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飛鳥墜落後
第11章 飛鳥墜落後
下午,許潮站在倉庫門前,清點送來的貨物,一個個裝滿廢棄農具的鐵箱堆放在門口,遮擋了天光。
“你先忙着,還有兩臺研磨機,我去拿過來。”摩音活動了下手腳,卸了貨,氣喘籲籲道。
“嗯。”
許潮蹲在地上,照着貨單清點箱子,用炭筆在上面打勾,聲音從倉庫裏飄出來。
倉庫內一片昏暗,唯有高處的一盞破舊石燈還在工作,光線濃縮成一團,暗淡非常,襯得周圍烏洞洞,黝黑又滲人。
沒過一會,他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是摩音回來了。
“萊斯,來搭把手。”他在門口遠遠地嚷着。
“你自己搬進來行嗎,我使不上力。”
“……”
摩音聞言,步伐飛快地過來,擔憂地看着他,頭上的黃毛微微抖動:“怎麽了?”
“不知道,可能是舊傷複發,現在有點頭疼。”許潮倚靠着手邊的木箱坐下,脫力般急促呼吸,勉強道。
“頭疼?”摩音臉色緊張了一瞬,“那行,你在這歇會。”
許潮蹙着眉,“抱歉,耽誤你們工作了吧。”
“哪的話,今天的活馬上就做完了,也不差這幾分鐘,我先把研磨機放進去。”
摩音笑着,走入木架後的陰影區。
窸窸窣窣的響動聲打破了倉庫內的死寂,許潮靠在架子上,整張臉浸在黑暗中,唯有一雙金瞳微微亮,如一條蟄伏着的冷血動物。
他在等待。
等待獵物主動出現的一瞬。
忽然,一絲幾不可聞的細微異響撥動了許潮的神經,那是箭羽摩擦弓弦産生的雜音。
下一秒,鋒銳的箭簇銀光從黑暗中乍破而出,獵獵破空,直奔許潮的面門。
他眼睛擡起,下意識偏頭,淬着烈毒的羽箭擦着他的耳廓飛過,狠狠釘在他身後的木架子上。
與此同時,一道巨響從他頭頂傳來,一道握着長刀的黑影就此躍下,落點正是他的頭顱。
許潮頓時轉身,反手拔起木架子上還在激顫的鐵箭,一腳踢起放在陰影中的長槍,槍尖借力飛出,向落下的影子飛去。
叮!
持刀者的身法靈活,他用刀蕩開長槍,卻見許潮單手抓住槍杆末端,以一個極為刁鑽的姿勢維持平衡,如同一枚炮彈,右手成拳,襲向他的胸膛。
咚。
這一擊宛如巨石砸落,将持刀者轟了出去。
噼裏啪啦,倉庫裏的東西倒做一團,沉霾四起。
許潮雙腳蹬地,身如鬼魅,槍尖在空中撩起一道刺目弧光,剎那便突進到了持刀者身前。
他槍尖上挑,被對方用雙手擋下,但由于力氣遠不如許潮,為了不被挑飛,持刀者咬緊牙關,背後張開了一對翅膀,借力穩住身形。
“呵。”
铮然金鳴聲裏,許潮壓低眼眸,冷冷一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下壓長槍,将藏在身後的箭矢甩了出去,狠狠紮進對方的翅膀裏。
一聲刺耳的凄慘鳥鳴在倉庫中爆發,許潮趁着對方無法維持平衡,槍尖橫甩,将那鳥踏在地上,一槍鑿進對方的下腹。
血流滿地。
“呃……”
持刀者痛呼着。
許潮睨着身下掙紮的鳥,擡手摘掉對方臉上漆黑的鍛鐵面具,對上一對充滿驚恐與恨意的眼睛。
是痛到面容扭曲的摩音。
“放棄制空優勢選擇在倉庫這種狹窄的地形裏埋伏我,你不覺得這是個很愚蠢的計策嗎?”
