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彌诃斯,
第24章 “彌诃斯,
許潮拾級而上, 望着彌诃斯的背影。
對方背着手站在高臺邊緣,沒有穿披風, 寬松的皮铠掩住身型,只在腰際用獸筋勒出一點內凹的弧度。
周身萦繞着低沉氣息的猛禽首領俯視着下方的鳥兒們,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來,濃重的不悅如實質的水,垂墜在眼角眉梢,皮铠下的胸脯毛微微鼓起,被風吹的搖晃。
這是氣得不輕啊, 毛都炸了。
許潮一邊心想,一邊平靜地開口:“首領。”
彌诃斯用自己的眼珠子剜他, 許潮眼觀鼻鼻觀心,不與對方對視,一副死鳥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這只臉皮比石壁上苔藓還厚的壞鳥。
彌诃斯忍不住在心裏暗罵。
“跟我過來。”彌诃斯越過他,腳步踩在木板上, 咚咚作響, 嗓音越發嚴厲。
許潮立刻跟上。
他沒什麽犯了錯的自覺,雲淡風輕地邁步, 就像即将被首領封賞的戰鳥,路過周圍親衛時還面帶微笑, 微微颔首,直到彌诃斯忍無可忍,一把抓起他的領子,飛了起來。
猛禽滑翔,落到會場後方一間樹屋裏,那是用來存放臨時物資的地方, 非常隐蔽,沒有多餘的鳥乾擾。
彌诃斯單手掀開帳篷,趕着許潮進去,而後抱臂在藤蔓門簾上一靠,臉色陰沉如水。
他寬闊的肩膀擋住了一半的入口,樹屋裏有些灰塵,被這麽一帶,都浮了出來,陽光順着藤蔓的縫隙穿過,霧蒙蒙地籠罩着彌诃斯的眉眼,以及底下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珠。
他冷着嗓子,浸在骨子裏的長鳥派頭濃重,令整間樹屋裏的空氣都微微凝固。
“萊斯,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許潮靜靜聽着,心裏冒出一個念頭。
雖然彌诃斯發起火來很可怕,但也真是只好鳥,還知道家醜不可外揚,訓鳥要避着外鳥,給他留面子。
他靠在桌上,明知故問:“你說的是什麽?”
“當然是那根羽毛,你這只撒謊不眨眼的鳥!”彌诃斯道。
“你是在怪我嗎?”
許潮金色的目光透過浮塵,望向彌诃斯的眼睛,倔強道:“我的确是借了你給的羽毛編造了謊話,但你把它給我的時候可從來沒說過我不能把它用在其他地方,反正也不會有其他鳥發現不是嗎?”
“強詞奪理。”彌诃斯胸膛重重起伏,斥責道,“你以為其他鳥的眼珠子都是瞎的嗎?”
“是啊,我就是這麽以為的。”
許潮抱着手臂,理直氣壯地點頭,眯起眼反駁道:“彌诃斯,我喜歡的又不是你,你心虛什麽?”
“……”
彌诃斯的鳥舌頭好像打結了,說不出話,随即更為氣憤,頸部青筋暴起,樣子像極了拿一只無理取鬧的鳥束手無策,如果不是他脾氣好,就直接給對方一翅膀了。
許潮不滿地繼續道:“你讓我來求偶會,我來了,至于怎麽做,那是我的事。我明白你的用意,但不是每一只鳥都要順着你的良苦用心,彌诃斯,我必須拒絕她,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他們之間的氣氛從未如此焦灼,就像一場先認輸就會一敗塗地的拉鋸戰,濃烈的火藥味在這間小小的樹屋中升騰。
“你的理由?為了一只冷落你、看着你出醜的雌鳥,你就寧可放棄領地裏所有的鳥嗎。”
彌诃斯板着臉:“而且,我已經跟你說過,領地裏沒有那種鳥,就算你再貼一百張、一千張、一萬張告示,它也不會出現,趁早打消了這個念頭吧。”
許潮聞言,眸光一閃,反應過來了什麽,立刻不悅地壓下眼睛:“我的告示果然是你撤的,你到底……”
“萊斯!!”彌诃斯再也忍不了了,勃然大怒,“事到如今,你還要繼續自欺欺鳥嗎?你以為繼續欺騙自己,就會有一只鳥主動飛到你身邊嗎?”
