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祝你百鳥春
第20章 祝你百鳥春
許潮躺在床上, 把玩着手中的碎屑,仰頭望去, 頭頂樹冠之上就是猛禽領地的天空。
它星羅棋布,忽明忽暗,山脈如同綢緞,将這片深邃高遠的帷幕包裹——與萬盛京的天際全然不同。
那座屹立在大陸南方、被無數堡壘和炮鎮拱衛起來的人類聯合帝國首都,萬盛京,就像一只匍匐在大陸南部的發光巨獸,虎視眈眈地将目光投向北部的群山與密林。
它有着遼闊的天穹,但看不見星星, 數量龐大、排列整齊的流體照明設施由各大能源工廠安裝、供能、維護,十數年如一日地照亮龐大的城池。
民用設施尚且如此, 許潮的宮殿更是徹夜通明,沒人在意會因此浪費多少能源,除了他的首席工程師——辛寧。
因此,當那位醉心研究、恨不得将全部生命都貢獻給人類的城防進步與科技革新的天才女士來到他的宮殿, 對他說帝國的能源儲備已經岌岌可危時, 許潮非常平靜。
他不會忘記常年泡在實驗室裏、幾乎不出席任何會議的辛寧大半夜殺到他的宮殿,用力将自己近三個月的研究報告堆滿了他的桌案, 高得他差點看不清那位女士的臉。
“我必須提醒你,許潮, 如果你想在一年內繼續發兵,讓周圍那幾個該死的部落徹底歸順,我們目前的能源儲備完全不夠。”
“你大老遠來我這,應該不只是為了警告我吧?”許潮打了個呵欠,挑眉一笑。
“我找到了大陸上可能存在的第四處礦脈,如果我的計算沒錯, 那裏的礦藏儲備量将足夠支持你把半個帝國都碾一遍。”
辛寧眼下的黑眼圈無比明顯,連日來廢寝忘食的測算令她神色不佳,但深褐色的眼珠裏卻透着狂熱的光。
“不,如果新的冶煉技術能得到推廣,你可以把周圍的幾個小部落碾好幾個來回。”
“……你說的我好像什麽戰争狂人。”
許潮無奈一哂,掀起眼皮看她,他們合作已有十餘年,他深谙是對方的品性,這是個比他還有戰争狂熱的家夥,且從不撒謊。
“你應該知道,充能晶礦脈通常分布在地殼斷裂帶,存在條件之一就是達到高壓級指标的岩漿和熱液活動,如果構造活動不夠強烈、充能晶礦所在的岩層不夠古老,就會出現劣質化的……”
辛寧臉上露出有些神經質的專注,滔滔不絕地動着嘴皮子,許潮蹙了下眉,怕對方又把他當成礦場裏的學徒講個沒完,立刻打斷她:
“好了,不要給我科普你的地理學知識,直接告訴我它在哪。”
辛寧走到長桌下的戰争沙盤,将一枚黃金棋插在大陸北方、連綿亘古的密林中。
“切赫拉坎密林。”
許潮注視着那面黃金棋,習慣性挂在唇角的笑容消了幾分,嚴肅道:
“你對預測結果有多少把握?”
“七成。”
七成……
太少了。
他拄着腦袋,陷入思慮。
這片大陸以中部的斐達吉斯诃為界,四面環海,水生種遍布。南部是散落着的人類部落領地,北方則是龐大的切赫拉坎密林,其中生活着以陸行種和空行種為主的獸人種群。
由于天塹的存在,依靠着平原與河流築成部落與城池的人類,和依托山脈與叢林生存的獸人種群向來沒有爆發過大的争鬥,彼此謹守底線,維持着各自種群的平衡。
如今,即便他掃蕩了數十個人類部落,建立起新生的人類聯合帝國,鏟除了舊指揮官的殘部黨羽,穩定了內政;迫于新帝國的武力威懾,周邊剩餘部落也選擇臣服,但暗地裏的摩擦不在少數。
現在要他出兵,跨越長河,進軍切赫拉坎密林,只為了一條不能确定儲量、甚至無法确定是否存在的礦脈,有些過分激進了。
更何況,黃金棋的位置,恐怕是空行種的領地。
人類的軍隊已經有上千年沒有與獸人正面交過手,在無法安裝大型對空炮臺與駐地防禦裝置的情況下,貿然進入密林,只有被空行種撕碎的份。
更何況,密林裏不只有空行種,還有陸行種,容易腹背受敵。
“如果你能造出移動城池,不是不可以考慮。”許潮想了想,在辛寧熱切的目光中調侃。
“別開玩笑,你知道以我們現在的技術,再過一百年才能考慮這東西。”辛寧皺眉。
“許潮,我只是一個工程師,打仗的事我管不了,結果我給你了,剩下的就看你這個指揮官的決斷了。
我知道要軍隊跨越一千八百公裏進入密林作戰很不切實際,但就整個帝國的民衆與未來而言,我希望你能出兵,帝國需要這處礦脈,它很可能是迄今為止最大的礦脈,我們必須在其他生物發現它之前,将其據為已有。”
“……”
宮殿外,巡邏的士兵經過,全副武裝的铠甲發出沉悶的聲音,上首的指揮官如往常一樣坐在沙盤前,身披織花長袍,垂斂的長睫遮在陰影裏,透出幾分比一旁的挂劍更冷肅、料峭的光。
好一會,他作出了選擇。
“你這樣說,我不得不去了。”他歪着頭,微微揚唇。
“你同意了太好了,我現在就……、”辛寧頓時狂喜,很快卻一怔,“等等,我沒聽錯吧,你說,你去?”
