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佐伊的早餐
第383章 佐伊的早餐
弗蘭西斯定的餐廳在喬治敦的邊上,不帶招牌,門口只有一個小銅牌,上面一個姓氏。
能在這種地方訂位的人,訂的不是桌子,是資格。
八點整,佐伊·巴恩斯站在門口,把那身深灰套裝又抻平了一遍,進去了。
弗蘭西斯·安德伍德已經坐在裡頭了。
靠窗的位置,晨光斜進來,照著桌上一壺紅茶。
他今天沒穿國會山那身專用的深色西裝,是一件淺灰的便裝外套,顯得比報紙上和氣一圈。
看見佐伊,他站起來,隔著桌子伸出手。
「巴恩斯小姐。」
「安德伍德先生,謝謝您約我。」佐伊握了那隻手,握得不輕不重,問好問得規規矩矩,像個剛出校門來面試的大學生。
坐下,點餐。
弗蘭西斯先聊了幾句天氣,又誇了兩句她的稿子,誇得很具體,具體到某一篇里的某一個句子。
佐伊道謝,不過這個道謝道得也規矩。
弗蘭西斯端著茶,看了她一眼。
眼神在領口那第二顆扣子上停了半秒,又滑到過膝的裙擺上。
報紙上的佐伊·巴恩斯,是另一個樣子。
兩篇頭版,句句帶鉤子,字裡行間都是往上撲的勁。眼前這位,扣子扣到第二顆,頭髮別在耳後,坐姿標準得能進禮儀教材。
有點出入。
「說實話,」弗蘭西斯放下茶杯,笑了,「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以為你會是個更大膽的姑娘。」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還是那麼和氣,「稿子裡那種狠勁,現在你人坐在對面,我倒是看不出來了,說實話,我還當你會穿一條紅裙子來。」
佐伊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羅凱說的東西開始應驗了。
「新聞要大膽。」佐伊笑了笑,把話接住,「記者還是保守點好,大膽留給版面,不出錯留給本人。」
「嗯。」弗蘭西斯點點頭,不置可否,「分得挺清楚。」
菜上來了,談話就繼續往下走,弗蘭西斯問她的入行經歷,問她對國會山的看法,問她主編的脾氣。
每個問題都不大,但每個問題底下都掛著砝碼,對她進行稱量。
佐伊每答一句都在心裡思考,那就是這個答案是虧是賺。
她入行兩年攢下的那點機靈,在這種飯桌上,忽然不太夠用了。
同一個早上,卡莉家,主臥。
卡莉醒的時候,先感覺到的是溫暖。
她整個人好像待在了一團溫暖的環境裡,根本不想起來。
然後她睜開眼。
視野里是一件T恤的下擺。她的臉埋在羅凱的胳膊底下,整個人縮在他懷裡,手還抓著他的衣服。
她什麼時候滾過去的,完全沒有印象,昨晚睡著前明明隔著一條分界河。
她的第一反應是立刻撤離,她的手撐住他的胸口,往外推。
但是胳膊紋絲不動。再推,還是紋絲不動。
那隻手臂連意思都沒意思一下,像質檢合格的橋墩一樣牢固。
她抬起頭。
羅凱睜著眼,正看著她。
而且應該是看了一會兒了,眼神里明晃晃寫著兩個字:戲謔。
「醒了?」
卡莉的血「轟」一下全衝上了臉!
她開始撲騰,說撲騰是客氣的,那一瞬間她調動的架勢,跟摔跤選手沒什麼區別:蹬腿,揮胳膊,整個人往外翻,嘴裡發出一串不成句的音節,臉紅得能煎蛋,眼神亂得沒處放。
「你放開!我躁了!我這是躁狂!你——」
羅凱一個翻身。
天旋地轉,被子騰起來又落下去。
卡莉發現自己被壓回了床上,手腕並在一起被一隻手按在枕頭上,整個人動彈不得。
羅凱撐在她上方,低頭看她,離得不遠不近。
「躁狂?」他說,「你在我的兩米範圍以內。」
卡莉的撲騰停了半拍。
「兩米以內,你的雙向不會發作。」羅凱慢慢地說,「這是你自己記錄過的,你現在臉紅,心跳加快,語無倫次,這些都有。但是躁狂不可能發作,你現在這個樣子是羞的,裝病裝一半,連病都裝錯了對象,我可是法醫!」
卡莉瞪著他,胸口起伏,臉上那層紅燒得正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羅凱看著她。看了兩秒。
這個女人,有著全蘭利最不安分的腦子,此刻被他按在枕頭上,眼睛裡全部是羞惱。
似乎這個時機挺合適了,要不吃了她?
