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如果能捉彌诃斯回去……
第15章 如果能捉彌诃斯回去……
許潮正在看一本有關冶金與樹屋建造的百科書,這類書籍通常專有名詞多,涉及的知識面廣泛,比起有趣的文學類作品,相當枯燥乏味,除了專業的工鳥,一般鳥都不會太感興趣。
彌诃斯走過去,把寬松長袍擱在許潮面前,好奇:“看得懂嗎?”
許潮在毛氅裏晃着腦袋,眼神清澈。
彌诃斯聞言,從書架旁抽出一本書,替換走了許潮手裏的那本:“看不懂就挑基礎一些的。”
許潮低頭,細細端詳書名。
【學會如何獨立生活——四月大幼鳥必讀本】
“這會不會有點太幼稚了?”他思索道。
“ 不會,對你來說剛好。”
“我的識字水平比幼鳥更高,至少看懂領地生活指南綽綽有餘。”許潮盤算着自己的記憶,如數家珍:“我還記得裏面說,禁止捕食你的室友。”
彌诃斯叨了他一下,糾正道:“是鄰居。”
許潮沒想到對方會突然變出鳥嘴來敲他腦殼,懵了幾秒,才慢吞吞從毛氅裏伸出手,準備捂發痛的腦袋,還不忘順嘴反駁:
“室友和鄰居差不多。”
“不一樣。”彌诃斯蹙眉,撥開許潮的手,掌心貼上額頭。
吃了飯,又吹了風,這家夥的腦袋比之前更熱,一看就是又燒起來了。
彌诃斯一嘆,轉身向角落的工作臺走去。
“你去哪?”許潮在他身後抻着脖子問。
“給你弄藥。”
這麽晚了,議事廳裏除了巡邏的鳥基本都睡了,讓珀爾托現在上來送藥實在強鳥所難,好在身為首領,彌诃斯的基本醫療技能很精湛,房間裏也有備用藥,他搗鼓一會,便端來了一碗退熱止痛草藥劑。
“喝吧。”
許潮擡頭望了望,瞧見苦澀的深褐色液面,像是在琢磨什麽,半天沒動。
彌诃斯見狀,猜出了對方心意,頓時覺得自己拐一道去摘漿果真是太對了,攤開手心,裏面有兩顆飽滿的漿果,哄幼鳥一般,道:“甜的,喝完吃了。”
許潮聞言,擡頭瞥了彌诃斯一眼。
他眼型狹長,眼眶深邃,眼尾如刃,視線從眼緣裏出來,平添一股可憐相。
他張開唇,就着彌诃斯的手喝藥,下唇碰到了對方手指的骨節,索性一起含進去,仰頭咕嘟咕嘟。
“……”
彌诃斯脊背一僵,指腹沾染了少許黏糊的藥液,襯得對方的嘴唇更熱,熨燙着他的皮膚,滲進四肢百骸。
他像是過了電,不自在地屏住呼吸,抵抗自己縮手的本能——他怕自己一個手抖,把藥全蓋到許潮臉上去。
“自己拿着碗。”他道。
許潮充耳不聞。
他用齒尖叼着碗,虎牙蹭到了彌诃斯的手指,不小心咬到軟肉,一點歉意都沒有,仗着自己是病鳥,乾脆利索地把藥都乾了,然後舔了舔嘴唇,眉心微蹙,望着彌诃斯另一只手,讨食:“漿果。”
“……”
猛禽定在了地上,沒有反應。
“彌诃斯?”
許潮疑惑地擡眼,只見彌诃斯烏黑的眼珠沉在陰影裏,眸光波動。
怎麽了。
生氣了?
許潮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垂着眼,乖巧地把腦袋縮回毛氅裏,咂巴着嘴,試探道:“漿果還給我嗎?”
“……”
彌诃斯僵着臉,慢吞吞地動作,像是卡住了,把兩枚漿果扔到了許潮懷裏,轉身,去洗碗了。
水聲嘩啦,許潮注視着對方的背影,嚼着漿果,等到舌尖的苦味被果甜蓋住,彌诃斯回來了——站在他一米外的地方,抱着兩床羽毛毯。
“今晚你睡在這裏。”他指了指腳下的木板。
“好。”
許潮對自己睡哪沒有意見,更何況,彌诃斯許他睡在屋裏已經是網開一面,這裏溫暖、安全,很符合他的要求。
他低着頭,繼續看手裏的樹屋建造課本。
“你喜歡工學課本?”
