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入住猛禽的巢
第14章 入住猛禽的巢
許潮站在門口,頭頂琉璃燈光在他發頂灑下螢火般的光點,他用身體擋着門,光明正大地打量着彌诃斯。
對方似乎被他的話震住了,甚至沒功夫思考為什麽許潮會知道他的房間在哪,明明他白天介紹議事廳布局時沒有提及。他耳羽一個勁小幅度顫動,身後的翅膀也沒收回,邊緣融入夜色,令他看上去毛茸茸的。
彌诃斯嘴唇張了又合,矢口拒絕,斬釘截鐵:
“不行。”
“為什麽不行?”許潮一本正經地問。
“不合規矩。”彌诃斯搖頭。
在猛禽的世界裏,除了照顧自己的幼鳥,鳥兒們就只有在求偶和孵蛋期才會與自己的配偶同巢,它們的領地意識強到發指,即使在行軍的夜晚、在同一支樹杈上睡覺,只要不是冷到需要擠在一起取暖,他們都會給彼此留出縫隙,作為安全的社交距離。
這是最基本的尊重,更何況,萊斯是一只雄性成鳥……
出于某種私心,彌诃斯沒有詳細解釋,他相信許潮能夠聽懂他的言外之意,又解釋道:
“萊斯,如果你是擔心自己的安危,大可不需要這麽謹慎,你的房間就在我的側上方,一旦有危險,我會第一時間前去保護你,我知道你身體不舒服,我會親自去找止痛草給你,你先回……”
許潮打斷他:“我不會偷看您房間裏的機密。”
“……”
彌诃斯嘴角抽了抽。
嘿,太棒了。
這只雀鷹不僅是個裝蒜高手,還左耳進右耳出,頑固得要命。
“或者您打算找其他的鳥一起睡?”許潮幽幽地盯着面前的猛禽。
彌诃斯這次倒是否認的很快:“沒有!”
“那為什麽不可以。”許潮問。
彌诃斯:“……”
問題又繞回來了。
真是一只固執又難纏的鳥。
過了一會,彌诃斯嘆了口氣:“萊斯,我的房間裏只有一張木巢。”
“我可以睡在地上。”許潮毫不介意,拎起手上的羽毛靠墊:“我自己帶了枕頭。”
彌诃斯瞟了眼他的靠枕,“真是準備齊全,你是鐵了心要睡在這裏嗎?”
“是的。”許潮點頭。
彌诃斯無奈,只能使出自己最後的殺手锏。
“你已經是成鳥了,不能再和親鳥一起睡,更何況,我是你的首領,不是你的親鳥。”
“……”
許潮微微攥緊手裏的羽毛靠墊,緊盯着彌诃斯,試圖在他臉上找出說謊的證據,忍不住失望道:
“我已經沒有家了,也沒有親鳥,你說過我可以把這裏當成新家。”
“你是騙我的嗎?彌诃斯。”
彌诃斯哽了一下,聞言立刻道:“不是。”
“那是什麽?”
“是……”
彌诃斯開了個頭,又仿佛有什麽難言之隐般,臉色糾結地三緘其口。
一人一鳥對峙着,許潮臉上的失望越發明顯,最後,他垂下了頭,語氣可憐,甚至有些哀求的意味。
“彌诃斯,我不覺得我的要求有多過分,我很害怕,你根本不知道他們對我舉起刀和羽箭的時候我有多恐懼,我差點以為自己活不下來了。”
許潮的口吻很輕,卻聽得彌诃斯心顫。
“我不想自己一只鳥睡那麽久,我怕我再也醒不過來,悄無聲息地死在夢裏,木巢裏羽毛鋪得再厚都沒法緩解我的恐懼,我好像病了,彌诃斯,你知道這症狀叫什麽嗎?”
“……”
彌诃斯見過太多在戰後患上恐懼症的鳥兒,它們有的能靠自己的意志走出陰霾,回歸到正常的生活,但有的不能,餘生再無法戰鬥,嚴重的甚至會永遠龜縮在領地中不敢出門,只透過林葉的縫隙窺探外面的叢林。
戰鳥們有輕捷的身軀、有力的翅膀、英勇的魂靈,同樣也有難愈的心傷。
他看着許潮,聽聞對方的心聲,強烈的心疼和自責湧了上來。
——是他身為首領沒有保護好對方,讓一只傷鳥又遭遇了重創。
“我并不是想占據你的木巢,我只是想借一片地板。
我可以晚晚得來,早早離開,不會被其他鳥看到,更不會讓你為難,這樣也不行嗎?”
