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給看,小
第18章 不給看,小
從議事廳到家的距離不算遠, 但彌诃斯花費了平時的兩倍時間。
越到門口,他的翅膀越沉重, 羽毛像浸在泥漿裏,每拍打一次都舉步維艱,他被迫落在地上,用雙腳行走。
街燈明亮,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長,石柱上纏繞的植被裏傳來昆蟲的嗡鳴,他沿路而上,在一個路口停下。
這條路他不怎麽走, 一般來說,他更習慣從穹頂開闊的空井飛進家裏, 而不是走正門,但他記得路,轉過這個路口,就能望見自己家的木門。
門旁有一盆吊蘭, 是幾年前一只被他救助過的幼鳥送他的禮物, 每到春季就會發枝,綠茸茸一片。
彌诃斯想着毫無邊際的事, 腳步越來越慢,慢吞吞地從矮牆後走出, 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家門口探去,倉促而急迫,像是在尋找什麽。
可惜,家門口空曠一片,只有吊蘭的綠影在琉璃燈的照耀下輕晃。
“……”
彌诃斯呼吸一窒,捆住他腿腳和翅膀的無形枷鎖陡然消失, 宛如卸下了某種令他提心吊膽的負擔,但緊随而來的,是一種莫名無端的慶幸與悵然。
他早該想到的。
這個時間已經很晚了,不會有鳥傻傻蹲守在他的家門口,只為了在他家地毯上借住一晚。
也好。
彌诃斯想。
至少他不必思考用什麽借口拒絕對方,今晚也能睡個整覺,不用繼續在房頂望天數星星了,尤其是最近,他很需要不被打擾的睡眠。
他加快腳步,走進家門,跺了跺地板,琉璃燈亮起。
彌诃斯在家踱了一圈,書架上所有的書擺放得整整齊齊,包括許潮看過的幾本,都規規矩矩地放回了原位。
家裏的陳設與以往沒有區別,根本看不出昨晚和今天曾有鳥逗留。
唯一失竊的東西,是他挂在架子上的毛氅。
那毛氅說貴不貴,但有紀念意義,彌诃斯攢了三年自己換下來的鳥羽,送給最好的衣匠制成了毛氅,保暖、防風,是他衣櫃裏最喜歡的一件。
他或許該找許潮要回自己的毛氅,畢竟他一共就兩件,一件在雀鷹領地交給許潮後,于戰鬥中丢失了,他不能再失去另一件。
但堂堂首領,去找受了傷的小輩要東西,會不會顯得太斤斤計較?
不然,還是帶着禮物去。
……
可和好的禮物昨天被吃掉了,他得再去獵一只,不,兩只鷹吧,顯得有誠意。
做事一向力求滴水不漏的彌诃斯站在原地,打定主意,來到窗邊,起飛前,不由自主地向下一瞥。
從他的房間向下望,正好能看到許潮的窗口,這是在他選擇住處時為了方便保護對方所特意安排的,此刻卻發揮了額外的功效。
游隼的目力很好,這使他毫不費勁地捕捉到了琉璃燈下的身影,對方坐在窗邊,正披着他那件‘丢失’的毛氅,懶散地翻着桌上的書。
精致的燈盞托舉着火光,在對方的銀發上圈出一道光暈,向下,是比平時更明顯的下颌線,他手上的石膏重新打過,繃帶也換了新的,一切都恰到好處。