他眼神沉了半分,手上的力道鬆了些,換了個方向——
床頭柜上,手機震了一下。
嗡……
兩個人都聽見了,羅凱停住,看了一眼屏幕,眉毛挑起來。
「佐伊·巴恩斯。」他念出聲,單手把手機撈過來,上面有一條簡訊。
卡莉從枕頭那邊掙出半個腦袋,也去看。
簡訊不長:
【那個,能不能來接我一下?就開那輛黑色的薩博班,求你了!】
這很像是個求救簡訊,又不像是佐伊該發出來的東西。
羅凱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身下這位。
卡莉也看明白了,眼睛瞪得更圓了:「她要你……開著薩博班去接她?」
「嗯。」
「為什麼點名要薩博班?」
「問得好。」羅凱起身,把人從枕頭上撈起來,順手拍了拍她睡塌的後腦勺,「我也想知道這頓早飯吃了什麼東西。」
餐廳里,黨鞭和記者的談話進入了第二輪。
弗蘭西斯說得極有耐心:夸一句,問一句,再順著答案往深裡帶半步。
他問佐伊怎麼看副總統的新聞口徑,佐伊說記者只管事實;他問「事實」這個標準是誰教她的,佐伊說是新聞學院;他笑,說新聞學院教的東西,華盛頓半天就能改完。
一來一回,話題看著輕,但是落點全都往深不見底的地方去。
佐伊漸漸咂摸出味兒來了:這位不是在聊天,這位是在過篩子。
她的學歷,她的路線,她的靠山,她的軟肋,一樣一樣的過。
再這麼吃下去,她連今天底褲的顏色都要被套走了!
趁弗蘭西斯跟侍者交代咖啡的工夫,她把手機在桌布底下摸出來,拇指翻飛,發了那條簡訊。
發完,手機扣回包里,臉上把笑容重新掛好。
咖啡上來了,弗蘭西斯重新轉向她,換了個稍微更親密一點的話題。
結帳的時候,弗蘭西斯說:「巴恩斯女士,我讓車送你一段?我今天的日程不是很多。」
「不用麻煩——」
話說到一半,佐伊看見了餐廳門外。
一輛黑色薩博班,穩穩停在台階下。
車窗降下來一條縫,一隻手搭在窗沿上,隨隨便便的。
「我有人接。」佐伊說。
她站起身,拎包,跟他握了握手,握得還是不輕不重:「議員先生,謝謝您的早餐。」
「隨時歡迎。」弗蘭西斯也站起來,和氣沒掉一寸,「下次換你請,隨便一頓就行。」
「好。」佐伊笑了笑,收好凳子走了。
她上了那輛黑色的薩博班,車門關上,車匯進車流,幾秒鐘就沒了蹤影。
弗蘭西斯站在窗口,看著那輛車走遠,臉上的和氣一寸一寸的收了起來。
他看上的東西,從嘴底下跑了。
「剛剛門口那個薩博班牌照,」他坐回去,聲音很平淡,但是下屬聽出來了隱藏的怒火,「安排人去查一下。」
薩博班裡,佐伊坐進后座,長出一口氣,整個人攤在椅背上。
「飯持續多久了?」前座的卡莉問。
「四十分鐘。」佐伊說,「我感覺像被人脫光了稱重,還是當著面稱的那種。」
羅凱從後視鏡里看她一眼:「稱出什麼了?」
「不知道。」佐伊說,「那把秤在他手裡。」
下屬區查車牌的結果,傍晚就擺在了弗蘭西斯的桌上。
聯邦牌照,歸屬:中央情報局。
現用登記人:該隱·萊因哈特,職務欄:法醫顧問,從紐約警察局借調。
弗蘭西斯把那頁紙看了兩遍。
蘭利。
瓦爾登現在是副總統,以前是中情局局長,所以中情局就是瓦爾登的地盤。
無論是借調也好,顧問也好,編制再花,根子扎在哪是明明白白的。
這個法醫,一定是瓦爾登的人!
羅凱如果知道弗蘭西斯的腦補怕不是要笑的把車開河裡去。
而報紙上罵了瓦爾登三個禮拜的那個記者,早餐吃到一半,打電話叫來的車,掛著蘭利的牌。
有意思!
他原本只想要一支屬於自己的筆。
現在看,這支筆旁邊還站著一個機構。
這件事情比他想的更深,那這件事的價值,就得往上翻一翻了。
而價值往上翻的東西,光靠早餐是養不住的,得有別的繩子來拴住。
他看出來了佐伊的年輕和野心,這女孩一個人在華盛頓,薪水不算多,還在睡出租屋。
這樣的姑娘,缺的東西他這裡都有,而給的方式他也熟。
在弗蘭西斯看來,情人身份就是那根最好用的繩子。
而這根繩子如果拴上了,那後面可能還能撬動瓦爾登的基本盤——中央情報局!
弗蘭西斯把那頁紙折起來,放進內袋,端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
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