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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想和你一起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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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想和你一起睡

半原态化的彌诃斯很大只,落在栅欄上,擠滿了整個窗口。

晚霞在他身後燃起,如同溫柔的帷幕。

“你醒了?”

彌诃斯單手撐着窗臺,側身,輕盈地跳進屋裏。

許潮:“剛醒,聽見底下有小鳥在開會,好奇。”

彌诃斯轉身關上窗,翅膀緩緩收攏,叮囑:“不是要緊事,外面有風,你剛受了傷,該避一避。”

許潮:“我不冷,而且……”

彌诃斯大步來到許潮面前,無視對方的解釋,徑直伸出手。

許潮的話頓時卡在嗓子裏。眼前遮來一道陰影,側臉被不輕不重地撫了一下。

興許是常年持槍,猛禽的指腹有些薄繭,觸上來時會帶着少許粗砺的不适感,許潮怔愣了幾秒,彌诃斯又去摸他的額頭。

“撒謊。”

摸出了溫度,彌诃斯訓斥道,“你不知道自己還在發燒嗎。”

許潮:“……”

從沒有人這麽訓過他,時至今日,也沒有活人敢訓他,但類似的事彌诃斯做過好幾次,他都默認了,前幾次是重傷難行沒力氣反駁,這次是覺得沒必要。

他立刻虛弱地坐在木巢旁,眼睛自下而上掀起,觑着彌诃斯,這角度令他看起來人畜無害,

“我就說怎麽有些頭疼,原來是發燒了。”

“……你。”

彌诃斯瞧着許潮,對方臉色蒼白,精神不濟,總不好過分苛責,你了半天,無奈作罷:“不提這個了,餓嗎?”

“餓。”

“我讓食堂送來。”

“別麻煩了,我想下去,躺好一會了,只是手臂壞了,又不是腿。”許潮道,“我不想像只殘疾鳥一樣等着被照顧。”

彌诃斯看着他,妥協了:

“好吧,穿好衣服,我帶你去吃飯,吃完回來服藥,休息。”

許潮身上穿得很整齊,彌诃斯幫他把架子上的皮铠毛領安好,遮住受傷的手臂後,一前一後出了門。

北山腳下的猛禽議事廳占地面積極大,大小樹巢與木屋星羅棋布,中間連接着承重用的鋼骨架構,就像石壁上長出的宮殿。這裏的鳥兒都穿着特殊樣式的皮铠,肩部固定着細長的黑羽裝飾,像某種表征身份的制服,他們來去匆匆,有的忙着送信,有的在巡邏,還有的正在花園裏吃晚飯。

“中央文記館在八點鐘方向,練兵校場在樓下,從這裏能看到一棟白瓦建築,是巡鳥營本部……”

彌诃斯帶他走下去,作為猛禽領地最核心的行政場所,議事廳設計伊始就預留了陸上通道,但鳥兒們習慣飛翔,所以這條路空曠至極。

爬山虎在木架上肆意生長,庇蔭着這條略顯陡峭的下坡路,葉片的縫隙中,晚霞漸熄,偏斜的日光将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許潮走在彌诃斯身後半米的地方,聽着對方用平穩的音調為他指路,視線不自覺移到對方的背上。

人類形态的彌诃斯與許潮差不多高,或許實際上還矮了一點點,但頭頂翹起的短鳥絨彌補了差距,他翅膀收起後,背部皮铠的裂隙越發明顯,從外隐隐可見鼓起的背脊肌肉,又在行走中被晃來晃去的長發遮住。

與游隼羽毛的顏色相同、有些棕白挑染的頭發像随風舞動的柳枝,或者某種輕盈的藤蔓,晃得許潮心癢。

他不着痕跡地快步下臺階,趁着彌诃斯說話的功夫,微微傾身,思緒飄遠。

許潮很少見到男性戰士留長發,人類女性偶爾有,但大多為了便利,會将頭發挽起,以保證戰鬥時的良好視野與自身行動的敏捷,除非夜行,否則從不穿戴披甲或鬥笠。但猛禽截然相反,他們喜歡長發、毛氅、披風、以及其他輕盈飄逸的東西,這出自他們的天性,更源于自身搏擊蒼穹的本能。

彌诃斯的羽毛很柔軟,或許頭發也是相同的手感。

有點想摸摸看。

早知道之前裝睡的時候趁機摸一把了。

後悔和遺憾的苗頭破土而出,但很快,就被驟然警醒的許潮壓住。

……

不對,想到哪裏去了。

分明剛擺脫了生命危險,就這麽悠哉……

他來這裏可不是為了摸鳥的頭發的。

許潮心思一凜,察覺到自己的思緒正在朝某些奇怪的地方狂奔,緊急扳回。

然而,發現他狀态微妙的不只是自己,還有敏銳的彌诃斯。

“你走神了,萊斯。”

“!”