“……”
正要反駁的許潮一怔,垂在身側的手掌輕微顫抖,就像被戳穿了什麽一般,臉色剎那間煞白。
彌诃斯凝視他,一字一頓:“我說過,猛禽領地沒有那只鳥,那只是你的幻覺!”
“我本不想告訴你,我樂意見到你重新燃起對生活的希望,無論你追求的東西是真實還是虛幻,這都不是我應該置喙的,但如果你執迷不悟,我不介意打破你脆弱的幻想。”
“……”
許潮整張臉浸在黑暗裏,他明明也是精健的體格,此刻卻籠罩着厚厚的死寂與陰霾。
他啞着嗓子,用眼神懇求對方別說出來。
可彌诃斯是只狠心的鳥,他一字一頓:
“雀鷹領地的山洞裏根本沒有什麽游隼,那只是你瀕死時的幻覺,是你……是你求生意志的作用,即便你再等幾天、幾月、幾年,它也不會出現!”
“……”
咚,一錘定音。
那一刻,彌诃斯在面前這只向來溫和狡黠的鳥身上聽見了心靈破碎的聲音,那是一種努力維持的體面被撕碎的裂帛之響,粉飾太平的幕布落了下來,露出背後鮮血淋漓的真相。
彌诃斯定定地看着他,注視着這只将臉埋進黑暗的鳥,真假交織的謊言撕扯着他的心,一種難以言喻的挫敗和苦悶席卷了他。
萊斯對他說了謊,他又何嘗沒有對萊斯說謊。
因為身為猛禽首領,他又很清楚,即便是真的,萊斯等待的那只鳥也不會來。
——永遠不會來。
與其讓對方終身等待一個注定無果的可能,不如就長痛不如短痛地将對方的一切念想斬斷,正失去了翅膀的鳥兒會落淚、會絕望,但總有一天它們會振作起來,試着重新回到天空。
“……”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許潮忽然哂了一聲,他像是歇斯底裏後無所适從,帶着悲怆的怒意和委屈,臉色緊繃,身軀藏在黑暗裏,一雙金瞳閃爍。
他死死盯着彌诃斯,說出了猛禽意想不到的話。
“這件事,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
這下,被砸到失語的成了彌诃斯。
什麽?
“你,你知道?”他竟有一瞬茫然和驚愕,“那你還……”
許潮一哂,突然直起腰,氣勢洶洶地大步朝着彌诃斯走去,這姿态,毫無疑問是要打架了。
彌诃斯不怕他,身為首領,他教訓過不知道多少只狂妄嚣張的鳥,然而,與他預想不同的是,許潮抓住了他的手腕,往懷裏一帶。
彌诃斯只感覺自己的手腕像被烙鐵鉗住了,或許是因為絕望和憤怒,許潮的力氣意外的大,甚至将他往前扯了一步。
他踉跄一下,手被引着,伸進對方的皮铠,摸到了微涼又結實的肌肉。
“!”
彌诃斯一愣,腦袋轟一下炸開,指腹觸到的皮膚和跳動的脈搏令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然而,許潮已經欺了上來。
他步步緊逼,空間陡然變得逼仄,鞋尖抵着鞋尖,額頭碰着額頭,由于彼此都是人類形态,許潮甚至比彌诃斯高上一點,展現出了幾乎不曾有過的壓迫感。
他視線幽幽,帶着一股被刺傷的、歇斯底裏的狠勁,掐着彌诃斯的手腕,不讓對方掙紮。
“你發什麽瘋。”彌诃斯擡頭,怒瞪他,咬牙切齒。
許潮垂着眼,臉色冷冰冰的,手掌青筋暴起,一哂:“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我現在告訴你,你滿意了嗎?”
什麽?
