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精神支柱
第382章 精神支柱
一個月的日子終於到了。
日子是怎麼到的,布羅迪比誰都清楚。
因為他是數著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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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傑西卡從信箱裡取信,照例一摞:超市的廣告,達娜學校的通知,一張水電帳單。
她把帳單擱在廚房檯面上,轉頭去接克里斯的電話。
布羅迪拿起帳單,站在窗口看了四分鐘,然後放進那摞要付的單子裡,回了一句「我來付」。
帳單是真的帳單。
數目是真的數目,數目之外,還有一行小字,印在用量欄的備註里,一串不起眼的編碼。
那行編碼,翻過來是五個字。
禁令解除了。
第二天清晨,天很好。
陽光從車庫的小窗戶斜進來,落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塊亮堂堂的方形。
布羅迪起得比全家都早。
他沖了很久的澡,從頭到腳,連指尖都搓到了。
舊冰櫃在車庫的角落裡嗡嗡響,給這個早晨墊了一層低音。
他擦乾,換上乾淨衣服,走進車庫,反手帶上門。
克里斯的自行車靠在牆邊,工具架上掛著沒收拾完的充氣泵。
他把這些往邊上挪了挪,騰出中間一塊地。
他把毯子取下來,鋪開,四個角一一拉平,用手掌撫過毯面,把摺痕撫順。
方向他早算好了,從這個位置,車庫的斜對角,正對著該對的方向,幾千公里外的那座城。
麥加聖城。
他站上去。
立正,抬手,掌心朝前,指尖齊著耳朵。
「安拉胡阿克巴。」
聲音不大,在車庫裡剛剛好。
隨後腰彎下去,手按膝蓋,脊背拉平,起來再下去,這一次是跪姿,雙手撐地,額頭觸到毯面,鼻尖離毯面一指。
標準的穆斯林禮拜動作,伴隨著背誦古蘭經的第一章第一節。
最後一段念完,他跪坐著,沒動。
陽光那塊方形往邊上挪了一指寬。
「真主至大!」
最後一句出口,車庫裡安靜下來。
布羅迪睜開眼。
眼裡那層破碎感沒了。
他的心平靜了下來,精神支柱重新回來了。
那個海軍陸戰隊的狙擊手回來了。
只是槍口指著的方向換了。
他把毯子疊起來,四個角對齊,壓平,放回架子上原處。
出門前,他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舊後視鏡。
鏡子裡的人刮淨了臉,眼神平平地看回來。
他對那個人點了一下頭。
當天下午,卡莉的手機震了一下。
發信人是佐伊·巴恩斯。收編之後的第一報,十個字,加一個驚嘆號:
「他穿軍裝出門了!正在講話!」
後面跟著一個定位,卡莉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還順帶把羅凱拉了起來。
「布羅迪在家門口發表演講了!」
羅凱已經把本地新聞的直播調出來了。
畫面里,那條街被封了半邊,記者的長焦短炮架了一排。
布羅迪家的台階成了講台,他穿著熨得筆挺的軍裝站在上面,身後是傑西卡和兩個孩子。
傑西卡的手放在達娜肩上,臉上是那種配合到位的、體面的緊張。
他開口了。
「……我在那邊待了八年。八年裡,支撐我的,是回來這一個念頭,是這扇門,是這個家,是這個國家。」
聲音穩,停頓准,沒有稿子,雙手垂在身側,只有該抬的時候才抬。
「很多人問我,恨不恨,我當然恨過。可是仇恨還不了我失去的東西。我今天站在這裡,是想說:我回來了,我還站著。只要還有一個像這樣回來的人沒被忘記,這個國家就值得我為它站著。」
卡莉站在屏幕前,一動不動。
「他昨天還是一個空虛的狀態。」她聲音很低,「我聽人描述過那個狀態,今天這個,不是同一個人。」
索爾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進來了,站在最後面。他把那段講話從頭看到尾,眉毛一直沒鬆開。
「不對。」索爾說,「一個月前法布爾上門,他把人家轟出去,現在,突然,自己站出來,穿好軍裝,字字句句全打在點子上?這不是康復,康復沒有這個速度,這事有蹊蹺。」
卡莉看向羅凱。
羅凱把畫面暫停在布羅迪抬手敬禮的那一幀,看了很久。
「他不是突然好的。」羅凱說,「他是突然開始的,我們倆看的是同一件事。你看的是變化,我看的是流程。這一步,本來就排在他的日程上,而今天應該是到日子了。」
後面的戲,快得像有人按了倍速。
當天晚上,幾家跟瓦爾登走得近的媒體,官網先掛,第二天的版面跟上,口徑整齊:《布羅迪在副總統的關懷下逐步康復》,配圖選的是敬禮那一幀。
第三天,正式消息落地:戰爭英雄尼古拉斯·布羅迪,即將開始全國巡迴反恐演講,第一站下周,安排和專訪同時公布。
瓦爾登的競選廣告裡,當天就出現了那個敬禮的剪影。
城南那棟房子裡,弗蘭西斯·安德伍德看完了這條新聞。
他沒有多想瓦爾登。
票是人家的,戲是人家的,他只是把電視關了,問了下屬一句別的。
「之前那個記者。佐伊·巴恩斯。」他對來送簡報的下屬說,「怎麼最近沒動靜了?」
下屬當天的晚些時候去了一趟先驅報的大廳,回來的答覆很乾脆:確有其事。
巴恩斯小姐最近一篇稿子是個天氣預報級別的市議會長稿,壓在版面內頁。
攻擊瓦爾登一方的稿子,一篇沒有。
弗蘭西斯「嗯」了一聲。
第二天,先驅報的公共郵箱收到一封郵件。落款是安德伍德眾議員的辦公室,內容很短:安德伍德議員讀到過巴恩斯小姐的幾篇報導,印象深刻,想邀她共進一次早餐。
地點隨意,時間隨意,如蒙應允,不勝榮幸。
措辭客氣得挑不出一個字的毛病。
佐伊·巴恩斯收到郵件的時候,人在出租屋裡,正對著一碗泡麵吸溜。
她把郵件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多數黨黨鞭,眾議院裡管票數的那個人。
雖然請的是早餐,不是採訪,但是這算什麼?這算門!