如果現在是白天的求偶會,一定會有求愛的膽大雌鳥飛到他窗口,給他抛去墜着小漿果的樹枝。
彌诃斯仔細地看着他,漆黑的瞳孔裏滿是對方的倒影,沒過一會,許潮福至心靈,忽然打了個呵欠,擡頭看了過來。
彌诃斯一愣,下意識壓低身體,心虛地将自己藏進夜色裏。
他不确定雀鷹的目力能不能看到他,畢竟,任誰得知自己大半夜正被一只可疑的鳥盯梢都不會心情美妙,他不想再讓事情變糟——畢竟他還得想辦法取得許潮的信任,從對方嘴裏撬出信息來。
“……”
風過枝蔓,發出沙沙的聲音,遠處有小鳥細碎的叫聲,像是睡前給彼此唱搖籃曲,透過林葉的縫隙,彌诃斯看見許潮蹙了下眉。
微風吹動他手裏的書頁,左手細長的手指壓在上面,折出一點明顯的弧度,他的金瞳和火光一起跳躍,在黑夜中徘徊了一會,不解地下垂。
好像是沒發現。
還沒等彌诃斯松一口氣,就見許潮手往窗框上一摸,乾脆利索地拉下了用來遮光的藤蔓。
被迫中止偷窺的彌诃斯:“……”
好吧。
不給看,小氣鳥。
——
第二天一早,許潮被珀爾托的歌聲叫醒。
他從毛氅裏探出頭,唱歌并不好聽的珀爾托站在他家起降平臺上,正賣力施展歌喉。
鳥類建築通常依樹而建,中庭穹頂鑿空的設計獨特,通風優良,高大茂密的樹冠如同傘蓋,能遮擋大部分雨水,只要別下大暴雨,就沒問題。
“珀爾托,別唱了,你還不如樓下的合唱團。”
許潮的嗓音懶洋洋,帶着一點困倦。
“不瞞你說,我在選擇成為醫鳥之前,理想職業就是合唱團,但聲樂老師說我沒天賦,勸我轉行。”
“所以你棄音從醫了?”許潮調侃。
珀爾托扒着房梁,鳥腦袋伸出來,棕眼珠像巧克力球,鳥臉上有着清晰的人類情感,那是一種驕傲:“是的,醫鳥數量很少,大家都嫌苦,不願意當,但首領說我适合做醫鳥!”
“……”
怕是領地裏醫鳥太缺了,彌诃斯才變着法拐鳥去當吧。
好在珀爾托好騙,彌诃斯也是只心思單純的鳥,要是換上別人,珀爾托還不知道要被賣到哪去。
許潮低笑一聲,“……勸鳥學醫呵。”
“什麽學醫?”珀爾托咕咕一聲。
“沒事。”
許潮起床,套好皮铠,由于今天要去魚田裏做苦力叉小田鼠,最好穿便裝,他将毛氅擱在衣架上。
“珀爾托,我只剩一條胳膊,能行嗎?”
“沒關系,大不了我把你那份一起乾了,叉小田鼠還是比較輕松的。”珀爾托胸有成竹道。
許潮:“!”
珀爾托真是只樂于助殘疾人的鳥。
吃過早飯,許潮坐在珀爾托的鳥爪上前往目的地,魚田分布在西邊聚居地外,與出事的香料場在同一片區域,一條阿拉河從山上流下,香料場在上游 ,魚田在中下游。
整齊排列的塊狀水田如拼圖般鑲嵌在大地上,蜿蜒的河流上架着水渠與水泵站,引河水入田,又就着地勢流出,魚田裏種着水生稻和水性植被,下方有魚蟹,田間有原态化的翠鳥、蒼鷺、鸬鹚在勞作,他們正在賣力整理稻苗,準備新一年的春種,田地裏一派欣欣向榮。
今日陽光很好,田水裏波光粼粼,許潮向下望去,剛想贊嘆,就見一只鸬鹚在水中踱步,見四下無鳥,閃電般将喙埋進水裏,叼住一條游魚,一吞,幸福地眯起眼。
許潮:“……”
他扯了扯珀爾托的鳥腿毛:“這裏的工鳥還能連吃帶拿?”
