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來自成鳥的哄睡請求
第2章 來自成鳥的哄睡請求
托隼、以及隼帶回來的止痛草的福,許潮睡了個安穩覺。
清晨,許潮被一陣篤篤篤的聲音吵醒,他朦胧地睜開眼,坐在篝火旁的隼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珀爾托——對方正精神倍棒地攪弄着手裏的石碗,苦澀的藥香從其中傳來。
篤篤。
篤篤。
但聲音不是從珀爾托手裏發出的。
那?
許潮打了個呵欠,循着聲音,視線往洞外探去,只見一只原态化的大型啄木鳥蹲在洞口,正如碎石機一般砰砰下鑿,将礦石與草籽碾成碎末,做完這些,它用翅膀掃到一起,變回人形,端給一旁的珀爾托,整個過程絲滑流暢。
“你醒了?”珀爾托将草沫和石粉攪拌在一起,注意到許潮的動靜,喜上眉梢:“我還以為你要再睡一會,今天感覺怎麽樣?”
“就那樣。”許潮垂着眼,打量對方手裏的東西——和昨天給他喝的似乎不同。
“這是新的藥?”
“對,外用的,敷在傷口上,能鎮靜止痛、加速愈合。”珀爾托把碗裏漿糊般的液體端給許潮看,“這藥很難做的,要到最高的崖壁上去采……總之,你這待遇簡直比首領的親衛還好。”
許潮審視了一番藥漿,雖然珀爾托把這東西誇的天上有地上無,但他還是疑惑道:“這個質地,和在泥漿裏打滾有什麽不同?”
“……”
珀爾托撓撓耳邊的羽毛,忍不住道:“萊斯,我從昨天就想說了,你都快死了,怎麽這麽挑?
怕苦,還怕髒,你小時候沒在沙地裏打過滾嗎?總不會雀鷹沒有這個習性吧。”
許潮:“……”
寄鳥岩下,身受重傷,許潮啞口無言,他慢騰騰地坐起來,任由珀爾托解開他的繃帶,像抹膩子一樣在他後背的傷口上塗塗抹抹。
醫生鳥這邊戳戳,那邊碰碰,許潮痛得嘴角直抽。
“對了,你還額外怕痛。”珀爾托察覺到他的吸氣聲,嘆了口氣:“沒見過你這麽嬌氣的鳥。”
“嬌氣。”許潮遲疑,“我嗎?”
“嗯哼。”
許潮:“可是我快死了。”
珀爾托:“所以我說了,是額外怕痛,我們猛禽的戰士即便骨頭斷裂,內髒出血,也不會多吭一聲。”
許潮:“那他們什麽時候才會喊痛?”
珀爾托:“快死的時候。”
許潮不解地蹙起眉。
真的假的,那還有的救嗎?
“還有,在病期喊痛,讓大鳥冒雨出去采止痛草,是只有幼崽才會做的事。”珀爾托道。
許潮:“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珀爾托無視了許潮的回答,畢竟鳥兒一向擅長忍痛,猛禽更是如此,但為了照顧許潮的情緒,他還是道:“不過你不用害臊,我小時候也會假裝生病,讓kiney為我采最好吃的斛海果,雖然你不小了,但偶爾撒嬌也是可以的,更何況你還在生病。”
許潮:“?”
kiney是什麽,另外,撒嬌?誰,他嗎?
塗好藥後,絲毫不知自己在對方心中已經是只可憐缺愛鳥形象的許潮沉默着,重新披上毛氅。
“哦,毛氅!你這只好運的雀鷹。”珀爾托瞧見了上面柔軟保溫的羽毛層,豔羨地嘀咕着鳥語,離開了。
渾身散發着苦澀藥味的許潮坐在原地,思考着珀爾托的話,許久後,一只鳥走了過來,是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叫莉娜的紅隼雌鳥。
“萊斯,還能行動嗎,首領要見你。”
——
如果能拒絕,許潮是一定會一口回絕的。
他不想自己的傷口崩開,更不想在渾身刺鼻藥味的情況下去見珀爾托口中鳥鳥愛戴的領袖,最重要的是,為什麽要讓他一只身受重傷、行動不便的鳥親自去觐見首領呢?他們猛禽的領袖是什麽要三跪九叩才能賞臉的土皇帝嗎?
