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想好了
第388章 想好了
面對卡莉的問題,羅凱點了點頭。
就一個動作,幅度不大,像批一份例行文件。
卡莉看見了這個點頭,看了兩秒,坐了回去。
坐回去之後,她就沒動靜了。
工位區的鍵盤聲陸陸續續恢復,誰也不知道剛才那半分鐘發生了什麼。
只有坐得最近的兩名分析師,後來看見馬蒂森探員坐在椅子上,眼睛盯著桌上那個藥瓶,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啜泣這個動靜,可以說在她身上出現得極其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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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女人在巴格達被爆炸掀翻過,在審訊室跟人互相耗到脫水過,在停屍房裡認過不該她認的東西,但是她都沒哭。
此刻她卻哭得沒什麼聲音,就是肩膀抖,眼淚砸在藥瓶旁邊那摞檔案上,砸出一小片深色。
這個病,跟了她十幾年了。
處方是她姐姐開的。
開的時候姐妹倆都知道這是違規的——雙相的藥要複查,要驗血,要醫生盯著一顆一顆調。
這個雙向可以說是幾乎就要讓卡莉絕望了的一種病。
十幾年,她跟這玩意兒相處的方式只有一種:硬扛。
扛著它上班,扛著它辦案,扛著它把自己熬成蘭利最不好惹的分析師。
現在有個人告訴她:能治。
手段是奇特了點,羞恥也是真羞恥。
一個情報人員,治病的方子是跟人上床,這話她打死也說不出口,寫進夢裡都嫌丟人。
可是稻草就是稻草,救命的那一種。
誰還管它是金子打的還是草編的。
哭到第三十幾秒,她開始想正事。
羅凱的條件,她在詢問室外的走廊上聽過完整版:毫無保留的忠誠,毫無保留的信任。
還有那個家,十一個人,已經十二個了。
她能信任這個人嗎?這個問題不難回答,難的是下一個——她把自己的忠誠挪過去,那原來那個位置上,國土安全那四個字怎麼辦?
同一個上午,總統套房。
佐伊在群里已經掛了兩個鐘頭了。
群里的話題在羅凱正兒八經上班後走向完全失控。
有人問總統套房的浴缸是不是真的大理石,有人問華盛頓的楓葉紅了沒有,還有人圍著她那張捏碎杯子的照片,提出了技術性追問:用的哪只手,疼不疼,下次能不能教教。
佐伊一條一條回。回著回著,不知道誰把話題拐到了車上。
【你平時開什麼車?】
她老實交代:剛買的二手本田,上個月的獎金買的。
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飄出來一句:【妹妹,你在華盛頓跑突發,開一萬三的二手車,追誰去?追嫌疑人的時候,你打算搖下車窗喊「等等我」嗎?】
佐伊還沒來得及回,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本地的。
「佐伊·巴恩斯?」電話那頭是個女聲,乾脆利落,像在念命令。
「我是。」
「我是珍妮,年齡算是家裡的大姐,雖然我比你沒早多少……」那頭說,「車我給你訂了一台,凱迪拉克XT5,黑色,不扎眼,干你這行用正好。取車的地址發你手機上,證件帶好過去,今天就能開走。」
佐伊握著電話,半天沒吭聲。
「餵?」
「……為什麼?」她問,「我進群才兩個鐘頭。」
「兩個鐘頭,也是進了。」珍妮說,「這個家裡的規矩,妹妹的東西不能湊合。行了,就這樣。」
電話掛了,過了幾秒,一條地址發進手機,後面跟著一句:發票不用留。
佐伊坐在床沿上,看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她進這個群的時候,是揣著忐忑的心進去的。
結果倒被一群人把她名為忐忑的圍欄拆了。
她們沒有一個人問她「你圖什麼」,她在華盛頓的圈子裡混了四年,「你圖什麼」是她聽到的第一句話,人人開口都是這句。
但是這個群里,沒人問。
她還發現了一件事。
這個群里,十一個女人,加羅凱十二個,除了她,居然全都在執法機構里掛著號。
她是唯一的例外。
一個記者,還是個專挖體制黑料的調查記者。
擱在外面,她是這幫人的天敵,不知道什麼時候一篇稿子就能讓她們集體加班一個月。
可她們今天跟她說:放心去追,追你的新聞,捅你想捅的簍子,出了事,家裡兜著。
佐伊在新聞圈四年,見過的所有靠山都是紙糊的。
發行人的靠山是廣告商,主編的靠山是發行人,信源的靠山是豁免權,豁免權的靠山是運氣。