剛才的錯覺如昙花一現,彌诃斯語氣如常地問。
“不喜歡,也不讨厭,但職業需要,不得不多了解一些。”許潮在毛氅裏晃着腦袋,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結構設計圖:“我看不懂下面的注釋,這些是?”
“猛禽領地專用的木料材質號碼。”
彌诃斯稍作解釋,“我記得你是戰鳥,雀鷹領地的戰鳥需要了解工學知識嗎?”
“偶爾會幫忙做一些建築工作,就像您,身為首領,房間裏不也有許多不必要的藏書嗎?”許潮微微一笑。
彌诃斯的書架上有許多五花八門的書籍,什麽幼鳥離巢期行為矯正指南、好親鳥菜譜大全、快速包紮急救手冊,礦石冶煉入門……之類的。
“看完記得把書放回架子上,早點睡覺。”彌诃斯颔首,沒有多說,只道。
“好的,明天見。”許潮回以一個微笑。
——
深夜如同潮水,從沒關緊的窗戶縫隙裏蔓延而來,許潮坐在地上,圍着溫暖的毛氅,借着地上琉璃燈的光,讀完了樹屋建造百科的最後一頁。
鳥類的建築為了适應種族特有的習性,與人類的居所不同,在承重、排水、通風等角度都做了全新的設計,結構精巧,通常與植物共生,值得借鑒。
他合上書,看向窗外黑沉的幕夜,與困意一同襲來的還有餓意。
晚飯還是吃的太少了,加上他在彌诃斯門外站了太久,體力消耗很大,根本受不起熬夜。
胃部空落落地痙攣,強迫他去找點吃的,他緊了緊身上的毛氅,将書放回架子上,提着琉璃燈,輕手輕腳地在房間中逡巡。
他記得彌诃斯出門打獵回來了一只鷹,如果猛禽沒吃完,或許還能剩一點,但在樹屋裏不能生火,想吃熟食,他得到外面去才行。
或者,寄希望于彌诃斯的房間裏有食物會更便利?
許潮像一只夜行的毛茸茸白田鼠,提着燈盞四處游走,微亮的燈光照着房間裏各個角落,彌诃斯是一只乾淨整潔的鳥,将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條,他甚至找不到一點可以果腹的零食。
“……”
彌诃斯如果不當首領,應該也是一只很優秀的家政鳥,許潮苦中作樂地想。
他把燈往上提了提,照亮上面的櫃子。
房間裏沒找的地方只有這裏了。
他伸手開櫃,觸上把手的一瞬間,一顆石子從他身後頭頂飛來,啪得打在了他的指節上。
許潮一痛,轉身望去。
廳中,環狀的穹頂洞開,足以窺視天空的巢蓋外是一片漆黑,深夜如同淵薮,僅用眼睛看,那裏什麽都沒有。
許潮微微蹙眉,手指再次伸向櫃門,這次,他清晰地看見了一枚小石子從頭頂的黑夜裏飛來。
他拿起琉璃燈,用燈體擋了一下。
啪嗒,燈盞的碎片落了一地,失去阻隔,燈光驅散了黑暗,照出一個盤踞在屋頂的輪廓。
是一只鳥。
彌诃斯的房頂上,應該不會蹲着一只想殺他的敵人……吧?
許潮蹙眉,仰頭看去,試探道:“彌诃斯?”
“……”
黑暗中的鳥抖了抖翅膀,發出撲棱棱的聲音,一根柔軟的灰色羽毛從天穹的空洞裏掉了出來,落在地毯上的燈體碎片上,被照得近乎透明。
“這麽晚了,你在別人的房間裏找什麽?”嚴肅的聲音從黑夜裏傳出。
許潮頓時松了口氣,“我餓了,在找吃的,你呢,坐在房頂思考鳥生?”