只可惜,身為唯猛禽首領鳥首是瞻的親衛隊長,莉娜幾乎沒有參考他的意見,更沒有給他留出思考時間,便從背後生出巨大的紅隼翅膀,雙腳變為強壯的爪趾,擒雞崽一樣抓住許潮的肩膀,讓他坐在自己腳上,飛出了洞窟。
“這裏根本沒有鳥道主義。”許潮在大風中感慨。
“什麽?”莉娜高高起飛,繞着蒼翠的山窟上行,急速的流風吹散了許潮的話音,她蹙眉問道。
許潮沒答,閉上了嘴,以免喝進一肚子風。
高空視野良好,許潮這時才有機會看清自己身處的山體全貌——蒼翠綿延的山脈一望無際,空氣中彌漫着密林特有的水潮味,天邊濃雲摧城,各式猛禽蟄伏在林中,山尖的崖壁上盤旋着背生雙翼的鷹與隼,他們手持相同的亮銀色羽槍,眸光銳利,嚴陣以待。
莉娜盤旋升空,而後,俯沖落地。
紅隼巴士的體驗卡只有不到一分鐘,她落地時,雙爪重重叩鑿在岩石上,身體一沉,用偌大的翅膀護住許潮。
許潮從沙塵中走了出來,頭頂是衆鳥盤旋的天空,腳下林木稀疏,山巅風大,吹得他後背隐隐作痛。
他裹緊了毛氅,挽留散失的熱量,眨掉撲面而來的砂石。
一道遮天蔽日般的陰影從上方垂下,遮住他的身體。
這場景有些似曾相識,他想。
“就坐在那裏吧,不必上前。”一道渾厚又冷酷的嗓音傳來。
許潮擡起頭,只見自己面前的一棵大樹上站滿了威光赫赫的紅隼,它們處于原始血脈引領的原态化中,龐大體型超過兩米,目若明珠,翅如刀翼,衆多冷冽的捕食者聚焦到許潮身上,如同密不可脫的織網。
它們占據了一整個山頭,牢牢掌控着方圓幾裏的動向,而最茂密的樹冠中,一只健壯的游隼傲立其上。
它強健、兇猛,像一個漩渦,彙集了鳥群湍急的戰意、恐怖的威勢、悍厲的傲骨,眸凝寒鐵,向來者投下審視的目光。
許潮覺得,他就像掉進鳥群的小田鼠,渺小,無助,一口一個。
不過,來都來了,首領也發話了,再站着反倒顯得他不懂規矩,遂在衆多令人頭皮發麻的猛禽視線下,攏了攏身上的毛氅,席地而坐。
“好些了嗎,病鳥?”站在最上方的游隼口吐人言。
許潮一愣,這口吻有些熟悉,令他想到了昨晚篝火旁那緘默的身影。
是他?
“托您的福,還可以。”許潮的頭發被風吹動,在眼皮處摩擦,他索性垂下眼:“本來能更好一點,但來這裏的路不好走。”
衆鳥:“……”
這就告上狀了?
在他身後的莉娜忍不住磨了磨爪子。
“你這是譴責?”游隼嗓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就事論事罷了。”許潮的語氣不算熱情。
游隼眨動眼珠,他動了動翅膀,爪趾如同釘子,緊扣在樹乾上,發出一聲平靜的低鳴。
“病鳥,就此事,我代我的部下向你道歉,山洞裏站不下那麽多鳥,你只能上來,而且,我們有必須請你親口傳達情報的需求,在所有戰士面前。”
許潮擡頭看向它。
“告訴我們,是誰屠殺了雀鷹領地。”它問。
許潮:“……”
由于許潮的緘默,衆鳥變得焦躁。
“——肅靜。”游隼發出低沉的低喝。
萬籁俱寂,唯有風聲。
細密的壓迫感隔着幾十米的距離當頭而來,許潮坐在塵土中,半晌,表情未變地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
“首領,萊斯先前受創,可能導致了記憶紊亂。”熟悉的聲音從樹下的黑鳶口中傳出,是珀爾托。
忽然,一道更為憤怒的嗓音從樹的右邊傳出,衆鳥紛紛張開翅膀,仰聲長鳴。
“線索又斷了,那群可惡的陸行種!”
那是一只體格頗大的燕隼,比許潮身後的莉娜還要大上幾分。
它的嗓音裏帶着濃重的火氣:“彌诃斯,你還在猶豫不決嗎?我們必須為雀鷹領地死去的鳥報仇!”
