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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再遇沙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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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再遇沙暴

一百多號人踩著鬆軟的沙地,跌跌撞撞的往東南方向那個大工棚跑。

工棚這回是加固過的。

上一次沙塵暴過後,許如風咬著牙又添了兩萬塊錢,把工棚的鋼架從一層加到了兩層,防風布也換成了雙層加厚的軍工級。

一百來號人擠進去以後,門一頂,插銷一插。

外頭的風瞬間就上來了。

「嗚...」

那聲音跟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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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沙塵暴,許如風記得工棚是被人無形的大手抓起來提了一下再摔下去的。

這回,工棚從頭到尾沒被抬起來過,只是鋼架「咯吱咯吱」的響,工棚里一百多號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新來的幾個後生臉色發白,喉結上下動個不停。

有個才十九歲的小伙子緊緊的攥著旁邊老漢的衣袖,嘴唇一直在念他老娘的名字,一個滿臉溝壑的老把頭,是從三十里舖來的,蹲在角落裡邊抽旱菸邊嘀咕:

「完了完了,早上剛種下去的那些樹......這回是餵了狼了。」

「可不是嘛。」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認命的苦味兒。

「黑風口這地方,從來就沒聽說過種出來啥。老一輩說得對,這地方是老天爺留下來烙沙餅的。」

「三千棵啊......全沒了......」

那個後生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村里人算帳,從來不算道理,只算得失。

......

許如風背靠著工棚里最粗的一根柱子,坐在馬紮上。

他沒說話。

眼睛半眯著,看不出情緒。

老趙蹲在他旁邊,臉色比黑風口的天還沉。

他想開口,想安慰幾句,可是話到了嗓子眼兒,怎麼也吐不出來。

黑風口他熟。

熟得跟自個兒手心的老繭一樣熟。

上一場風把一千株試驗苗都幹掉了九成,這一場比上一場更猛,那三千株神苗......他心裡已經在給它們默哀了。

許建軍蹲在另一邊,掐著大腿肉。

他這幾天一直沒敢跟弟媳李梅說黑風口的事。

李梅要是知道自個兒男人跑這麼個鬼地方來帶工,也不知道心裡會作何感想。

現在這場風一刮起來,他腦子裡全是李梅的臉。

「風娃子......」

許建軍蹲了半晌,最後還是憋不住了,湊過去小聲問。

「咱那批......大學的苗子......」

「別說話。」

許如風閉著眼睛,聲音很平。

「聽風。」

許建軍愣了一下。

他閉嘴,跟著許如風一起聽。

工棚外頭的風聲呼嘯著,一陣蓋過一陣,工棚裡面現在什麼都聽不見,只能夠聽見外面風沙呼嘯掠過的聲音。

......

風足足颳了三個鐘頭。

三個鐘頭對工棚里的一百二十來號人來說,比三年還長。

有人開始磕頭。

有人開始念佛號。

也有人把眼睛閉上,就那麼直挺挺的坐著,仿佛已經開始默認最壞的結果。

到下午六點半的時候,外頭的風聲,突然低了一個調門。

緊接著,是第二個調門。

沒過一會時間,就只剩下細細的「沙沙沙」聲了。

許如風睜開眼睛。

他「嘩啦」一下站起來。

「開門!」

老趙一激靈,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竄到門口去了,插銷拔開的一瞬間,一股沙塵從門縫裡灌進來,打得老趙臉上生疼。

許如風第一個跨出工棚。

一百號漢子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慢慢的挪出去。

眼前的黑風口,是一副剛被人揉搓過的樣子。

麥草方格,埋了三分之二。

剛下地的沙柳、檸條、花棒,倒了一大片,工棚外頭那批新買的高壓水槍,被沙子埋得只剩下一個把手在外頭。

有個後生看到這個場面,撲通一下就跪坐在沙地上,眼淚不受控制的就流出來了。

「完了......全完了......」

那老把頭把煙鍋子往腿上一磕,苦笑了一聲。

「我說啥來著?黑風口就是黑風口,不是人能撬得動的地方......」

一百來號人跟著這兩句話,氣泄了大半。

許建軍的臉也白了。

老趙沉著一張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

許如風什麼話都沒說。

他一步一步的往北面走。

朝著早上他親自種下的那三千株胡楊的方向走,一百來號人怔怔的看著他的背影,沙地上他走出的腳印,一深一淺,一深一淺。

......

走到那片試種區的時候,許如風停了下來。

他蹲下身。

先扒開一片被沙埋住的地面。

沙層不厚,也就沒到腳踝。

他手指伸下去,摸到了一個圓滾滾的東西。

順著那截杆子往上摸。

許如風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那截杆子是筆直的。

不是被吹彎了以後又被扶起來的「筆直」。

是從頭到尾,就沒彎過。

......

他往旁邊扒。

第二株。

筆直。

第三株。

筆直。

第四株、第五株、第六株……

......

許如風的手都在輕輕發抖。

他慢慢的站起身,轉過身來,看著遠處那一百多張寫滿絕望的臉。

「過來。」

他的聲音有點啞。

「都過來。」

一百來號漢子將信將疑的挪過來。

許如風蹲下身,右手往沙里一插,一勾。

一株胡楊從沙層里「唰」的鑽出來...

杆子油亮油亮的,葉片翠綠翠綠的,比早上下地的時候,還要綠一層,沙樑上瞬間就靜了。

安安靜靜的。

一個屁都聽不見。

老趙是第一個上前的,他蹲下去,用那雙老樹皮似的手,一株一株的往沙里探,每探一株,他的手就抖一下。

「建軍......」

老趙的聲音里有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顫音。

「這一片......都在。」

「都在!」

「這一片!三千棵!一棵一株都不缺!」

許建軍「撲通」一下跪坐在沙上。

不是傷心的那種跪。

是腿肚子瞬間沒了勁兒的那種跪。

他捂著嘴巴。

他這輩子只在兩個時候哭過。

老娘走的時候。

還有他兒子出生的時候。

這是第三回。

那一百來號漢子,圍過來的時候還帶著滿臉沙塵,可是等他們蹲下身,跟著老趙一起扒開一片一片的沙層的時候,眼裡那股絕望,一點一點被替換成了別的東西。

「乖乖......」

那老把頭把煙鍋子啪嗒一聲掉到了沙上。

「這他媽......這他媽是啥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