她擠了一年多想擠的那個圈,忽然有人從裡頭把門開了一條縫,還鋪了地毯。
她當場就想回復「榮幸之至」。手指都懸在鍵盤上了。
懸到一半,有個東西從後脖頸那兒澆下來,一瓢涼水。
——身體、青春、錢,以及性命。
那個人的聲音,隔著一張詢問室的桌子,一字一字,又過了一遍。
她的手指停住了。
這樣一條縫,憑什麼開給她?
她寫過誰?
布羅迪,軍方,瓦爾登……條條打在一條線上。
這條線那頭站著誰,她不知道,但那條線上有人捏著報紙的兩個版面替她讓過路——這個她現在是知道的。
黨鞭請一個跑政治的記者吃早餐,報紙上叫佳話,她自己那行當里,這叫投餵。
餵什麼,長成什麼,端上誰的桌子,都是別人的玩具。
她把手從鍵盤上收回來,拿起手機,翻出那個存了以後一次沒撥過的號碼。
打給了羅凱。
「我收到一個邀請。」她說,「弗蘭西斯·安德伍德,眾議院多數黨黨鞭,他請我吃早餐。我……」她把後半句理了理,「我想問問你,我可不可以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傳來了文件翻動的聲音。
「你在看資料?」她聽見了紙張的聲音。
「嗯。」羅凱說,「巧了。」
羅凱桌上攤著的,正是弗蘭西斯·安德伍德的檔案。
這半個月,羅凱和卡莉順著先驅報往回捋:稿子的版面是誰批的,兩個頭版的口子是誰留的,報紙背後有沒有人遞東西。
一層一層剝下來,剝到了一個政客的名字上。
再一查,這人在蘭利的檔案櫃裡躺著厚厚一沓記錄。
「能不能去,」羅凱對電話里說,「這是你自己的問題,佐伊,我能告訴你的只有兩條。」
「你說。」
「第一,無論是什麼飯都沒有白請的。他不是在投餵你,他在驗貨。去了,你就是貨架上的東西,從進門那一刻起,你就在被稱量。」
「……第二呢?」
「第二。」羅凱翻過檔案里一頁複印件,「你上回沒答完的那個問題,答案要是還是『進圈子』,那就去,穿你最好看的裙子,答案要是變了,那你自己知道該穿什麼。」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我會看著辦的。」佐伊說。
「嗯。」羅凱掛斷了電話。
第二天早上,佐伊在衣櫃前站了十分鐘。
頭一件掛出來的,是那條黑裙子。
窄腰,短擺,肩帶細得像兩根鞋帶。
她拿起來,比在身上,對著鏡子轉了半圈。
鏡子裡的人眉眼飛揚,是能把一頓早餐吃出頭條的樣子。
然後她把裙子掛回去了。
最後穿出門的,是一身深灰的套裝。
領口扣到第二顆,裙擺過膝,鞋跟矮了三公分。
頭髮規規矩矩別在耳後,出門前,她往包里放了一支錄音筆,檢查了兩遍電量。
鏡子裡的姑娘看著保守得像個來華盛頓參加青年議會的三好學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身衣服不是保守,是盔甲。
同一個早上,蘭利。
羅凱把安德伍德的檔案又過了一遍。
索爾坐在對面,兩個人中間攤著那沓複印件。
檔案里的東西,按蘭利的規矩分兩類。
一類有證據,進了案卷;另一類沒有證據,只有風聲、傳聞、和幾個死人——這些人活著的時候,都在某個節點上,正好擋過弗蘭西斯·安德伍德的路。
擋過他路的人里,有一個死在了自家的獵槍下,槍是自己的,遺書也全須全尾。
有一個車禍,單人單車,雨天高速撞擊護欄。
還有一個辭職,結果三個月後心臟突發,死在州際列車上。
每一頁單看,都是意外,每一頁都乾乾淨淨。
整本合起來,乾乾淨淨得過分。
「這些案子沒有一件立得住。」索爾點了點那沓紙,「沒有證據,全是巧合,這種檔案,檢察官看一眼就會扔回來。」
「檢察官的規矩是證據。」羅凱把檔案合上,「我們的規矩是概率,而能被CIA記下來,證明這一柜子紙,八九不離十。」
他頓了頓。
「這個人不挑食。」羅凱說,「擋路的,幫過閒手的,看過他底牌的,清理起來都是一個價。手段沒有下限這一條,檔案里倒是從頭到尾,很一致。」
索爾看著桌上那本合起來的檔案,看了一會兒。
「我們的年輕朋友,今天早上,穿得像去教堂。」他說。
羅凱沒接這句。窗外,蘭利的旗子撐得筆直。
昨晚電話里,他只說了該穿什麼,那孩子挑中的答案,是他沒說出口的那兩個字。
早餐八點開始,羅凱祝她有個好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