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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見識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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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見識深淵

車開出去兩個街口,佐伊從后座扒著前座靠背,探到中間來。

她說:「那個探員,我們換一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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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解了安全帶,跟她換座位。

一邊換一邊嘀咕:「剛才癱在後面的時候怎麼不說要談正事?」

佐伊坐進副駕,把安全帶拉上,人往椅背里一沉,呼出了長長的一口氣。

喬治敦的清晨,石板路上的送貨卡車正在卸貨,餐廳後廚的門開著,麵粉味飄出來。

薩博班跟在這些東西後面,慢慢地挪。

羅凱開著車,問了她一句:「什麼感覺?跟那種人吃飯。」

佐伊想了想:「什麼感覺……」

還真被問住了。

不是沒有感覺,是感覺太多,一時挑不出來。

她最後挑了一個字:「深,就像是深淵一樣,不是壞,不是陰沉,就是深。我坐在他對面四十分鐘,從頭到尾,像坐在一口井的井沿上,井水黑黑的看不見底,可你知道它有個底,就是夠不著。」

她頓了頓,把早餐那四十分鐘攤開來數。

她把那頓飯從頭攤開:「我們聊了天氣,聊了我的入行,聊了國會山,聊了我主編的脾氣。聽著全是閒話,對吧?事後我在車裡過了一遍,每一句都不是閒話。」

羅凱說:「比如說。」

佐伊回憶:「他問我是哪一年入行的,我說二十二歲。他『哦』了一聲,說,年輕,敢闖。」

她學著那個語氣,學了個七八分像:「就這四個字,可我後來想明白了,他不是在誇我。他是在計算我:入行兩年,資歷淺,沒有靠山,沒有真正屬於哪個陣營。這四個字一出,我在他那個帳本上的進價,就定下來了。」

羅凱點了一下頭:「還有呢?」

佐伊攤下一根手指:「他誇我稿子,誇得特別具體,具體到某一篇里的某一個句子。我當時還挺得意。」佐伊自嘲地笑了一下,「回來路上想明白了,他在看我吃不吃他的吹捧。我吃了,我被捧場的那個笑容肯定也被記了一筆。」

后座的卡莉接了一句:「他問主編脾氣,問得跟嘮家常一樣。主編是你的天,你的飯碗,你敢不敢惹,惹不惹得起,他把你上游的整個生態環境都摸了一遍。」

佐伊從後視鏡里看了卡莉一眼,點點頭,接著說:「整頓飯,他一個問題都沒問錯過。每個問題都不大,都隨口,可都往我身上招呼。我答一句,他跟著往裡走半步,我退半步,他就不走了,換個方向再來。四十分鐘,我就把自己的心思,差不多交代了個七成。」

她的聲音低下去:「最嚇人的是,我一點都沒覺得奇怪。我才是幹這個的,我天天從別人嘴裡掏話,我居然一點都沒覺得有問題!」

車裡安靜了幾分鐘。

羅凱問:「現在覺得了?」

佐伊說:「現在覺得了,清醒狀態再回想一遍,那不是吃飯。那是老妖怪在陪一個小白聊天,聊完了,小白還覺得聊得挺好。」

羅凱說:「那就再往下想一步,你信不信我們這輛車開出餐廳不到五分鐘,這個牌照的信息就已經擺上他的桌子了。」

佐伊回頭看他:「五分鐘?」

她想起那個畫面:自己拎著包走出餐廳,回頭看了一眼。

弗蘭西斯還站在窗口,端著茶,朝她舉了舉杯。

那個舉杯的動作,當時她當成客氣,現在一想,那也有另一層含義。

羅凱說:「估計到現在我們這輛車的資料都被他查完了。」

佐伊追問:「查完了能查到什麼?」

羅凱說:「能查到你今天早上叫的這輛車,登記在中央情報局名下。再往下,能查到現用登記人,一個法醫顧問,從紐約警察局借調來的。然後就到這裡,對他來說夠了。」

佐伊問:「夠什麼?」

羅凱換了車道,超過一輛送貨卡車:「夠下結論了。他會想:中央情報局歸誰管?副總統,瓦爾登。所以這個法醫是瓦爾登的人。所以,一個在報紙上追著瓦爾登安排的英雄炒作的年輕記者,卻在早餐吃到一半,打電話叫來一輛蘭利的車。」