許潮口吻冷漠,金瞳裏滿是陰霾。
“你……為什麽……毒……”
摩音吐出一口血,化成尖爪的手用力握着插在自己下腹的槍尖,語氣因劇痛而顫抖。
他們下在肉湯裏的毒能讓雀鷹神經中樞失調,對方明明喝了那麽多,按理說不該再有反抗能力了才對!!
“毒?哦,你說那讓我頭暈的東西嗎。
坦白地說,你們的小伎倆确實有點用,但想放倒我,還遠遠不夠。”
許潮仿佛想起了這事,咧開嘴,露出一個嘲諷的冷笑,青筋暴起的手掌轉動長槍,槍尖殘忍地攪着對方的髒器。
摩音發出斷斷續續的悲鳴,像是要死掉了。
恍惚間,他驟然明白過來了什麽。
“你……你剛才是故意說……”
“是啊,因為你讓我等急了。”
“告訴我,小鳥,誰派你來的。”許潮歪着腦袋問。
摩音閉上了嘴,喉嚨裏滾動着帶血的氣聲,只用那憎恨的眼珠死死盯着許潮。
“……”
瞧呀。
多麽有骨氣、多麽寧死不屈的鳥。
“不說嗎,沒關系,我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身為劊子手怎麽能沒有被敵人淩遲至死的覺悟呢,不過現在……”
許潮眸光一冷,抽出長槍朝身後一揮,宛如背後長眼睛一般,擋下突襲來的鳥。
“先容我處理一下你的同夥吧。”
剎那間,倉庫裏出現了六道身影。
這些身經百戰的小型鳥有着不遜于大型猛禽的殺傷力,他們彼此配合默契,訓練有素,摩音的折陣激發了他們的血性,嘯叫着朝許潮發起沖鋒。
一時間,空氣裏充滿着血腥味,與鳥的嘶吼。
許潮左手提槍後退,身形靈活無比,橫掃擊中從天而落的山雀,逼退右側伺機而動的烏鸫,就地起跳,即便沒有翅膀,他的滞空能力依舊優秀。
後方撲來一只試圖抓碎他腦袋的斑鸠,他以一個相當極端的姿勢在空中轉身,長槍帶動身體,下掼,勢如雷霆,精準地貫穿對方的肩膀,而後,一挑,硬生生撕裂了斑鸠的右側手臂。
血濺滿地,殘肢飛落。
許潮的步伐沒有絲毫停頓,落地就勢踹飛了第四只鳥,而後眸光一頓,浴血矮身,如同在沙地上飛掠的毒蛇,沖向最門口的一只伯勞——那是這支小隊裏的弓箭手。
握着長弓的伯勞發出一聲悲鳴,他來不及為自己的隊友哀悼,強烈的恐懼與悲憤令他手腳僵硬,心血驟冷。
絕望與驚悚彙成了詞句,在他腦海中盤旋。
大人不是說對方是只身受重傷的折翼鳥,沒有作戰能力嗎?!他的右手斷了,還中了毒,為什麽會這麽強!
怎麽……
“叽!!”
倉庫裏,一道倉促的示警聲喚回了伯勞的神志,他恐慌地飛掠向後,但已經來不及了。
——許潮沖到了他身前。
面如修羅的銀發男人壓低身形,長槍如鞭,向伯勞的右腿刺去,他的力道過大,根本不是小型鳥能夠抵擋的。
骨骼在剎那間被斫碎,長槍掄下,将逃跑的鳥揮至地面。
他一腳踏在伯勞的背上,抓起對方掉落的弓箭,搭弓,挽箭,弦如滿月。
嗖嗖。
兩箭齊出,将一左一右前來營救的夜鷺與鳳頭鷹逼退。
被他踩在腳下的伯勞啞着嗓子,試圖摸向身後的匕首袋,只見許潮睨了他一眼,彎弓一掃,上面鑲嵌的骨刺精準刺中伯勞的喉嚨,将對方割了喉。
“礙事。”
許潮眯起眼,手腕一震,重新搭弓。
“你。”
鳳頭鷹看着地上慘死的伯勞,眼睛驟然紅了。
“你竟敢殺她!!”