許潮一愣,只見彌诃斯驟然停步,轉過身來,不明所以地盯着他,語氣稍有嚴厲:

“如果你現在不注意聽我的講解,之後在這裏迷路,我不會派鳥去找你。”

“對不起,不過我有在聽。”

許潮憑着記憶,把剛才彌诃斯在他耳邊絮叨的東西複述了一遍,一點不差。

彌诃斯挑眉瞧他,顯然有些驚訝:“你記性不錯。”

“老師教的好。”許潮一笑。

“……”

這只油嘴滑舌的鳥。

彌诃斯抖了抖耳羽,好奇:“沒有鳥說你口齒伶俐嗎?我甚至覺得比起戰鳥,你更适合做說客。”

“如果做說客就能解決一切問題,我一定擠破頭去當,但很可惜,不訴諸暴力的威懾就是一張随時可以被撕碎的廢紙。”

許潮看向遠處,語氣輕如飛灰,消散在西沉的落日中。

“你很有心得。”彌诃斯道。

“……”

“如果您是在誇獎我的話,還是算了,我寧願沒有這種心得。”

許潮移回視線,下垂的睫毛遮住眼裏的情緒,只有唇淺淺撇着,毫不吝啬地暴露自己的脆弱和神傷:

“再怎麽說,我也是沒了家的鳥啊,彌诃斯。”

“……”

彌诃斯一愣,一股糟糕的念頭浮了上來。

他好像說錯話了。

“萊斯,我不是……”

他想要找補,卻見許潮垂着頭,從他身旁經過,自顧自下了樓梯。

——

到達群鳥食堂,一路緘默,好在,不等彌诃斯詢問,就有鳥先招呼了過來。

“首領,萊斯?來這邊嗎?”

珀爾托和莉娜坐在角落裏的小桌,熱情招呼。

剛從香料場回來、準備給彌诃斯彙報工作的莉娜嘴裏叼着一串香炸老鼠崽,見彌诃斯來了,一口一個,光速吞咽,而後擦乾淨嘴角,起身給他拉凳子。

“首領,我正準備去找您。”

“吃完飯再說。”

彌诃斯示意她也坐下。

許潮坐在了珀爾托身旁,原因無他,坐在珀爾托這只黑鳶身邊,總比坐在兩只猛禽身邊要寬松,他拄着下巴,望着桌上的食物。

議事廳食堂特供的椒鹽小斑鸠和禽肉大雜燴,裝了兩個大碟,配上不知名花花綠綠醬料,都是從領地外狩獵、運送進來的新鮮食材,旁邊擺着一壺蛋白質優良的昆蟲奶汁,堪稱葷素搭配,營養膳食。

叢林之中,能夠通過血脈能力進化為具有多種形态的陸行種和空行種一向是少數,【同類不得相食】是任何生物圈都共有的生存準則,因此,領地內的巡獵隊會外出,捕獵那些沒有血脈能力的普通禽鳥或山鼠,保證領地內的食物供應。

等到許潮傷好,他也會接取類似的工作。

“萊斯,你的燒退了嗎?首領讓我最近幾天留在議事廳,方便留心你的病情,有不舒服要及時說,我好對症下藥。”珀爾托叮囑。

“差不多退了。”

許潮慢吞吞地咀嚼着口中的肉,回答。

席間,四只鳥略顯沉默,除了偶爾說話緩和氣氛的珀爾托,就只有周圍鳥雀叽叽喳喳攀談的背景音。

許潮吃的有些少,大概是不舒服,他索性起身告辭,說要回去睡覺。

“等等,我送你。”

珀爾托哎呦一聲,追去給他上藥。

很快,桌子上剩了些殘羹冷飯,一個比平時更憂心忡忡的彌诃斯,和等首領發話的莉娜。

“您看起來不太高興,是發生了什麽嗎?”莉娜瞧着彌诃斯的臉色,試探性問。

“沒什麽。”

只是說話不謹慎,惹一只小鳥難過了而已。

彌诃斯搖頭,嘆了口氣,“來吧,我們去議事廳裏講。”

