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含1k5營養液加更) “我……
第16章 (含1k5營養液加更) “我……
不到半小時,一人一鳥把烤肉吃得一乾二淨。
肉香溢散在空氣,被開春溫涼的夜風帶走,彌诃斯收拾好廚餘垃圾,問許潮還要不要再來一只。
許潮意猶未盡地舔着唇,果斷回絕。
他倒是不介意再吃一點,但彌诃斯出門打獵需要時間,等他們吃完天都亮了,他明天不想頂着黑眼圈出去見鳥。
彌诃斯颔首,雖然他總覺得就一只戰鳥而言,許潮的飯量有些小了,但對方生病了,他不介意多包容一點。
“吃飽了就去睡覺吧。”彌诃斯道。
“……”
對方沒有回答,像是在走神。
彌诃斯望去。
許潮坐在粗壯的樹乾旁邊,蔥郁的枝葉如同傘蓋,為他遮擋了一部分夜風,他裹緊了身上的毛氅,仰頭,目光穿過林葉的罅隙投向頭頂一望無際的夜空。
月亮縮在群山的另一側,薄雲如絲,忽明忽暗的星星散落在廣袤的夜幕中,如同對方淡然的眼睛。
火光躍動着,将他英俊的臉劈成明暗兩個部分,唇縫開合,喃喃自語。
“彌诃斯,你覺得在領地裏的這片天空底下飛翔,與在領地外有什麽不同?”
不同?
彌诃斯想了想,道:“目的不同。”
在領地裏,飛翔只是飛翔,就像陸行種奔跑、水生種潛游一樣,沒有特殊的意義,但在領地外,他的目光與利爪永遠在追逐獵物。
“……”
許潮看向他,目光專注、溫和,卻有些令人捉摸不定,“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領地裏和領地外其實是一樣的呢?”
彌诃斯一愣,不解地蹙眉:“什麽意思。”
“比如,領地裏也有需要撲殺的獵物。”許潮舉例子。
彌诃斯一頓。
說實話,他從未想過這種可能。
“你是指那些不聽話的鳥?破壞規矩的,自有規矩來懲罰它們。”彌诃斯道,“巡鳥營不會坐視不理。”
“那如果有鳥想要改變你的規矩呢?”
“那它們就該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贏過我手裏的槍。”彌诃斯的口吻裏帶着一股近乎傲慢的自信。
“……”
許潮呼出一口氣,站起身來,他拖着半邊打了石膏的手臂,身形在夜風裏單薄料峭,霜銀色的頭發像月光織就的絲線,在挺立的眉骨上晃着。
他露出一個真摯的笑,輕眨了下眼睛,“你這樣承諾,我會當真的。”
彌诃斯靠着樹,從鼻腔裏哼了一聲。
“你早該當真了。”
許潮眼睛一彎,好聲好氣道:“彌诃斯,我有些困了,先下去了。”
“我送你一程。”
彌诃斯的話由遠及近飄來,還沒等許潮反應,就覺身體一輕,飽食過的猛禽拎起他的衣領,宛如放置一尊精美瓷器那般,将許潮安全擱在了屋裏。
“拿着這個。”彌诃斯道。
許潮疑惑地看着他,只見猛禽将自己的翅膀伸過來,繞到手邊,輕描淡寫地折下一枚修長硬實的羽毛,遞給許潮。
那羽毛末端棕黑,分布着一道道白色的條紋,是形狀完美的飛羽。
許潮捏着羽毛,在掌心掃了一下,羽尖削直剛硬,如同利刃。
第一次收到鳥羽的許潮有些疑惑,但怎麽想,這應該都是一件好事,遂露出少許受寵若驚的驚訝:
“這是?”
