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猛禽落在他窗口
第12章 猛禽落在他窗口
“珀爾托快來,萊斯昏迷了!”
珀爾托在天上撲騰,聽到莉娜的呼喊,趕緊落到地上,瞧見靠在彌诃斯懷裏、臉色蒼白的許潮,氣喘籲籲,崩潰道:
“怎麽又受傷了,這家夥的傷還沒好啊!”
“別說了,你以為是他想受傷的嗎,快。”莉娜按着許潮右肩的傷口,用力按壓止血,催促道。
珀爾托從兜裏翻翻找找,拿出一塊止血創布,接替了莉娜的位置。
“萊斯交給你了。”彌诃斯吩咐道:“莉娜,跟我來。”
兩只猛禽飛向天空,以最快速度将整個香料場偵查一遍,掠過遍地血痕,走出充滿戰鬥痕跡的倉庫,彌诃斯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裏曾爆發過一場激烈的戰鬥,從地面的噴濺式血痕來看,必然産生了傷亡,但沒有一具屍體。
所有能作證兇手身份的線索都被帶走了。
敵人顯然埋伏已久,有備而來,目的是在這個荒僻的香料場将萊斯神不知鬼不覺地解決。
可這只雀鷹剛到猛禽領地,沒有仇家。
能大費周章引他至此、只為取他鳥命的兇手,只有一種可能。
——屠殺雀鷹領地的幕後主使。
“莉娜,有什麽想法嗎?”彌诃斯面色沉凝,道。
“首領,是我的失職。”
莉娜低頭道:“身為您的親衛隊長,我居然沒能發現有敵人潛入猛禽領地……”
“我不需要你的忏悔,也沒有在問責,我只想聽你的猜測。”
彌诃斯蹲在地上,抹了一絲土裏的血,撚了撚,嚴肅道。
莉娜跟在他身後,思忖片刻:
“兇手心思缜密,心狠手辣,目的就是為了屠盡雀鷹領地,恐怕是有天大的宿仇。萊斯的僥幸逃生應當在他們的意料之外。
我懷疑萊斯可能掌握着什麽能夠威脅到兇手的關鍵證據,足以識別出兇手的身份。所以兇手才不惜潛入猛禽領地,僞裝成農務小隊,誘騙萊斯,甚至事先尋找了這樣一處偏僻的地方來實施計劃,處心積慮,想要致他于死地。”
“萊斯來到猛禽領地不過一日,而制定作戰計劃、尋找合适的謀殺地點、與萊斯搭話,這些都不是短時間能完成的,因此,兇手或許早已潛藏在了領地中……”
“你覺得對方是什麽時候進來的。”彌诃斯沉聲問。
莉娜想了想:“可能是在我們救下萊斯的時候,他們眼見不敵,就轉而做謀殺準備了。
那時我們都在外征,領地內守備比平日空虛,才讓他們有機可乘。”
她說完,本以為彌诃斯會肯定她的判斷,但對方臉色肅然,眉心輕蹙,未置一詞。
莉娜的推斷合乎常理,就連彌诃斯一開始也是這麽判斷的,但當他從倉庫裏走出來時,心裏又有了新的疑問。
如果兇手真的如此忌憚萊斯,為了永絕後患,甚至能作出潛入猛禽營地伏擊他的決定,那為何又在即将得手的時候放過萊斯,逃之夭夭?
那時,他看得很清楚,萊斯摔下那只隼的後背、墜入空中時,沒有一只鳥去補刀,而是借機逃離。
換位思考,如果彌诃斯是指揮者,哪怕作出犧牲,也不會放過這大好的機會,除非對方面臨着更值得他忌憚的危險,被迫作出撤退的決定,就比如……一個會使對方徹底暴露身份的危機。
危機?
可那時候前來營救萊斯的只有他一只鳥。
……
等等。
彌诃斯一怔,一個荒謬的猜測湧入腦海。
難道說這個兇手是在恐懼被他追上、甚至認出嗎?
身為猛禽領地的首領,切赫拉坎密林有史以來最強大的游隼,彌诃斯兇名在外,有太多鳥見過他撕裂敵人的身姿,但能被他記住的卻不多,除了其他八大空行種領地的首領、軍統、親衛隊長、部分共同作戰過的隊友,就只有猛禽領地的部分下屬和領民們。
說多不多,說少,林林總總也有上千只。
兇手竟然謹慎至此?
