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誰去看一眼湯

羅凱開著XT5開進那條街的時候，上午的太陽剛爬過屋頂。

羅凱把車速壓到街區限速的下限，像個找門牌號的訪客。

布羅迪家的白色柵欄從車窗外過去，車庫門關著，門前車道上空著，一家人都不在。

沃克不在這條街上。

這是第四層功法帶來的能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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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找一根趴在暗處的槍，要靠對面先露出殺意，現在不用了。

真元凝實之後，他跟周圍的元素好像換了種相處方式：不是他去問，是它們自己來報告。

風從哪片樹冠里過，帶了幾粒塵土；哪棟房子的地下室內壁比別處涼半度；一百米內每一個活物的心跳，走到哪，報到哪。

像住進了一條消息靈通的老街，所有鄰居都認識你，都愛跟你搭話。

這條街跟他匯報的內容很太平。

羅凱甚至連哪家的咖啡機煮了多少咖啡都能知道。

所以他也知道了，布洛迪家裡有了新玩意。

一件背心，帆布的，前胸後背縫了一圈鼓鼓的插空，插空全空著。

旁邊的紙箱裡碼著幾包油紙裹好的條狀物，C4軍用炸藥，引爆器還沒接。

炸彈背心，不過還沒組裝。

羅凱把車開過那個路口，在下一棵樹底下停了半分鐘。

納齊爾這麼急？

按原先那盤棋，這批東西不該現在出現在這兒。

這些東西出現在布洛迪家裡，只要有人發現，那麼布洛迪不說被抓，怎麼說也不可能繼續政治生涯和軍事生涯。

要知道你有槍可以，有軍用炸藥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而且布洛迪都還沒走上政治這條路呢！

看來要麼是納齊爾改了主意，嫌原計劃太慢。

要麼，是有人推了他一把。

羅凱靠在椅背上，想了以下。

最省事的辦法當然有。

找個理由，帶著軍警衝進去，把房子給他掃了。

聯邦探員配合治安官，找出爆炸物，程序上半個鐘頭能湊齊逮捕令。

納齊爾那邊就熱鬧了：貨沒了，人還沒動，哭都找不著調門。

但如果驚動了，這條線索反而會斷開，抓了個變節的美軍有什麼用？

有什麼意義？

羅凱認為納齊爾才是那條大魚。

XT5重新起步，匯進車流。

蘭利七樓。

索爾從辦公室門口抬起頭的時候，愣了一下。

因為來的是羅凱，不過只有一個人。

「卡莉呢？」老頭問。

這兩天這倆人在樓里出雙入對，休息區那一抱半個反恐作戰處都看見了。

「在家休息。」羅凱說，「睡得比較沉。」

「哦。」索爾點點頭，等著下文。

羅凱想了想，給出下文：「以後看到卡莉，不要太驚訝。」

說完人就走了，留索爾一個人站在門口，手裡捏著半杯涼掉的咖啡。

驚訝什麼？驚訝什麼！？

老頭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把這句話翻來覆去過了兩遍，越過越沒底。

他見過政變，見過叛逃，見過聽證會上翻供，自認為這個行當里能嚇著他的東西不多了。

可「不要太驚訝」這五個字，比一整份加密電報難懂，電報好歹有個格式也有破解的密碼。

他最後決定不想了，反正等卡莉來了就知道了。

這個決定，是他這個禮拜做過最錯的一個。

傍晚，卡莉家。

姬娃是被自己的頭髮掉進鼻子裡弄醒的。

一縷垂在眼前，她捏起來看了看，又放下，環顧四周。

一張雙人床擠了五個人。凱特和艾比在她左手邊摞著，卡莉在右手邊，佐伊橫在最腳頭。

她記得那陣子羅凱不對勁，記得她捲袖子的時候心裡那句「來都來了」。

至於後面的事情，記到一半就斷了。

姬娃撐著床沿坐起來，等那股該來的腰酸腿軟。

結果沒來。

不光沒來，她感覺自己是全新的一個人一樣。

她下床，赤腳走到衛生間，開燈。

鏡子裡的女人看了她一眼。

姬娃是見過世面的人，摩薩德的體檢標準比選美嚴，她從服役起就是「漂亮」這個評語裡最頂的那一小撮，雙修之後更是往上又走了半截。

而現在鏡子裡那張臉，讓她想起的不是任何一次自己的樣子，是很小的時候，外婆講過的那些故事。故事裡怎麼形容來著？

她一個詞都想不起來，那些形容神妃仙姬的老話，從前她只當是修辭。

現在那些修辭全在鏡子裡，一個不落，沖她本人站著。

她扶著洗手台緩了緩，回頭看床上那四個女人。

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凱特睡著，臉朝著這邊，看上去像剝掉了一層什麼，皮膚在昏暗裡自己發著白光。