“這是我的羽毛,把它壓在毯子底下,能驅離噩夢,是對你的庇護。”
彌诃斯解釋着,但不經意地動了動翅膀,就像人不自在的時候總喜歡撓撓臉摸摸鼻子一樣。
許潮恍然大悟,但目光就像有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瞟着彌诃斯胸前長袍縫隙裏、因半原态化而鼓出的游隼內絨。
其實,如果真的要祝他一夜無夢睡個好覺的話,把他扔進對方的羽毛裏效果會更好。
但可惜,彌诃斯不會願意成為他的鳥形抱枕的。
許潮心裏遺憾,臉上挂着滴水不漏的感激,情真意切道:
“謝謝,我會好好收藏,晚安,彌诃斯。”
“晚安。”
——
或許真托了彌诃斯送他的鳥羽的福,許潮睡了個非常香甜、沒有任何夢魇的覺,如果不是窗外合唱團的鳥在彩排,他或許會直接睡到下午。
他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呵欠,下巴埋在羽毛靠墊裏,緩慢開機,樓下此起彼伏的鳥叫在練高音,還有不同聲部的配合,就是還不太默契,總有鳥音呲了,被指揮的夜莺拎出來當反面教材。
“這是要開音樂會嗎……”許潮翻了個身,用身上的毛氅捂住臉,困倦地嘟哝。
忽然,一道沉穩的嗓音從頭頂傳來。
“因為他們在準備一周後的百鳥春祭。”
許潮拉下毛氅,蓋住鼻尖,淩亂毛燥的頭發底下露出一對茫然的金瞳。
彌诃斯又坐在房頂上,他單手撐着身體,側身朝底下看去,那裏陽光正好,身旁放着一個冊子,看上去像待批閱的公文。
“早上好,彌诃斯。”
許潮悶呼呼地打招呼,蹭到毛氅,吃了一嘴鳥毛。
“已經中午了,如果不是看你昨晚睡太晚,身上又有傷,我準把你扔出被子,丢去跑操。”彌诃斯不鹹不淡地道。
戰鳥們通常從日出時就有集體鍛煉與近戰早課,晨練會持續到中午,用以保持他們長久的敏捷與機警。
許潮彎着眼,信手拈來地揶揄:“感謝您不掀被子之恩。”
“話說回來,百鳥春祭是什麽?”
彌诃斯拿着自己的公務冊跳下來,收好,到角落裏的小廚房給許潮弄吃的,聲音遠遠飄過來。
“是猛禽領地春季的傳統慶典活動,等你傷好差不多了,可以去湊個熱鬧。”
許潮抓了抓頭發,坐起來,好奇道:“慶典?”
“對,領地裏每個區都有會場,會有各種街頭表演、文娛節目、擂臺武鬥、射獵搏擊、貿易節、春祭求偶會……”
彌诃斯伸出鳥爪,點火,把煙熏小肉排和谷物面包煎了又煎,鐵架上滋滋冒油,香氣撲鼻。
“求偶會?”
“對,求偶會,畢竟是春祭,為了給進入築巢期的猛禽一個尋覓配偶、拉近關系的機會,提高領地的産蛋率,特意開辦的活動。”
彌诃斯将烤好的食物放進盤子裏,下面墊了兩層香葉,又放上兩顆漿果做點心,走出小廚房。
許潮腦筋轉了一下,才明白彌诃斯說的是什麽,他一時語塞,仰頭去看彌诃斯。
猛禽圍着一件粉色的碎花圍裙,綁帶系的緊,卡住了腰,襯得他肌肉緊實、輪廓鮮明、線條硬朗。
他把早餐放在許潮面前,走到幾米開外的地方,拉開椅子,翹着腿一坐,閑适又懶散地拄着腦袋,長發從一側垂下來,摩擦着乾淨的桌面。
“對了,萊斯。”
許潮啃着小肉排,心中充滿了對彌诃斯手藝的敬佩,聞言,掀了掀眼皮。
彌诃斯深呼吸了一下,嗓音沉穩,佯裝正經地問:“你進入築巢期了嗎?”
“嗯。”
沉浸在美味裏、對這個詞相當陌生的許潮一頓,沒聽懂對方在說什麽,“什麽?”
彌诃斯:“……”
那一瞬間,彌诃斯甚至有種,對方是不是故意裝沒聽見來整他的錯覺,但當他與許潮對視,看清對方眼裏純粹的疑惑時,他心裏的不自在又加深了。
他清了清嗓,掩飾住自己微閃的目光,重複道:
“你進入築巢期了嗎?”
