺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就是有點複雜。
複雜在,她坐在這兒不想走。
視頻打完,羅凱把平板收了。
馬蒂森喝掉咖啡的最後一口,站起來,回自己的工位。
走出去兩步,又停下。
馬蒂森停下來問:「紐約的卡莉,說我什麼了?」
「說你比她見過的同類樣本,狀態都好。」羅凱頭也沒抬,翻著桌上的報紙,「還讓我看著你,別讓你把藥停猛了。」
馬蒂森站了兩秒。
馬蒂森問:「她見過幾個樣本?」
「她那個腦子,」羅凱翻過一頁,「見過一個都忘不掉,所以問這個數字沒有意義。」
先驅報的稿子只是第一槍。
往後,這種稿子只會更多,更快。
瓦爾登要布羅迪開口,安德伍德等他開口,蘭利在看他開不開口,中東那位,要的也是他站到亮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