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畸形鳥。
第25章 畸形鳥。
被對方離去激起的揚塵不斷下落, 外面的風捎來幾絲會場的鳥叫,彌诃斯卻覺得周圍安靜極了。
時間仿佛靜止, 他第一次厭惡自己得天獨厚的聽力,即便不去捕捉,也能聽清對方離去的每一聲沉重腳步。
一步一步,猛禽首領剛毅的脊梁像承受着莫大的重量,逐漸彎下去,最後,彌诃斯耳羽一抖,雙膝一軟, 猛地滑到了地上。
藤蔓在他腳下蜿蜒,灰蒙蒙的陽光從窗棂斜打進屋內, 從他眉骨斜劃至唇角,将他的臉分成泾渭分明的兩部分。他垂着眼,呼吸變得急促,眉頭因為細密的鈍痛而蹙起。
他抓着自己未乾的長發, 青森的血管蟄伏在皮膚下, 随着用力而鼓起,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麽。
酸澀的心無休止地吐着苦水, 對方語氣裏的控訴、眼神中的痛苦、令鳥憐愛的悲戚就像絲線,綁縛住鳥兒的翅膀, 句句回音如同石子,砸進彌诃斯的心泉,又激起了不合時宜的、早被壓下的洶湧漣漪。
所有的歉意、與對方感同身受後産生的痛苦,都透着指腹殘留的餘溫滲進了肌肉、骨骼,引發了可恥的滾燙。
萊斯的控訴如在耳畔,魔音一般撥撩着他的神經。
不被期待的畸形鳥生下來該如何度過一生?
萊斯委屈, 萊斯控訴、可惡又可憐的萊斯沖他大發脾氣,但他怎麽可能不知道。
鳥屎的。
他當然知道,他怎麽會不知道!
畸形鳥……畸形鳥。
所有鳥都以為他們的首領堅毅、果敢、是完美無缺的仁慈領袖,可誰又看得出,那無堅不摧、無所不能的彌诃斯其實也是只畸形鳥呢?
彌诃斯用力将臉埋進手臂裏,吞咽着喉嚨裏乾涸而斷續的呻吟,他忍不住唾棄自己,嘲弄地閉上眼,被長久壓制的情潮就像伺機而動的毒蛇,于層層封鎖的囚籠中窺見了一隙裂痕,開始洶湧地、不可阻擋的反撲,蝕骨的燥熱和麻癢抓住了游隼的腳踝,開始向上攀爬,逼迫他吐出灼熱的喘息。
不能再留在這裏了,彌诃斯用盡最後的理智想。
繼續待在這裏,他會不斷反刍萊斯那張痛苦又英俊的臉,想起自己觸過的、對方皮铠下塊壘分明的肌肉,他是一只那麽年輕、狡黠而充滿活力的鳥……
該死,明明這次他都壓制好了,怎麽又開始……
停下吧,別再想了。
彌诃斯洗腦般地告誡自己,跌跌撞撞地站起來,佝偻着身體,滲了汗的後頸潮濕一片,掌心也出了水,在乾燥的樹屋木板上留下幾個重重的指痕。
被刻意忽視的熱度席卷皮膚,彌诃斯奪門而出,振翅入空,
躲起來。
快躲起來。
他現在這幅樣子,絕不能被任何鳥看見。
——
第四天,珀爾托醒的很早,早到天還黑着,醫鳥鎮裏一片安靜。
他平時也起這麽早,因為并不是只愛睡懶覺的鳥,起來後就會幫忙提前分揀藥材、研磨藥粉,看會藥典,等着同僚醒來。
但今天屬實有點太早了,原因無他,他輾轉反側了一整夜,思考昨天許潮和首領究竟單獨去樹屋裏說了什麽!!
起初,他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甚至還問了莉娜類似“萊斯好像死定了,不過首領為什麽生氣?”之類的話,但當時的莉娜沒有像往常一樣解釋,而是臉色越發古怪地搖頭,張開翅膀,悄悄飛到了高臺附近,和她一樣這麽做的還有十幾只游隼。
好奇使然,珀爾托悄悄跟上了,然後就看見了令他震驚的一幕。
平日裏很講規矩的莉娜和游隼們,居然頭碰着頭叽叽喳喳一頓,然後在彌诃斯把許潮拎走時尾随,蹲在十幾米外使勁探頭張望,試圖聽牆角。
天吶,誰都知道彌诃斯的警戒心超乎尋常的強,周圍一旦有異響,絕對逃不過他的偵察,因此從沒有鳥敢聽他的牆角,一旦被抓住就是一個月禁閉。
“叽叽,你們到底在聽什麽,一個個神情這麽嚴肅?”珀爾托擠在一群游隼裏,把腦袋伸得和它們一樣高,混入其中,問。
沒有鳥回答他,莉娜甚至噓他:“你小點聲,我都聽不清了。”
被平白呲了一頓的珀爾托很氣憤。
什麽嘛,離得這麽遠,彌诃斯與萊斯又在樹屋裏,牆壁外圍的藤蔓非常吸音,就算他不說話,也很難聽到什麽。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有鳥心焦,開始咬自己的羽毛,嘟哝:“他們怎麽進去這麽久。”
“什麽都聽不到,他們在乾嘛。”鳥抓耳撓腮。
“可惡,就不能再離近一點嗎?”