佐伊的眼睛睜大了:「他會覺得你是瓦爾登安排的?」

羅凱說:「他會覺得你跟那邊有關係。具體是什麼關係,他不會急著定義。他這種人認為手上牽著的線頭越多越好,每一根都留著。你現在在他看來就是他手裡一根新撿的線頭,連著蘭利,連著罵過瓦爾登的報紙,而這樣一根線,他不可能會撒手。」

卡莉在后座問:「那他要幹什麼?」

羅凱吐出兩個字:「用佐伊當個鑷子,夾著他夠不著的地方。」

卡莉追問:「怎麼夾?」

羅凱沒有馬上答,他看了一眼後視鏡,又看了一眼副駕。

然後他說:「我的判斷,你們聽了別炸鍋,首先他接下來還會約你,而且約你的方式會很體面,一回比一回體面。走完整套流程之後,」他放緩了語速,「他會想把你發展成情人。」

車裡靜了兩秒。

然後,副駕和后座同時炸了!

佐伊的聲音劈了:「什麼?!」

卡莉幾乎是從座位上直起來:「他結婚了!我們看過他的資料!弗蘭西斯·安德伍德,結婚二十多年,沒有醜聞!他老婆克萊爾·安德伍德,NGO淨水項目的創始人,兩個人在媒體上是,是那種……」

佐伊接上,聲音還是虛的:「模範夫妻,華盛頓的模範夫妻,國會的家庭價值觀樣板,他還帶著夫人上過雜誌封面的。」

羅凱說:「我知道,我沒說他會離婚。」

「那……」

羅凱說:「你們把他想簡單了。這種人,我以前在見過,他心裡裝的東西只有一樣:權力。往上爬的權力,攥在手裡的權力。別的東西,無論是婚姻,或者說體面,再或者模範夫妻,那些都只是他的外包裝。不是給他自己享用的,是給別人看的。包裝得越體面,他的權力也就拿在手裡越穩。」

紅燈,車停下來。

羅凱轉過頭,看了佐伊一眼。

他說:「至於情人,你換個方向想。性這個東西,在華盛頓那張桌子上,從來就不是臥室里的事。它也是權力的一種。他跟你上床,壓的不是一個女人的身體,是壓進你的人生里一根樁。你成了他的人,你的版面就是他的槍,你的消息源就是他的耳朵。事後你們的關係,外人看是一樁緋聞,但是只有你們倆自己知道,那是一份契約。」

佐伊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羅凱把頭轉回去,綠燈亮了,車往前走:「而在他那個帳本上,一個有野心、沒靠山、正缺錢的年輕女記者,跟一個有靠山、不缺錢的中年政客——這買賣的成本和收益,兩邊都算得清清楚楚,他估計連你要什麼都替你算好了。」

佐伊低頭,從包里摸出那支錄音筆,攥在手心裡。

四十分鐘的早餐交流全在裡頭。

那把南卡口音還留在耳朵里,又慢又和氣,跟熱牛奶一樣。

她現在只想把它刪了,不過想了想,又沒刪。

她攥著錄音筆問:「那我現在怎麼辦?換電話?搬家?」

羅凱說:「什麼都不用做。躲,是把自己餵進他嘴裡的最快方式。你按你的節奏走,稿子照寫,班照上。他再約你,你依然可以去。」

佐伊拔高:「我還可以去?!」

羅凱說:「去,但是記住三件事。一,別收任何東西,一分錢、一件禮物,哪怕是一個便宜車位,都不行。二,別單獨去他家,任何關起門來的私人場合,不去。三——」

他停了停,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每次見他之前,把你今天早上在這輛車裡說的這些話,從頭到尾,再想一遍。」

佐伊看著他。

羅凱說:「你已經見識過深淵了,而只有這樣的人,才有可能掉不下去。」

車拐上大路,蘭利的方向。

石板路換成了柏油路,車輪的聲音一下子變了。

后座的卡莉抱著胳膊,看著副駕那個攥著錄音筆的背影,忽然開了口:「說真的,我現在有點慶幸早上是我坐了這個車。」

佐伊回頭:「嗯?」

卡莉說:「沒什麼,就是覺得,那種深淵原本離我也很近。」

佐伊沒接話。

她把錄音筆塞回包里,拉上拉鏈,看著窗外。

大路兩側的樓越換越矮,樹林從樓縫裡長出來,蘭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