“……”
築巢期,又指鳥類繁殖季到來、求偶期前的階段,鳥兒們會為了繁殖,提前選好樹枝,築好軟巢,等待心儀鳥的到來,共同孕育生命。
許潮恍然,哦了一聲,随即無奈又好笑地撇下眼睛。
就算他對鳥兒的習性了解不多,也知道這可不是能青天白日拿出來大談特談的話題。
是猛禽領地民風實在彪悍,還是彌诃斯說話口無遮攔?這樣直白地詢問一只鳥的築巢期,未免有點太刁鑽了。
他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
這話要是一只雌鳥問出來,正常的雄鳥鐵定會非常開心,因為這證明着雌鳥對他有意思,想邀請他一起在巢裏打滾,做些能産出小鳥崽的事,如果是心儀的雌鳥來問,雄鳥甚至會當場跳一段求偶舞來展示誠意。
怪就怪在,問出這話的是彌诃斯。
彌诃斯何許鳥也?一只穩重、老派、會操心鳥崽們今天有沒有多吃飯,在乎每一只鳥生活得快不快樂,甚至會為了領地的産蛋率挨家挨戶走訪,問問最近有沒有什麽築巢難處、挂心領地勝過愛護自己的大管家、土皇帝、好首領。
雖然許潮并沒有任何親近的長輩,但彌诃斯的語氣太正派了,正到仿佛不是在談論築巢期,而是在鳥口普查,問他什麽時候準備抱一兩個蛋,給領地裏增添點喜氣。
見許潮不回話,彌诃斯又解釋:
“別多想,我沒有催蛋的意思。求偶會是整個領地所有适齡鳥類都要參加的活動,司政那邊不清楚你的年齡,托我來詢問,他們需要考慮給你分到哪個會場去。”
聽見這話,許潮才安心從小肉排和烤面包裏慢吞吞地擡起眼。
“我的築巢期不在最近,我能不去嗎?”
那一刻,彌诃斯像是得到了什麽準信,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下肩膀。
但很快,屬于彌诃斯這只鳥的情緒悄悄溜走,猛禽首領的派頭頓時占領高地,卷土重來。
“不行。”
他嚴肅道:“這是規矩。”
“你剛才還說不催蛋。”許潮一哂,嗆他:“你的信譽呢,被我夾在小肉排裏吃掉了嗎?”
“你就當是吧,你才二十七八,未來還很長,不能離群索居,你需要更多契機融入領地,去交一些朋友,不是配偶也可以,對你有好處。”彌诃斯早就看慣了小鳥發脾氣,不為所動。
許潮一時語塞。
他發誓,彌诃斯是他見過最獨斷專行、鐵石心腸的鳥。
他還想再争取一下:“我認識莉娜,珀爾托,還有你,這就夠了。”
“你能跟我們三個過一輩子嗎?”彌诃斯冷硬地收走他面前的碗。
“我能。”
彌诃斯睨着他,恨鐵不成鋼地從鼻腔裏擠出嘲諷,毫不留情道:“你也就這點出息。”
“?”
這是什麽鳥,怎麽說不過就人身攻擊?
許潮一把勾住彌诃斯的圍裙帶子,扯住對方離開的步伐,認真道:“彌诃斯,你站住,我們聊聊。”
“這是命令,沒得聊。”彌诃斯別開臉。
許潮手勁加大,如果不是自己的右手臂壞了還在吊石膏,他絕對能整個撲上去抱住彌诃斯的腿。
事實上,彌诃斯是對的,對任何一只剛到陌生族群定居的鳥來說,積極融入集體生活都是相當必要的,這個命令無可厚非,但關鍵在于,許潮不想去求偶會,也不能去,鳥類求偶是要進入半原态化跳求偶舞的,他是個人類,變不出鳥類的羽毛,受傷時尚且可以托詞虛弱不便,傷好之後呢?
在他确認此行的目标前……他不能再冒任何可能暴露的風險了。
彌诃斯根本不聽他,繼續向前走。
許潮急中生智,大聲道:“我已經有心儀的雌鳥了!”
這話無異于一道雷,炸得彌诃斯腳步一頓,他徹底停下來,轉身看向許潮,半信半疑:
“是嗎?”
“是的,我愛上了一只鳥,對它情根深種、無法自拔、發誓此生只和它一只鳥生蛋。”
他言辭懇切,怕自己表達的不夠清楚堅定,打動不了彌诃斯,沒法轉圜對方的心意,遂補充道:“非它不可。”
“你什麽時候認識的雌鳥?是誰,哪個營的,住在哪?”彌诃斯問。
許潮頓時警惕:“怎麽了?”
“我去幫你提親。”
許潮:“?”
喂喂,事情的發展不應該是這樣的吧。
彌诃斯像是開啓了什麽事必躬親的親鳥開關,責任心蹭蹭蹭上漲,說得有鼻子有眼:
“雖然以你的長相,應該不會有雌鳥舍得拒絕你,但你是一只剛到領地的鳥,沒有積蓄和穩定工作,春祭要到了,在求偶中很容易落于下風,我出面為你背書,能盡可能打消雌鳥的顧慮。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
他話音一頓,單手托着碗,微微傾身,漆黑的瞳孔直刺着許潮的金瞳,
“是真的有這只雌鳥存在。”
許潮:“……”
彌诃斯眯着眼,觀察他的表情,右眼的疤痕令他的目光有少許淩厲,用一種近乎逼問的語氣道:
“萊斯,怎麽不說話,是在想借口嗎,你這只小騙子……”
“有的。”
“……”
彌诃斯一頓,臉上的表情有些許凝固,但他藏的很好,以為許潮看不出來。
“彌诃斯,你還記不記得我在山洞裏跟你說,我見到了一只把我當成蛋在孵的鳥。”
雀鷹的那雙金瞳在說話間染上了一層缱绻,足以溺斃情人,就像一只墜入愛河的鳥,真情流露,不似作為。
“?!”