彌诃斯不鹹不淡地歪着腦袋,如果現在是白天,許潮一定能看見猛禽正用自己圓溜溜的黑眼珠盯視他。
“在看家裏的老鼠什麽時候能發現我的存在。”
許潮仰頭,彎着眼睛,柔軟的頭發搭在眉骨上,金瞳閃閃:“我一只雀鷹,叫我老鼠過分了吧。”
“……”
彌诃斯大概是動了動,房頂傳來木板被按動的嘎吱聲,溫吞又無奈道:
“是,你不是老鼠,你是鳥崽。”
還是最壞的鳥崽。
“如果你餓了,應該來敲起居室的門,讓我起來給你找吃的,而不是提着燈在我的房間裏亂走。”
“你沒說能進起居室,擾鳥清夢,我怕惹你生氣。”許潮注視着伸手不見五指的夜空,宛如注視着彌诃斯的眼睛。
他知道,對方就坐在那裏。
“我什麽時候生氣了?”彌诃斯不解。
“喂我吃藥的時候,你生氣了。”許潮道。
“……”
彌诃斯沒有回答,略微加重的呼吸與黑暗中的緘默宛如應和,印證着許潮的猜測。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生氣,即便後來你的語氣很正常,是我做錯了什麽嗎?”許潮落寞地蹙起眉,懇求藏在夜空裏的彌诃斯給他一個答案。
“……”
半晌,彌诃斯嘆了一口氣。
“萊斯,你真是我見過最敏銳的鳥。那時候我沒有生氣,我的情緒與你無關。”
“那為什麽……”許潮追問。
“這是我的秘密,你無需深究,你只要記得無論遇到任何難關,都可以無條件地向我求助就足夠了。”彌诃斯打斷他,叩了一下手邊的木板,樹屋亮了起來。
“好了,順着側邊的樓梯走上來吧,我在上面等你。”
——
如果不是彌诃斯給他指路,許潮完全沒發現這間大樹屋裏還有通向二層穹頂起降平臺的樓梯,他有些費勁地爬到了頂層,踩着略有坡面的木板,看向遠處。
繁茂的樹杈上,彌诃斯靠坐在那裏,一條腿屈起,一條腿自然伸直,手肘搭在膝蓋上,偏頭瞧他。
他的長發挽在側邊,穿着一身很透風的棉質長袍,扣子在胸口處開了兩顆,露出微微隆起的肌肉。
看樣子,猛禽是半夜睡不着,來空曠的穹頂吹風的。
他朝許潮招手,示意對方來這裏坐。
許潮在彌诃斯身邊坐下,瞥了眼他身邊——猛禽把自己捕獵到的蒼鷹帶了上來,但沒吃,擱在身旁,似乎在當作藝術品欣賞。
“你還沒回答我,在這裏究竟做什麽?”許潮攏緊身上的毛氅,沒注意到彌诃斯在黑暗中瞥了他一眼。
“思考鳥生。”彌诃斯敷衍道。
更确切的是思考如何不經意地詢問許潮白天發生的事情,以及确認對方是否想起了更多關于雀鷹領地遇襲的細節。
另外,身為首領,他并不習慣在其他鳥入睡時放松警惕,尤其是今夜。
“那你應該帶一壺酒上來。”許潮煞有介事地道:“你喜歡喝哪種?六禽醉,還是白山釀。”
這兩種是猛禽領地最暢銷的兩款酒,前者辛辣勁大,後者口感細膩。
“我不喝酒。”彌诃斯歪着頭,樹葉的碎影在他眉眼處婆娑起舞,“倒是你,還受着傷,就去商業街買酒喝了?”
“怎麽可能,只是路過聽聞。”許潮口吻很淡,“我的命是你救回來的,當然要珍惜。”
彌诃斯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從兜裏掏出一個火折子,跳下穹頂,回房間裏拿了些瓶瓶罐罐,回來,在平臺上的石臺裏堆起了樹枝,右手變成鳥爪,三下五除二便将蒼鷹肢解,扯乾淨毛,穿上樹枝,開始烤鳥。
許潮坐在房檐上低頭瞧他,火堆裏的炎苗躍動,烤肉的香氣很快飄出來,他磨蹭着挪下去,湊到彌诃斯身邊,滾了下喉結。
彌诃斯動了動耳羽,撕下一塊烤好的肉,用樹枝插起來,遞給許潮。
“先吃一點。”
許潮接過,咬了一口,外焦裏嫩、火候到位,香料味濃郁,令他受了多日鳥食欺負的胃重新活了過來。
他隔着火光,慢吞吞地動着唇,擡頭看彌诃斯的臉,忽然冒出了一個荒誕的念頭。
如果能捉彌诃斯回去,不知道對方願不願每天晚上給他做夜宵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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