許潮問。
在說話間,他沒有停止對彌诃斯的觀察,不知為何,對方有着根深蒂固的顧慮,沒有松口,
等了一會,沒等到彌诃斯的回答,許潮明白了。
“好吧。”
他像個主動退卻的失敗者,臉色未變,唯有一雙金瞳漸熄,他無聲無息地擡腳,與彌诃斯擦肩而過。
那一瞬間,彌诃斯本能地感到了什麽。
一種強烈的、如果不挽留、就将徹底喪失對方的信任,以至于發生某種無可挽回的事的預感席卷了他,令他伸了下手。
猛禽沒有解除半原态化,他的爪子還很尖利,碰到許潮的右手臂時,險些戳破了對方的皮铠。
“等等。”
他道。
許潮從善如流地停下了,但沒側身,留給對方一個側臉。
彌诃斯嘆了口氣:“我只收留你一晚上。”
許潮乾脆利索地轉身,拎着自己的羽毛靠墊步伐輕快地走回了門口,靠在門框上,瞧着彌诃斯,似乎在說,還等什麽,趕緊開門吧。
彌诃斯:“……”
許潮的表情裏三分敬重四分感激兩分哀求還有一分他看不懂,再仔細看看,他便忽然有種自己被欺騙了的感覺。
或許是錯覺吧,他想。
——
夜露深重,彌诃斯總不好讓許潮在外面多等,畢竟對方已經站了不知道幾個小時。
他拖着自己打獵來的蒼鷹走進房間,把許潮邀請進來。
身為首領,彌诃斯的起居巢是許潮見過最大的,進門有一片能看見天空的空地,角落裏擺放着一張堆滿資料的書桌,地上鋪着羽毛毯。外側是一個可供猛禽起降的環形平臺,欄杆上爬着藤蔓植物,再往裏,就是猛禽的起居室。
許潮打量一圈,而後,注意到了彌诃斯擱在角落的蒼鷹。
獵物被水洗過,撕裂性的創口裏能看見鮮嫩的肉,旁邊還有一串漿果,許潮前幾天曾吃過,在雀鷹領地附近的山洞裏,彌诃斯喂過他。
察覺到許潮的視線,彌诃斯欲蓋彌彰地咳了一聲,走向角落,轉移話題:“冷嗎,我準備了熱的漿果汁。”
“我想喝一杯。”
“過來吧。”
彌诃斯把地上的樹枝拿起來,娴熟地摘下漿果,放進石罐裏搗搗,攪成汁後加入熱水,給許潮倒了一大碗。
熱乎乎的漿果汁有股清新的甜味,許潮抿了一口:“你是出去打獵了嗎?”
彌诃斯不好說這是給對方的道歉禮物,畢竟他還沒想好怎麽提起白天的話題,怕貿然而為讓許潮更抗拒,索性撒了個謊:“嗯,晚上沒吃飽。”
許潮又噸噸了一口果汁,眼珠藏在碗後面,不鹹不淡地瞟着彌诃斯的背影,含糊不清道:
“我還以為你是故意不見我,才沒出來。”
“……”
彌诃斯一臉無奈:“你以為我是愛發脾氣的幼鳥嗎?”
許潮仰頭叼着碗,碗把臉遮住,只露出下巴和脖子,喉結一個勁滑,企圖逃避話題。
“你在外面等了我多久?”
“……”
許潮似乎沒聽到,專心致志地喝果汁。
彌诃斯眯起眼,許潮的喉結已經不動了,沒有在吞咽,一看就是又在裝死,他站起來,把碗從許潮齒間拿走,用自己的黑瞳逼迫對方。
許潮裝不下去了,好在被凍得有些痙攣的胃好受了點,舔了舔嘴唇,道:“有兩個小時吧。”
“我不在,你就一直等?”彌诃斯有點怒意。
“我疼,還害怕,不想自己呆着。”許潮撇着眼睛。
“……”
彌诃斯的怒氣霎時又散了個一乾二淨,開始自責自己不該大半夜出門狩獵,害許潮乾等,甚至反思自己在門口思考的時間過長,讓對方又忍受了一段時間寒冷的折磨。
先給對方找一套衣服吧,晚上穿皮铠睡覺完全不現實。
“先找地方坐着,等我一下,不要亂走。”彌诃斯吩咐,随即進了起居室。
許潮很有分寸地停下,不去探究猛禽的核心領地,站了一會,視線被某個地方吸引。
——
彌诃斯找了半天,才從衣櫃裏找出一件沒穿幾次的寬松長袍,試了試長短,确認許潮能穿後,走出了起居室。
許潮沒站在原本的地方,而是坐在角落裏,身上圍着彌诃斯剛晾曬好的毛氅,膝蓋上放着一本書,渾身被毛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顆銀色的腦袋,自來熟得仿佛回了自己家。
聽見動靜,他擡起頭,在彌诃斯開口前,率先把手裏的書舉了起來,指着上面的文字。
“彌诃斯,這一段是什麽意思?”
彌诃斯:“?”
不對,這鳥怎麽還是個半文盲九漏鳥,雀鷹領地的掃盲教育這麽落後嗎?
作者有話說:
明天多更點,今天困了。感謝Mimoo、晚來天欲雪^v^、奶酪焗蝦青桔烤銀魚、檐下聽雨、點燈、一紙陳年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