“噓,別急。”
許潮扯起嘴唇,金瞳掠過一絲陰鸷的殺意。
“下一個就是你。”
仿佛被他的話激怒,鳳頭鷹長吟一聲,展開翅膀,進入原态化,向着許潮急速飛去。
他是這支隊伍裏唯一一只猛禽,也是最強的戰力。
許潮後跳一步,長槍在周身一劃,震落了上頭粘連的血珠,而後橫在頭頂,擋住鳳頭鷹從天空落下的踏擊。
咚、咚、咚——叮!
金鐵相擊的聲響刺痛耳膜,許潮連連後退,手掌被震得發麻,他找準空隙,反手一擊,鳳頭鷹卻像是早有警惕,翅膀橫掃,尖銳的爪子抓向許潮的眼睛。
那一刻,許潮沒有躲,只側了下頭。
蓄以重力的鋼爪擦着許潮的眼珠飛過,斜着抓進肩膀,皮铠沒擋住這一下,血頓時飙了一地,鳳頭鷹眼見得手,心裏一喜,卻見許潮擡起了眼睛。
那簡直是一雙惡鬼般冷酷猙獰的眼睛,閃爍着無與倫比的戰意。
他不退反進,用自己的肩膀牢牢困住鳳頭鷹的爪子。
鳳頭鷹用力拍打翅膀,卻逃不出這血肉築成的泥沼。
——沒什麽比被拴住爪子無法逃跑更令鳥兒絕望。
許潮揚起左手,一槍捅穿了對方的心髒。
撲通。
失去生機的鳳頭鷹軟倒下來,被許潮踹出去好幾米。
他活動了一下自己被爪子抓爛的肩膀,血一個勁淌,劇痛襲來,他眉眼布滿戾氣,神色平靜得可怕。
氣氛陡然跌入冰點,由于鳳頭鷹死得過分容易,倉庫中彼此攙扶的鳥都發出了遲疑又惶恐的鳴叫。
接下來,該去把剩下幾只解決……
許潮邁開步子,正這麽想着,忽然,一道勁風從身後襲來,帶着猛禽從天而落的憤怒轟鳴。
他掄起長槍,回身一擋,但這下,他沒完全擋住。
——咚。
仿佛迎面被巨大的錘石撞上,許潮倒飛而出,在空中騰了一圈,槍尖率先落地,借此緩解沖勢,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好大的沖勢,這就是空行種與生俱來的優勢麽。
許潮蹙眉,輕踢長槍。
天上殺出的鳥沒給他緩沖的時間,它處于原态化中,渾身覆蓋着厚重如铠的羽毛,嘯叫聲渾厚嘹亮,姿态輕盈飄逸,又具悍勇的爆發性,而令許潮在意的是,這只鳥戴着一個貼合緊密的古銅色頭盔,完全遮住了面部。
單憑觀察,許潮沒法判斷出對方具體的種族,只能從翅膀的顏色來猜測,應當是一只隼。
可惜的是,這營地裏最不缺的就是隼。
不……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許潮眸光一暗,因為自從這只鳥出現,倉庫裏有了退意的鳥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他們振動翅膀,悍不畏死地沖了出來,在天空中盤旋。
“全力進攻,他沒有翅膀,不是我們的對手!”
“為死去的同伴報仇!”
“啄爛他的骨頭!!”