艾比連睡姿都比從前好看。

卡莉和佐伊，前兩天是剛開了光的新人，今天又新變了了一層。

姬娃把她們挨個叫醒。

凱特睜眼的第一件事是齜牙：「我的腰——」

齜到一半，停了。

她躺著動了動腰，又動了動腿，坐起來，一臉沒對上帳的表情：「……不酸？」

「的確不酸。」姬娃說。

艾比醒來得更直接，一骨碌爬起來，原地蹦了一下。

頭不暈，眼不花，渾身沒有一處跟她鬧意見。

她看看姬娃，看看凱特，再看看被吵醒後還在發懵的卡莉和佐伊。

後兩位的狀態差著一代人，卡莉睜著眼半天沒說話，佐伊抱著被子坐那兒，眼神像剛從很遠的地方被撈回來。

「水，」佐伊終於開口，嗓音是啞的，「我夢裡全是海浪，一層一層的，我以為我腦子要被泡壞了。」

「現在呢？」

「現在，」佐伊認真感受了一下，「一身輕鬆。」

五個人在接下來的十分鐘裡，幹了一件不太體面的事：搶衛生間。

準確說，是搶那面鏡子。

鏡子只有一面，人頭有五個，衛生間的門框差點被擠脫。

凱特仗著特勤局的身位卡進第一輪，被艾比用科學家不該有的肘法拱了出來。

最後是卡莉一聲「都別擠了」，五個人擠成一排，勉強都照上了。

照著照著，衛生間的動靜小下去了。

五張臉在鏡子裡排開，誰也沒說話。這個陣容放在任何一個國家的任何一條街上，都屬於會引起交通問題的那一類。

而她們內部都很清楚：昨天早上，她們還不是這個樣子。

「羅凱乾的。」艾比最先說出口，「反正肯定又是他。」

「他人呢？」凱特問。

「紙條。」卡莉朝外頭抬了抬下巴，「桌上，上班去了，晚點回。」

「上班？」凱特看看窗外的天色，天都黑透了，「上到這個點了都沒回？」

安靜了兩秒。

同一個念頭在五顆新裝的好看腦袋裡同時亮了：華盛頓這邊是這樣了。

紐約那邊呢？那邊那七八個，這波有沒有份？

艾比已經動起來了，抓起手機，直接打視頻給紐約。

這個必須第一時間辦：不是關心，是炫耀。

科學家也是有虛榮心的，尤其剛剛集體升級成女神之後。

第一通，沒通。

五個人圍著屏幕愣了一下。

這個點，晚飯前後，家裡那幫人沒有睡這麼早的道理，手機也不可能沒人接。

艾比看了眼信號，滿格。

她又撥了一遍，這次數著秒。

通了。

接的人是羅凱。

背景是莊園主臥，燈光是那種暖的。

羅凱一隻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沒閒著，肩背上的肌肉線條在燈下繃著，整個人明顯正處於某種大規模施工的中段。

鏡頭掃過去：床那邊，莫妮卡整個人埋在枕頭裡，頭髮濕透了貼在背上，一邊被收拾一邊用僅剩的力氣往外伸手。

「湯……我的湯還在火上……廚房，誰去看一眼我的湯……」

這一聲求饒，專業得讓人心酸。

都到這個地步了，這位廚娘滿腦子還是她的湯。

超大號床上還摞著人。

斯黛拉睡得四仰八叉，林賽枕著她的小肚子，華生抱著一個枕頭的角……

掃一圈，主臥里清醒著的，只剩羅凱一個。

華盛頓這邊，五個人擠在小小的手機屏幕前，鴉雀無聲。

羅凱把手機擺正了，看進鏡頭，像剛發現這邊全員在線。

他看了一會兒，把五張臉挨個認了一遍——認完了。

華盛頓這邊，從凱特到佐伊，同時明白了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正好。」他說，「既然你們那邊有了——這邊也得有。」

啪！

艾比掛斷視頻的速度，打破了她自己保持過的所有反應記錄。

屏幕黑下去，衛生間裡安靜了三秒。

「他什麼時候回的紐約？」凱特問。

沒人回答。五個人互相看了看，臉上都還燒著。

最後是佐伊幽幽開了口，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那個……她的湯，到底誰去看一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