他們回到議事廳,莉娜提交了詳細的現場勘驗報告,回收了許潮帶走的那一杆槍,也收集了地上散落的羽箭,準備拿去各領地的鐵匠鋪,統一識別,看能否發現新的線索。

追查需要持續推進,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寄希望于能從許潮口中撬出新的蛛絲馬跡來。

如何讓依舊有所顧慮的許潮說出自己隐瞞的實情,這個任務很艱巨,只能交給彌诃斯。

莉娜走後,彌诃斯回到自己的住處,坐了很久,猶豫不決。

幼鳥的脾性通常很好懂,它們雖然脆弱,但心性堅韌、渴望獨立,只要被籠罩在親鳥的羽翼下,就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安慰,就算是難纏的幼鳥,費勁采點漿果、幫忙梳理羽毛,也會很有效果,這幾招無往不利。

領地裏不是沒接收過流離失所的成鳥,又或者說,這一部分數量相當大,但猛禽們只會在年幼時與親鳥生活在一起,長大後則離開親鳥,單獨生活,單獨捕獵,除非與心儀的配偶共同養育後代,否則不會改變自己的生存習慣,他們已經過了需要親鳥照顧的年紀,能很好地融入領地生活,更不需要彌诃斯操心。

因此,戰無不勝、打遍叢林無敵手的猛禽首領驚覺,自己似乎面臨着一個棘手的難題:

到底該怎麽安撫一只性情敏感的受傷成鳥?

要再去采一次漿果嗎?但這東西當作道歉禮物有些不夠分量。

去獵一只鷹吧!

對了,還要誠懇道歉,說明當時并沒有想要揭開他傷疤的意思,只是這次不能再用太嚴肅的語氣。

除此之外呢,還需要什麽?

彌诃斯蹙眉思索,抓了抓自己的鳥毛,試圖想出更好的辦法,但由于沒什麽經驗供他參考,他索性先不想了。

他不是個喜歡長時間糾結的鳥,暫時有了想法,就先去做。

他打定主意,伸出翅膀,從窗口飛出去,進入領地外的山脈,由于是夜晚,他的視力不大好,用了兩個小時才蹲到一只半夜不睡覺在外溜達的蒼鷹。

路過小溪,彌诃斯還特意在水裏洗掉了戰利品上的血水,順便采了一些漿果,看了又看,十分滿意,遂心情頗好地往回飛。

禮物準備好了,接下來只需要調整一下措辭……

他這麽想着,在議事廳上空盤旋,準備飛回自己住處的窗口時,忽然瞄見門外有一道藏在黑暗中的身影。

他微微蹙眉,變為人類的姿态,繞了一圈,落地,一手提着蒼鷹的翅膀,一邊冷肅道:

“自己出來,別逼我動手。”

那道身影動了動。

彌诃斯右手成爪,漆黑的瞳孔牢牢鎖在那影子上,沒過多久,便見那高高瘦瘦的影子挪出了黑暗。

外廊上的琉璃燈光柔和,照得對方一雙金瞳宛如琥珀。

“萊斯?”

彌诃斯看清了對方,頓時驚愕。

猛禽的房門口,右手臂打着石膏的許潮正站在那裏,他臉色因病痛和困倦有些怏怏的,形單影只,周身浸滿了寒氣,像一個勉強拼湊出的劣質泥人,随時能融進黑暗消失不見。

他左手拽着一只羽毛靠墊,見彌诃斯來了,唇線拉成一長條,緩緩開合。

“你去哪了。”

他這話一出,完全就是找不到鳥又等了很久,滿心不悅。

彌诃斯不知為何有些心虛,就像一只說好出門捕獵馬上回來結果把幼鳥扔巢裏餓了一天、回巢後被幼鳥叽叽喳喳謾罵的不靠譜親鳥。

雖然這事不應該怪他。

他回避了這個問題,順便把手裏的戰利品往身後藏了藏,反問:

“這麽晚了你不睡覺,來做什麽?”

許潮臉色不虞:“我疼得睡不着。”

彌诃斯愣了一下,第一反應是珀爾托這小子居然沒給許潮用止痛草,簡直不像話!

許潮直視他,又道:“我想和你一起睡。”

彌诃斯口吻嚴肅,下意識點頭:“好,我……”去給你拿一點。

“……”

“嗯?”

幾秒後,他突然回過味來。

猛禽瞳孔一縮,發出一聲疑問的鳥叫。

這只鳥剛才說什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