“首領,您在想什麽?”莉娜喚他。
彌诃斯迅速從自己的思考中抽離,搖了搖頭,猜測畢竟是猜測,在沒有确論前,身為首領,他不會妄下決斷。
“沒什麽,你繼續說。”
“萊斯昨天告訴我,介紹他工作,拉攏他入夥的情報販子叫摩音。”
“去查查他。”
“是,還有一件事。”
莉娜思忖再三,覺得自己有必要說出來:“由于萊斯沒有翅膀,今早是我送他來的,在香料場外一裏外,萊斯卻要我提前将他放下來,理由是不希望被對方發現自己身有殘疾、以免遭到壓價。
他甚至還說過什麽一天就能結束工作的話,我當時以為他昏了頭,但現在……”
“你覺得是萊斯有意為之?”
彌诃斯看穿了莉娜的支支吾吾,替她說完了未盡之語:“你懷疑他想起了什麽,卻誰也沒告訴,決定只身赴約,甚至害怕你的出現會打草驚蛇。”
“嗯。”莉娜語氣低沉:“我說不準,但他一定對我們隐瞞了什麽,甚至可能并不信任我們,所以才只身犯險。”
她說到這裏,隐隐有些不悅。
“鳥之常情。”彌诃斯轉頭:
“對一只剛經歷了滅族之痛的雀鷹來說,任何鳥都不值得信任,更何況我們來自另一個領地,目前看來,所有與雀鷹領地有過交集的,都可能是潛在兇手。”
“什麽?”
莉娜驚愕,她不懂彌诃斯這番話的意思。
彌诃斯沒有解答,而是繼續查看地面的痕跡。
幾分鐘後,他們回到空地前。
“萊斯怎麽樣?”
“傷口出血不多,但他肩膀上的抓傷位置很糟,傷到了筋骨,不好好處理的話會落下殘疾。”
珀爾托包紮完畢,眉頭緊鎖,請求彌诃斯:
“事出緊急,我手裏的藥物不夠,首領,我需要帶萊斯回醫鳥鎮。”
“不行。”
珀爾托聞言,有些急了:“首領,萊斯他……”
彌诃斯跪在地上,摸了摸許潮的額頭,面色凝重,“帶他回議事廳。”
珀爾托:“!”
莉娜:“……”
“如果兇手的目标是萊斯,想必早就摸清了他現在的住處,醫鳥鎮和居住區都不安全,我們不可能時時刻刻守在他身邊,議事廳守衛森嚴,又有我在,不會出事。”彌诃斯道。
珀爾托一喜:“好的。”
莉娜吹了吹自己腦袋上的鳥毛,心裏嘀咕,面上不顯:“首領,我和你同去。”
“你有另外的任務,立刻徹底封鎖香料場,派勘驗兵來,不要放過任何蛛絲馬跡,包括倉庫裏散落的羽箭,問問工匠們最近是否接到過反常的羽箭訂單。重點放在全領地的巡鳥營上,争取揪出那個叫摩音的鳥。
另外,去查一查最近有沒有領民陌生的隼。”
“是。”
彌诃斯交代完一切,從身後伸出翅膀,抱起昏迷中的許潮,向着北山飛去。
——
起初,許潮是沒想睡的。
經年累月的惡戰令他有着習慣保持警覺的本能,因此,他聽得到彌诃斯與莉娜的話音,感受得到珀爾托給他纏繃帶的動作,甚至決定閉目養神一會就慢悠悠醒來,但當彌诃斯又把他抱起來的時候,他的本能詭異得失效了。
這是什麽能讓人類在羽毛裏放下戒心的能力,彌诃斯的天賦嗎?
猛禽居然還能做到這樣的事……真是可怕。
他迷迷糊糊地感嘆。
傷勢嚴重,戰鬥消耗了一部分體力,令他本就精神不濟,加上彌诃斯的羽毛真的很柔軟,比他睡過的、任何進貢的軟床都舒服,尤其對方半原态化時,為了不壓迫他的傷口,特意用最柔軟的絨毛墊着他的肩膀,鼻息裏充滿猛禽乾爽又好聞的味道,就這樣,許潮徹底沉入夢鄉。
夢裏,照舊是一片黑暗,腳底流淌着流之不盡、湍急不息的血河。
許潮低下頭,黑暗吞沒了他的四肢與軀乾,目力所及的黑暗中,一塊令牌靜靜地懸在空中,其上色彩鮮豔的鴿子血寶石如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注視他。
很快,令牌上傳來一道粗犷的低沉男聲。
“十三天,這一支選拔營裏的孩子只有你活到了最後,你很優秀。”
“告訴我,你想要什麽獎勵。”
許潮注視着腳下無盡的虛空,許久未曾開口,對方很有耐心,并未催促,但許潮感受得到,一股鋒銳的冷意正在逐漸逼近。
最後,逃無可逃的殺意如同一把利劍,貼在了他的頸側。
“說吧,孩子,不要猶豫。”
許潮閉上眼,他聽見自己的嘴開了又合。
“我沒有什麽想要的。”
令牌聞言,在空中跳了跳,宛如一個人擡起眉毛。
“你确定?”