彌诃斯心猛地一跳,瞳孔地震,直起身體,目光複雜地盯着許潮。
等等。
他說的難道是……
這只英俊到無可挑剔的雄鳥正靠在窗口,狹長的眼睛垂下,肆無忌憚地散發他的魅力,訴說對一只陌生鳥的愛慕與真情。
他又開始繪聲繪色、細致入微地描繪當時的細節,講述那只鳥是怎樣用自己柔軟的內絨毛把他罩在身下、把他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他甚至每天都做夢,夢到對方的黃色全包眼線和漆黑眼珠,只是想想,都會心動。
察覺到情況開始朝着他從未預料過的深淵滑坡,彌诃斯動了動唇。
“萊斯,不是你想的那樣……”
許潮充耳不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黯然神傷:“我不想參加求偶會,因為除了它,我不想接受任何一只雌鳥的邀請,彌诃斯,你應該明白的吧,即便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我也非它不可。”
彌诃斯唇舌乾澀,艱難道:“那只鳥其實是……”
許潮似乎沒有感知到彌诃斯的情緒,認真而嚴肅:
“我已經做好了窮盡一生去找它的準備,雖然你始終篤定隊伍中沒有那種鳥,但我相信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鳥,等過幾天我身體好了,就去巡鳥營張貼巡鳥啓示,重金求鳥。”
他收放自如地截停自己的情緒,擡頭,露出一個優雅柔和的笑:
“我甚至想好了和它生幾個蛋,我們會輪流撫育幼鳥,我們一定會是完美伴侶,彌诃斯,你覺得我說的對嗎?”
沉穩持重、徹底啞口無言的彌诃斯:“……”
怎麽辦。
他已經徹底說不出口了。
他漆黑的鳥目沒有落點,像是完全僵住了,耳羽不受控制地顫抖,就像一個運轉了多年的機器終于不堪重負即将壞掉,停機前還在艱難地報錯,企圖救自己一把。
“彌诃斯?
你看起來不太好,是生病了嗎?”
許潮擔憂地前傾,用自己完好的左手觸了觸彌诃斯的指尖。
咚。
彌诃斯倒退了一步,宛如躲避,重重一踏,才站穩。
那一刻,他重新攏回了自己眼裏的焦距,看向許潮的時候,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無措。
好在,他活了三十多年,畢竟是一個閱歷豐富、城府頗深的首領,只失态了一瞬,就從這堪稱恐怖的熱情示愛中緩了過來。
他磕磕絆絆地接話:
“當,當然。”
“你也覺得我能找到它嗎?”
許潮雙手合十,指尖貼在下巴,視線自下而上投來,眼珠亮亮的,帶着一絲歡欣和狡猾。
“嗯。”
彌诃斯別開視線,背對許潮,令對方只能看見他系在背後的粉色圍裙蝴蝶結。
他端着碗,頭也不回地往屋外走——他需要用水趕緊沖洗早餐裝過小肉排的碗,否則留下油漬,會很難辦。
……
該死。
他抓着自己的頭發,苦惱到無以複加。
他是一個優秀的首領,知道怎麽清洗碗具、教育幼鳥、處理族務、擊退強敵、捍衛領地,卻不知道該拿屋裏那只年輕蓬勃、愛意旺盛又誤會滔天的雀鷹怎麽辦。
早知道在山洞裏的時候,他就應該解釋清楚!
喜歡快刀斬亂麻的彌诃斯少見地後悔,與此同時,他又一次選擇了逃避,就像他在山洞裏做的一樣。
他伸出翅膀,飛向天空,倉促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許潮的聲音遠遠飄來,在身後像藤蔓一樣纏着他,從他的鳥爪往上爬,“你不祝我成功嗎?”
他只當沒聽到。
撿到一只沒了翅膀的鳥最大的好處,應該就是他可以肆無忌憚地逃向天空,因為對方追不上來。
彌诃斯頭一次慶幸。
作者有話說:
小許是人類,純血人類,翅膀是伏筆,另有隐情。感謝由惜、飲罷何必恨凄涼、鉄くずで作った星屑、ryu、69027828、奶酪焗蝦青桔烤銀魚、晚來天欲雪^v^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