沒有一層是完全堅硬的。
而堅硬的靠山長什麼樣,她今天頭一回見著。
她眼睛有點熱,跑突發的人不能隨便哭,她低頭揉了揉,跟自己說這是沒睡夠。
下午,她還是去把車取了。
黑色的XT5停在展廳門口,鑰匙在銷售經理手裡,手續走完總共七分鐘,她後來才反應過來,所謂手續,人家早就辦完了,她去只是簽字和開走。
她坐進駕駛座,新座椅的味道沖了滿臉。
儀錶盤的里程數:十九英里。
她在駕駛座上坐了十分鐘,沒點火。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環城路。
四年了,她頭一回坐在一台不用她操心會不會半路熄火的車裡。
而蘭利總部,卡莉的啜泣持續了不到五分鐘。
這五分鐘,前一分半是在哭。
後三分半里,她把另一件事想完了。
昨晚,她給凱特·托德打過一個電話,最後幾句話,她問的就是今天要用的那些問題:跟了他,會怎麼樣。
托德的回答很怪,怪就怪在太平常。
羅凱不會讓她辭職,不會幹涉案子。
而且出了事會立刻兜底,不問緣由,先兜了再說。
凱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非常平常,說明這件事不是臨時編出來的。
卡莉當時沒接話,現在她在心裡算計完了。
答案簡單得嚇人:她只需要把羅凱和聯邦,在心裡調個位置就可以了。
就這麼簡單。
國土安全的信念不用背棄。
聯邦還是聯邦,還是那個她願意為之熬夜熬到吐血的東西。
只是從今往後,心裡最高的那一層,她需要清出來,挪個人進去,而國土安全和聯邦,只需要移到下面一層就好。
她還順手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她的病在那個人的兩米以內會被壓下去,處里管這個叫「未解現象」,她自己的猜想要樸素得多:這病從來就不是藥壓住的,它缺的是另一樣東西,一個叫安全感的東西。
這種東西藥給不了,機構給不了,醫生姐姐隔著三個州也給不了。
但是一個能夠兜底一切的人,給得了!
下午三點,羅凱坐在總部休息區的沙發上,面前一杯咖啡,西裝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人陷在靠墊里。
休息區這個鐘點人不多,咖啡機是那台老的出水口有點堵的舊貨,接半杯就要等二十秒,排隊等的人罵罵咧咧,接完還是端著走了。
沒有人為了一杯咖啡跟這台機器計較,也沒有人為了一杯咖啡專門走三樓那麼遠,這個休息區存在的意義,本來就是給不想在工位上待著的人,留一個暫時喘口氣的去處。
卡莉從背後走過來。
兩條手臂從他脖子兩邊伸過來,環住,整個人往前一壓,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臉貼上他的臉。
休息區當場安靜了!
蘭利這個地方,什麼都有過。
叛逃有過的,臥底有過的,在廁所里傳微縮膠捲也有過的。
但是辦公室情侶當眾抱人,沒有過。
幾個端著咖啡的同事僵在原地,杯子舉到一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有人偷偷去看羅凱的表情。羅凱的神情比卡莉還平靜。舉著杯子的那幾個,最後都是繞著沙發的邊緣走的,走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現場。
索爾·貝倫森端著他那個掉了漆的馬克杯,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在十米開外站住了。
他看著這一幕,看了幾秒,笑了。
卡莉·馬蒂森這個徒弟他帶了很多年了,當情報人員該有的東西,她一樣不缺:腦子,膽子,眼睛,還有那股不撞南牆不回頭、撞了就把牆拆了的勁兒。
這些年他看著她把自己活成一台機器,機器各項性能全是優,唯獨沒給「自己」這個零件留位置。
他勸過,沒用,最後放棄了,因為這種東西勸不出來。
現在好了,有人把這個零件,給她補上了。
索爾喝了一口杯里的咖啡,轉身走了。
他對自己這個徒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滿意過。
「想好了?」羅凱偏過頭,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卡莉貼著他的耳朵,說得很輕鬆,輕鬆得像剛選完午飯:
「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