珀爾托瞥了眼,見怪不怪:“當然能呀,這個工作包午餐的。”
“那我們也能吃?”許潮又問。
“哦,那不能。”珀爾托道:“我們不是水鳥,沒有這個待遇,但我們可以吃小田鼠,等我給你抓幾只來。”
許潮:“……”
其實比起小田鼠,他更能接受吃魚來着。
——
上午,身為黑鳶的珀爾托不愧是最擅長抓小田鼠的鳥類之一,許潮像個土財主派來的督工,大搖大擺坐在田壟上曬太陽,注視着珀爾托拍着翅膀,起飛、俯沖,像過山車一樣在田裏亂竄。
到後來,看着自己身邊堆成小丘的小田鼠屍體,聽着身邊叽叽喳喳滿是驚嘆和崇拜的水鳥聯歡,深刻懷疑派珀爾托來這邊幫忙是彌诃斯的奸計,因為最近春祭,許多鳥都去布置場地、排練節目了,田間的勞動力大大減少。
快到中午時,珀爾托滿頭大汗地停了下來,他落在許潮身邊,把頭埋進翅膀裏,開始梳理羽毛,順便發出很舒服的叽叽叽叫。
早已把火升起來、串了好幾串小田鼠、就等對方回來開飯的許潮翻動着食物,沒過一會,身邊就聚集了一堆肉食小鳥。
“他捉了很多,一起來吃吧。”許潮坐在田壟上,毫不吝啬地招呼他們過來。
一旁的珀爾托:“……叽叽,快來。”
原态化的鳥兒們圍過來,變成人類形态,頃刻坐滿了田壟。
“你們是新來的鳥嗎?以前沒見過。”一只喜鵲好奇地問,“你捉小田鼠真厲害,能不能以後一直在這?”
珀爾托吞咽着肉,含糊道:“我們是被罰來幫工的,只做一周,我是醫鳥。”
“醫鳥?但醫鳥很寶貴呀,要好好呵護……”喜鵲抖着尾巴:“怎麽被罰來這,你們乾了什麽?”
許潮趁機接過話,微微一笑:“惹首領不開心了。”
珀爾托:“?”
他們是因為這個被罰的嗎?好像有點不對……
“天吶,首領也會生氣嗎。”喜鵲立刻板起臉:“那一定是你們做了很過分的事,該罰。”
許潮:“……”
珀爾托糾正:“沒有啦,我們只是當衆說了先統的壞……額,實話。”
“哦哦。”喜鵲嘟哝着:“那罰的好像有點重了。”
許潮啃着小田鼠骨頭,調侃:“你這态度轉變也太快了。”
“首領是首領,先統是先統。”喜鵲趾高氣昂地啾啾一聲,跟身邊一只白尾鳶嘀咕道:“那這樣的話,下午還是不要叫他們了……”
“叫我們什麽?”許潮挑眉,立刻問。
“呀,他一只黑鳶幾乎把整片地的小田鼠都抓完了,導致下午異常空閑,我們本來以為你們也是來賺功勳的,想帶你們去賺外快,但這樣的話……”喜鵲欲言又止。
珀爾托聽見外快眼睛都亮了,“說說,什麽外快?”
他雖然不需要功勳,但許潮需要呀,對方一只外來鳥剛到領地,好不容易接了一份工還是個圈套,總不能身無分文天天靠救濟金和沖彌诃斯乞讨過日子,這時候能小賺一筆,非常劃算了。
“也不是什麽好生意,就是去河裏撿石頭。”喜鵲壓低了聲音,“你們大概不知道,從兩個月前開始,這條河上游的河床裏總是有晶晶亮的石頭碎屑,應該是從山裏沖下來的,我們閑着就去撿,要是撿到形狀好的,賣給那群烏鴉,能賺不少功勳。”
珀爾托:“不少是多少?”
許潮倒興致缺缺,他不太想到河裏去,會弄濕褲子,但還是随口問道:“石頭?什麽樣的。”
“一塊能有個二三十吧,要看出價,前段時間有鳥撿到大的,賣出去好幾百呢。”喜鵲從兜裏摸出了一個小小的碎屑,遞給許潮。
“就這種,不知道什麽材質,但漂亮得很。”
“去吧,萊斯?”
珀爾托拍了板,他偏頭,擔心許潮不想去,正要勸一勸,只見對方神色變了。
許潮原本悠閑的模樣一掃而空,凝視着手裏的碎屑,就像捕捉到獵物蹤跡的猛禽,金瞳前所未有的亮。
他用指腹撚了撚碎屑,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愉悅的笑,回道:
“當然。”
作者有話說:
救命真是沒想到入v第二天就食言,不要呀我的信譽度不要流走嗚嗚orz,評論區掉落20個小紅包~感謝Mimoo的手榴彈;感謝晚來天欲雪^v^、奶酪焗蝦青桔烤銀魚、東風刀客、阡陌夕語、Mimoo、驚羽(太太今天加更了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