“但首領太敏銳了,這個距離其實都很勉強,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到現在都沒發現……”有鳥擔憂。
“……那就再近一點!”莉娜思索片刻,惡狠狠地說,“保護首領,鳥鳥有責!”
“對,鳥鳥有責!”珀爾托趕緊道。
游隼們下定了決心,打算向前再挪幾米,沒等他們動,就見一道身影掀開藤蔓,走了出來。
是許潮。
游隼們迅速蹲下,把自己藏在灌叢後面,一對對鳥眼睛死死盯着他,細致觀察。
這只雀鷹狀态不好,看上去像是剛和鳥吵了架還吵輸了,臉色臭的要命,但不妨礙他俊……哦,跑題了。
怎麽能長萊斯志氣滅首領威風呢?
珀爾托趕緊把自己心裏的嘀咕掐滅,重新打量他。
看上去沒怎麽異樣,沒有傷、除了胸前皮铠邊緣有些折痕……
就在這時,一直目視前方的許潮突然偏了下臉,朝他們藏身的灌叢看了過去,這舉動給十幾只游隼吓得不清,紛紛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大氣也不敢喘。
好在,對方可能只是随便看看,很快就轉過了頭,離開這片區域。
确認對方聽不見了,游隼們長舒一口氣,還沒等疑惑,就見樹屋裏的彌诃斯着急忙慌地闖了出來,嗖一下飛走了。
看上去,像是沒談攏,不歡而散了。
游隼們面面相觑,沉默良久,心中盤旋着一個共同的問題。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麽?
——
珀爾托心事重重地回味着昨天的事,等到天蒙蒙亮時,他終于忍不住了。
今天是春祭的第四天,會場裏有許多平時買不到的新鮮貨品出售,還有的是從陸行種的領地遺跡翻出的擺件,珀爾托決定拉上許潮去逛逛,畢竟對方昨天看上去郁悶又難過,作為朋友,他當然要去關心一下,順便旁敲側擊一下昨天的事情,簡直是一石二鳥。
他打定主意,歡歡喜喜地來到議事廳,降落在對方家裏的起降平臺上,像對暗號一樣,先是踩了踩他家的木板,而後清了清嗓子:
“叽叽。”
“……”
沒動靜。
珀爾托歪了歪腦袋,又叫了一聲。
“……”
還是沒動靜。
是還在睡嗎?這家夥昨晚不會難過到出門買醉,宿醉後到現在還沒醒來吧。
那可不行,剛康複就喝酒什麽的……
萊斯真是只愛惹鳥擔心的鳥。
珀爾托嘆了口氣,從平臺跳進屋裏,大大方方來到卧室門口,“萊斯,你還沒起來嗎?”
他咚咚敲了兩聲,過一會,門開了,露出的臉卻不是許潮,而是莉娜。
珀爾托鳥眼睛立刻直了,吓了一跳,磕磕絆絆道:“你,你怎麽在這。”
“先別你來你去了。”莉 娜打斷他,嚴肅道:“萊斯不見了。”
——
許潮獨行在密林中。
阿拉河的河水奔流依舊,今日天色暗沉,連綿欲雨,北山的輪廓隐在陰霾裏,潑墨般延伸到天邊。
來這裏的路上,他已經連續放倒了四名駐守在哨所的戰鳥,哪怕在春祭期間也沒有放松的警戒令他更加确信,在猛禽領地的西邊,這被彌诃斯下令封鎖的山脈裏,有他想要的東西。
他撥開灌叢,無視了道路兩旁嚴禁進入的告示牌,開闊的山口在溪流對岸,崖壁有石頭崩落的痕跡,周圍沒有風蝕的弧度,看上去不久遠,絕不會超過半年。
他淌河下水,在水中發現了一些充能晶礦的碎屑。
如果能在不驚動鳥的情況下從這裏将山開一個口子……不知道能不能探到底下的晶礦。
許潮沉思片刻,從腰側的皮鞘裏拿出匕首,對準自己的左手臂骨,下壓。
匕首避開骨骼,紮進肌肉,精準命中藏在其中的發信裝置。
嗡。
信號折躍,密林某處,一臺埋在地裏、被落葉掩蓋的小型接收儀發出了滴滴輕響,緊接着,又被一只手關掉。
“是老大用了發信器。”
穿着制式軍裝的男人收回手,抽出一支通體細銀色的手槍,對身後的士兵們道:“我去看看。”
作者有話說:
出差中,稍後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