彌诃斯腦子一片空白,原有的惱怒變成了不解,蹙眉道:“你到底在說什麽。”
“你還不懂嗎。”許潮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再度用力,将彌诃斯整個手掌都貼在了自己心口。
“彌诃斯,我已經進入半原态化了。”
“怎麽可能,你分明……”
彌诃斯一愣,瞳孔微縮,直到這時,他才明白了什麽。
未曾預想過的、全新的真相令他毛骨悚然。
進入半原态化後,空行種的體态會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例如長出內絨毛,手骨變得鋒利,背後的翅骨逐漸放大,為了将翅膀從肩胛處伸出。
不同種族之間有程度上的差異,但不可能完全沒有變化,除非,對方是一只有基因缺陷的畸形鳥。
這種鳥是基因進化的失敗品,因為殘缺,它們無法進入原态化,有的乾脆長不出翅膀,或者出現半人半鳥的畸形體。
在殘酷的密林中,這種鳥的壽命通常很短,大概率會被親鳥抛棄,疾病多發,容易淪為被捕食的對象,像對方這樣能活到這麽大年紀的,一定已經死裏逃生很多回了。
彌诃斯的心一顫,苦澀的汁水從縫隙流淌出來。
他這時才意識到,萊斯是一只無法原态化的畸形鳥,就連體溫都比正常鳥低一些。
怪不得他從未見過對方進入原态化!
“你……”
他的憤怒頃刻消失,語氣前所未有的艱澀,沒能說出完整的話。
他不想再撕開對方的傷口,但許潮渾不在意。
他就是要說,說到彌诃斯心肝碎裂才好。
他用冷淡又自嘲的語氣,一點點把自己的控訴和痛苦說給彌诃斯聽。
“彌诃斯,我不是什麽沒有思考能力的幼鳥,當時隊伍裏的游隼不多,就算一只只排查過去我也能發現端倪。”
“我拼盡全力地欺騙自己,有一只鳥是愛我的,那幻覺就像吊在我面前的漿果,只要看着它,我就有動力往前走,我就會覺得我自己是只正常的鳥。”
“彌诃斯,我非常抗拒參加求偶會,遠比你想象的要厭惡,可是你非要我來。你這種生下來就健全的鳥應該從沒有想過畸形鳥該怎麽度過一生吧?
我讨厭在所有鳥都能飛向天空的時候我卻只能被孤零零留在地上,這只會讓我更确信我是只畸形鳥,無論怎麽努力也無法跟上它們的步伐!”
“彌诃斯,你口口聲聲質問我為什麽拒絕融入領地,可你告訴我,我一只畸形鳥,要怎麽和一只正常的雌鳥生蛋?!”
他嗓音壓得很低,手指越發緊攥,幾乎把彌诃斯避在角落裏,鼓噪的心跳順着血管和皮膚上湧,震得彌诃斯指腹發疼。
“對,我是一只壞鳥,我借了你的羽毛,欺騙了所有鳥,我想要一個體面拒絕所有示愛者的理由,我不想把我的傷疤揭給其他鳥看。
我寧可給自己編織一個可笑的謊言也想就這麽活下去,我可以幻想與它生蛋,有美滿的家庭,幸福的伴侶生活,這會讓我好受一點,讓我不那麽難捱,到底哪裏不可以?!”
“我已經沒了翅膀,你還想要我沒了尊嚴嗎?”許潮失望地逼問。
“我沒有。”
彌诃斯嗓音苦澀,指腹下的皮膚因為憤怒而開始變得滾燙,在這熱量的引動下,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但他已經無暇估計自己的異樣了。
他想道歉,但話語在此刻變得蒼白。
寥寥幾句話語無法填平一道鮮血淋漓的心壑。
“我,我不知道你……”
彌诃斯低下頭,幾度失語,最終,從嗓子鼓出了幾聲細碎悲戚的鳥叫。
“對不起,我只是希望你過得好。”
“……”
死寂。
沖突宛如爆發的火山,在即将燃盡一切的當口被掐滅,只剩壓藏在地脈裏無法噴吐的餘熱。
許潮一怔,半晌,自嘲一笑,像是用盡了力氣,将彌诃斯的手拽了出來,壓抑已久的憤怒和痛苦被釋放,得到的卻不是解脫。
他倒退幾步,穩住了搖搖欲墜的身形,語氣頹唐而虛弱。
“我知道,你不過是想領地裏的每只鳥都過得好……”
“我不怪你。”
彌诃斯的呼吸一滞,心一片片碎開,他猛地擡頭,看向許潮。
對方失去了全部的神采,就連一向閃閃發光的銀發也黯淡了下去,他垂着眼,越過彌诃斯,行屍走肉般地推開了門,撂下話語。
“彌诃斯,你別再管我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