“除了我,沒有其他人選。”
辛寧臉上出現了一絲空白,那是一個人感到極致荒謬和難以置信時才會出現的神色,她的嗓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帶着一絲顫抖:
“開什麽玩笑!你是又開始發瘋了嗎?密林危機四伏、險象環生,你死在裏面怎麽辦,你要是死了,誰來替你接管帝國這堆爛攤子?!”
許潮趕緊舉起手,挂上安撫般的微笑,耐心解釋:“此程路途遙遠、風險過大,密林內情況複雜,我必須親自确認礦脈儲量與具體位置,才能判斷采取何種策略,更何況,你看看我們的樣子,沒有利爪,沒有羽毛,與那些具有血脈能力、進入原态化後簡直就是大號野獸的家夥沒有一丁點相似,我信不過旁人。”
辛寧半信半疑地抱着手臂,思考了一會,覺得沒什麽理由反駁,“雖然我一向相信你……但還是太危險了。”
“那我不去了。”
辛寧:“……”
她為難地咬緊後牙槽,露出一副堪比小倔牛的神色。
半晌,她吐出一口氣。
“既然是你的決定,身為盟友,我無條件支持,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我真搞不懂,你現在是最高指揮官,明明坐享榮華富貴就行了,為什麽還要像以前一樣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辛寧疑惑地一哼:“你該不會是像那群愛瘋言瘋語的民衆猜測的那樣,熱衷找死吧?”
“……”
許潮抽動唇角,挂上一個無懈可擊的、完美掩蓋了底下莫名情緒的笑容,語氣緩緩:
“怎麽可能。放心吧,我是去勘察礦脈,絕不會去尋死的。”
“那就好。”
辛寧又道:“多嘴問一句,如果勘察後發現确有礦脈,你打算怎麽把礦石運輸回來?”
“這就不用你費心了,工程師女士。”許潮拒絕道。
辛寧點頭,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沒必要多留在這座宮殿裏,畢竟,腳下這片金碧輝煌的金磚,在兵變日當晚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血,即便現在,她都能回想起當晚的赤色都城。
也就只有許潮這種手上纏滿鬼魂的惡魔,才敢在屍山血海上安枕。
真是可怕的人,還好當時選擇了他當盟友。
辛寧瞥向身後那端坐高堂的人影,心有餘悸,走出了宮門。
許潮坐在高背椅裏,凝視着沙盤上那枚高高屹立的黃金棋,仿佛在透過土黃色的沙子,窺視那遠在天邊的、潛藏在密林中的龐大礦脈與領地。
怎麽把礦石運輸回來,在旁人看來,這是個值得商榷的問題,但許潮不覺得。
人類開采出充能晶礦脈的歷史已有百餘年,直到這一代,辛寧才利用自己的才學與父輩百年的經驗研究出了第一代能源提煉技術,這種技術是超前而劃時代的、耗資龐大,目前只能服務于整個新生的帝國,而作為最高指揮官,權柄盡數攫取在他手中。
除了帝國,沒有任何人類部落能取得這種技術,更何況遠在密林的獸人們。
他們強大卻保守、兇悍而愚昧,嗅覺靈敏但閉目塞聽,不過,正如族群會彼此争奪水草豐茂的栖息地,他們也深谙懷璧其罪的道理。
人類的軍隊敵不過英勇的鷹隼、兇悍的虎狼、陰毒的蛇蠍,但如果他們失去首領、群龍無首,開始因仇恨、混亂與貪婪而彼此攻讦呢?
這片密林,還能像過去那般固若金湯嗎?
——
整整一周,許潮和珀爾托每天上午捉小田鼠,下午去河裏撈石頭,晚上去商業街賣石頭,再吃一頓好飯,等到他們懲罰結束,水田裏的鳥兒們都依依不舍。
畢竟,這麽會抓小田鼠的珀爾托走了,他們以後就不能再愉快地翹班撈外快了,真是可惜。
在這期間,猛禽首領就像林間蒸發了,許潮再沒有偶遇彌诃斯,好在,日子平靜。
一周後,有鳥敲響了許潮家的門。
身挂绶帶、頭戴鳥雀羽巾的鴿子站在他家門口,從自己的郵遞包裏掏出一份長長的折疊清單。
“素未謀面的鳥啊,祝你百鳥春祭快樂,請到中央廣場參加一個小時後的朝春儀式吧!”
許潮一愣,伸手,一邊感謝,一邊準備接過傳單。
鴿子嗖地一收手,把自己的小挎包拉開,咕咕道:
“小費,五功勳~”
許潮:“?”
他靠在門上,疑惑:“居然不是免費的嗎。”
“當然不是免費的,你以為春祭海報會主動掉到你家門口嗎,沒有食物的話,鴿子才不會主動飛上你的手心。”
鴿子揚起脖子,驕傲道。
許潮:“……”
糟糕,這裏也有讨厭的小費文化。
作者有話說:
感謝梲兮的手榴彈;感謝腦子爆了糊了一臉腦漿、甜甜甜、檐下聽雨、Mimoo、璞蠟、戚郁憐、梲兮、半個奧利奧、阡陌夕語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