“是的,指揮官。”
許潮的嗓音沒有什麽情緒,“我沒有向您讨賞的資格。”
“……”
沉默,血河流動依舊。
那被稱為指揮官的男聲譏诮地笑了一聲,不知是在嘲諷,還是感嘆。
一只覆蓋着甲胄的手從黑暗中伸出來,兇狠地抓住許潮的頭發,像薅一頭牲口那般,擡起他的臉。
黑暗下,一雙浸透了憎恨與敵意的金瞳盤踞在他深邃的眼眶中,暴露無遺。
那充滿惡意的口吻回蕩在黑暗中:
“你很好,但我不喜歡太過精明、懂得收斂野心的小孩,瞧瞧你這雙眼睛……”
“就仿佛随時都想殺了我一樣。”
——
當。
有什麽撞擊大鐘,震耳欲聾的響聲從天邊傳來,許潮驟然睜開雙眼。
噩夢的潮水開始消退,但那充滿惡意的嗓音始終如在耳畔,他四肢僵硬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平複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胸膛不斷起伏。
他緩了一會,視線才找到落點。
陌生的天花板。
向內凹陷的木質結構排列整齊,懸挂着一排明亮的琉璃燈,許潮的手指動了動,摸到下面鋪着的、柔軟的羽毛。
是鳥類的羽毛。
現實的溫熱令他的理智回籠。
對了。
他現在在猛禽領地,剛經歷了一場謀殺,僥幸逃生後被彌诃斯帶走了。
這裏是哪?
他掙紮着坐起來,發現自己正置身于一個巨大的木巢中,比他見過的最大規格的床還要大上幾分,裏面墊着柔軟的羽毛被,暄軟乾爽。
卧室的角落擺放着一張桌子,整齊排放着幾本古舊的書籍,窗邊有一個立式衣架,随意挂着一件細長的皮铠毛領,除此之外,沒了。
房間整潔過頭了,大概是沒怎麽用。
許潮深吸一口氣,捂了下額頭,這麽一動,右手臂受到了阻礙。
他定睛一看,才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口早就得到了妥善的處理,只是不僅被纏了繃帶,還固定了石膏,從肩膀到下腹裹得嚴嚴實實。
許潮:“……”
好嘛,這下徹底變成殘疾鳥了。
許潮無奈地彎了下眼睛,順着窗戶,望向外面。
陡峭的石壁在夕陽下猶如白鏡,火紅的晚霞潑灑在天際,遠處的木質平臺上有一個古銅色的大鐘,正靜悄悄地俯瞰大地。
把他從夢中叫醒的就是這東西,它伫立在北山上,是領地裏最大的報時鐘,它一響,便意味着将要入夜。
許潮打了個呵欠,人睡飽了就得起來活動活動。
他從木巢裏挪出來,來到窗邊,探頭下望。
不瞧不要緊,一瞧,他才發現自己正在石木宮殿最高處的一個樹屋裏,離地近百米,周圍到處都是飛來飛去的鳥,見他從窗棂裏探頭出來,紛紛懸停,對他咕咕叫。
開春時的黃昏有些許冷,但許潮的窗口正對太陽,又因為身上的被窩熱氣還沒散乾淨,勉強受得了風吹。
他懶洋洋地靠在窗口,望着來往的鳥兒,沒過一會,便看見了有趣的東西。
是彌诃斯。
這位兢兢業業的猛禽首領正坐在樓下的露天小花園裏和其他鳥類議事,表情嚴肅,偶爾點評,做足了首領的派頭。
許潮的視力一般,比不上鳥類,隔着遠遠的,他看不清彌诃斯的表情,但聽着底下傳來的喳喳鳥叫,也知道他們正在讨論很重要的問題。
正當許潮想仔細聽聽內容,就見彌诃斯若有所感,敏銳地擡起了頭,視線隔空投來,紮在許潮身上。
一人一鳥隔空對望。
許潮見狀,漫不經心地一笑,輕晃自己還能動的左手,打了個招呼。
彌诃斯注視着他,有一瞬失神,過了一會,才叮囑身邊的鳥幾句,緊接着伸出翅膀,飛入空中。
許潮趕忙後退幾步,幾秒後,碩大的猛禽落在了他窗口。
作者有話說:
感謝大家的鼓勵!已經調理好了,接下來會日更。感謝晚來天欲雪^v^、Mimoo、檐下聽雨、鉄くずで作った星屑、一紙陳年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