“加裏曼,現在還沒有證據表明是陸行種的罪行。”彌诃斯嗓音沉如古波。
“證據?要什麽證據,營地裏那些斷裂的痕跡、被屠殺的同族,你到底在考量什麽?它們都這般踐踏我猛禽的顏面了。”加裏曼用力拍打翅膀,“那群本該千刀萬剮的陸行種!”
咚。
樹上迸發出一道沉重的重踏聲,砸碎了加裏曼的尾音,鳥兒們被驚起,皆恐慌地看向最上方的彌诃斯。
它們的首領發怒了。
它們的首領很少發怒的。
彌诃斯伸長翅膀,恐怖的威壓從墨瞳中溢出,籠罩在一旁的加裏曼身上。
“管住你的喙,別讓我警告你第二次。”
加裏曼:“……”
它氣憤又不甘地低聲咆哮,不得已,馴順地低下了頭顱。
“你還有什麽能提供給我們的,雀鷹,這并非請求,而是命令,除非你不想報仇,任由你的族人蒙恨而死。”彌诃斯睨着下方的許潮。
許潮聽出了彌诃斯話中沉重的意味,沉吟片刻,“很抱歉,大多數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但,就在剛才,我的确想起了一點東西。”
他垂着眸,努力回憶般,緩緩道:“襲擊我的家夥,是從天上來的。”
衆鳥:“……”
衆鳥:“!!!”
一語激起千層浪,猛禽們的憤怒再無法遏制,此起彼伏的啼鳴與長嘶響徹天際。
“那豈不是說,那群家夥會飛?!”
“兇手難道不是陸行種,而和我們一樣,也是猛禽?!”
“能将一整個雀鷹領地摧毀,不留活口,是誰,是蛇雕、赤腹鷹,還是黑鳶?”
“管他們是誰,敢屠殺我猛禽領地的盟友,我們都必須還以顏色!”
“不能讓雀鷹領地的同族枉死!”
激憤的鳥群震天動地,惹得地面的砂石都打旋飛起。
許潮沉默地坐在地上,忍耐後背若隐若現的疼痛,忽然,他脊背倏地竄上一股寒意,宛如被某種憎恨又驚疑的視線攝住,他下意識擡頭,看向樹冠的方向。
然而,在他擡頭的一瞬,那令人如芒在背的鋒芒便消失了。
許潮微微蹙眉,視線不經意地在葉冠中掃動,卻一無所獲——那裏有太多鳥,令人難以分辨敵意的來源。
彌诃斯壓下翅膀,示意鳥兒們冷靜,看向許潮:“雀鷹,你的情報決定了我們接下來的判斷,說謊是要付出代價的。”
“您大可放心,我比你們更想兇手遭到報應。”
“很好。”彌诃斯颔首,擡起自己的喙,“接下來我們需要商議對策,你可以去養傷了。”
站在許潮身邊的莉娜進入半原态化,伸出翅膀,正準備把許潮載回去,誰知坐在地上的家夥舉起了手。
彌诃斯:“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許潮擡起眼眸,攏了攏身上的毛氅:“您今晚還為我守夜嗎?”
彌诃斯:“……”
衆鳥:“……”
這只鳥,到底在說什麽?
身後,莉娜額頭青筋暴跳,忍不住用翅膀扇他,“你在癡心妄想什麽,首領怎麽可能給你守夜,他可是……”
彌诃斯:“可以。”
莉娜:“……”
衆鳥:“???”
彌诃斯的口吻過于斬釘截鐵,以至于所有鳥都産生了錯覺,還沒等它們發出嫉妒和豔羨的叫聲,就聽彌诃斯道:
“前提是你能回憶出更多有關兇手的細節。”
衆鳥:“……”
叽叽,虛驚一場。
許潮平靜地追問:“如果沒有呢?”
彌诃斯歪着頭:“除非必要,我一般不理會成鳥的哄睡請求,莉娜,帶他下去吧。”
許潮還要說什麽,但莉娜顯然怕他繼續口出诳語,二話不說,抄起他飛下了山崖。
作者有話說:
v前大概日更,v後一定日更,每晚十一點更新。感謝戚郁憐、律、甜甜甜、奶酪焗蝦青桔烤銀魚、無鹽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