蒙面隼尖嘯一聲,如同號令,幾乎同時,五只鳥亮出爪子,襲向地面的許潮。
一瞬間,局勢逆轉。
許潮手執長槍,動作行雲流水,即便被包圍,依舊能利用長柄武器的優勢為自己掃出一片安全地帶,但這份平衡岌岌可危,當蒙面隼沖下來的時候,均勢被徹底打破。
它一腳踏上許潮的長槍,力道很大,令人無法即刻擺脫,後方的夜鷺則趁機攻向許潮的背部。
腹背受敵。
許潮瞳孔一縮,電光石火間,他做出了一個令所有鳥都震驚的動作。
他單手握住長槍,借力蕩起,身體柔軟如蛇,雙腿驟然絞住蒙面隼的脖子,身如魅影,淩空引體,瞬間攀上了鳥背。
緊接着,他繃緊手指,抓住對方的頭盔,用力掀起。
蒙面隼一驚,飛速升空,試圖用自己高速的回旋将對方甩下去。
流溢的狂風令許潮無法呼吸,碾壓骨骼與內髒的引力和胃裏翻江倒海的嘔吐感更令人無法忍受,但許潮咬緊牙關,在手指充血之前,扣動了對方的頭盔。
嘎噠。
蒙面隼一驚,驟然長鳴,開始催促支援。
空中,憤怒的小型鳥們跟了上來,它們在許潮頭頂十幾米的地方盤旋、俯沖,準備将許潮撞落。
許潮很清楚,在天上,他絕對無法贏過擁有翅膀的戰鳥,一旦正面被擊中,他非死即重傷。
怎麽辦。
他緊緊拽着手中的金屬邊緣,在流風的壓迫中,瞥向自己的左手臂。
如果現在鑿碎那枚發信裝置,他會得到支援,這些鳥必将葬身于此,危機也能得以解除,但流體聚能炮蓄能時的白光會暴露坐标,代價過于高昂。
他還不能……
然而,身後的鳥越來越近,死亡的壓迫感無比強烈,千鈞一發,答案似乎顯而易見了。
他從不畏懼死,但就算是死,也是要挑地方的。
死在冰冷的鳥嘴裏,或者渣石遍布的地上絕不是他的作風。
許潮啐了一聲,不再糾結,摸出腰間的刀片,伸向手臂。
就在這時,天邊傳來一聲熟悉的暴怒鳥鳴,如滾滾雲雷。
等等。
這聲音是?
許潮一怔,向後看去,幾百米外,一道閃電般的黑影割裂蒼雲,向此處逼近。
彌诃斯?!
這一聲鳥鳴如同震懾,在場所有鳥皆焦躁起來,蒙面隼發出一聲低吼,立刻下達指令。
【快撞死這雀鷹,我們撤退!】
夜鷺一鳥當先,如同一顆小隕石,撞向蒙面隼背上的許潮。
鳥背太小,許潮躲無可躲,他垂着眼,在夜鷺撞上來的一瞬,率先放開了手,像一枚小小的羽毛,從隼的背上滑下,直直墜向地面。
劇烈的風壓絞碎了血和聲音,令周遭模糊一片。
在他即将摔得粉身碎骨時,一道迅疾如電的身影穿梭而來,将他精準接住。
風聲止息。
許潮咳出一口血,下意識抓緊對方胸前從皮铠中溢出的羽毛,偎進去,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氣,然後安詳地閉上眼睛。
彌诃斯懸停在空中,并未察覺到懷中鳥的小動作,他臉色鐵寒,緊盯着遠處那早就逃之夭夭的幾只鳥影。
如果他選擇不救許潮,憑他的速度,還有追上的可能,但現在已經沒辦法了,只能放任兇手離去。
真是可惡。
彌诃斯神色陰戾,忍住狂躁的情緒,低頭查看自己懷中鳥的情況。
可憐的雀鷹雙眼緊閉,臉色慘白,血從肩膀上汩汩外流,弄髒了他的皮铠。
這只剛活潑一點的鳥,只兩天沒見,就又奄奄一息了。
都怪他沒照顧好。
彌诃斯蹙眉,在心裏自責。
直到這時,堪堪跟上他的莉娜才飛了過來,而身為不擅速度的黑鳶,珀爾托還在一裏開外撲騰。
“首領,我們不追嗎?”莉娜焦急地問。
“追不上了,對方有備而來,這筆帳以後有機會繼續算,我們先下去,不能讓萊斯死了。”彌诃斯道。
“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