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想跟你
第30章 “我想跟你
“彌诃斯, 我怎麽覺得我的手好像被……唔。”
許潮緩緩開口,還沒說完, 頭頂便被惱羞成怒、狠狠板起首領威嚴相的彌诃斯來了一翅膀。
“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你的手也沒有任何問題,不要再想了,快起來。”冷酷的鳥道。
“……”
對方這麽解釋,許潮也不好說什麽,他垂着頭歇了一會,準備爬起來,卻被胸口隐秘的悶痛擊中了。
看他難受, 彌诃斯半跪着問:“怎麽了?”
“痛。”
“哪痛?”彌诃斯擔憂地蹙眉。
許潮沒說話,抓住對方的手, 往自己胸膛和肋下摸,虛弱道:“這。”
彌诃斯的眼珠一顫,眼睫抖了抖,下意識要抽手回去, 卻在下一秒摸到了什麽, 臉色立刻嚴肅。
他一只手按住許潮的後背,撐起對方身體的力量, 右手診斷性地按了幾下,惹得許潮直抽氣。
他之前就發現了萊斯身上有傷, 但因為沒有近距離觸碰傷處,導致他誤判了。
“你的傷怎麽會這麽嚴重?”他忍不住道。
“你不是來救我的嗎。”許潮目光複雜地看着他,“你不知道?”
彌诃斯啞了幾秒,才道:“我到這裏的時候,你就已經昏倒了。”
許潮咳了一聲,認命又虛弱地把腦袋往彌诃斯手臂上一靠。
“誰傷了你, 還記得嗎?”彌诃斯追問。
許潮眯縫着眼,看上去有些可憐兮兮的,他掀起眼皮,頭發蔫噠噠地掃在眉骨,輕聲道:“你啊。”
彌诃斯:“……”
?
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瞬空白。
……
誰?
像是擔憂彌诃斯沒聽到,許潮又歪着頭,抓着對方的手,往自己的胸膛和腹肌摸,開口時力求自己吐字清晰:“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你……”
彌诃斯趕緊抽出手,冷冷道:“萊斯,說話就說話,別動手。”
“……”
唉。
鳥不想摸他,可惜。
“彌诃斯,賊喊捉賊可沒有意思。”許潮垂着眼,手掌空了,手指微微蜷縮,凄慘地扯着唇:“我被來歷不明的鳥襲擊,好不容易躲進山洞,本來以為安全了,結果你突然出現,我躲閃不及,被你一爪子踹暈了,現在肋骨骨裂,內髒痛得要命,你卻和我說你不知道。”
“???”
彌诃斯呆若木雞。
他相當混亂,記憶本來就不清楚,這會聽許潮這麽控訴,心中疑問像毛線團一樣纏繞,難免産生了幾分‘果真如此嗎’的想法。
所以,他不是遇到了敵人,把對方擊倒後拖回去,而是誤把逃進山洞的萊斯當成敵人,然後把鳥踹暈,當成俘虜叼回巢裏,還強迫了對方?
怪不得萊斯的肋骨有不明顯的異常移位……居然是他造成的。
……
天啊。
他都乾了什麽。
要不是為了保持首領的威嚴,彌诃斯現在已經把臉埋進翅膀裏了。
“萊斯,我很抱歉,之前的事,我有些記不清了。”彌诃斯垂着頭,臉色僵硬,誠懇道歉,而後話鋒一轉:“稍後我會把你送去醫鳥鎮,但現在事态緊急,你需要和我詳細地說一下你遇到的來歷不明的……”
許潮點着頭,态度有些敷衍,用後腦勺蹭彌诃斯胳膊的動作倒是積極,口吻懶懶:“先等一下,托你的福,我後腦勺撞在石頭上了。”
彌诃斯:“……”
猛禽微頓,心裏更虛地給許潮揉了揉腦袋,繼續自己的話題:“來歷不明的鳥,是……”
“彌诃斯,我的手腕也疼。”
許潮擡起手,看向上面微小的血孔——剛才彌诃斯幫他清理手掌的時候已經貼心地擦掉了血漬,也處理了嵌在皮膚裏的尖刺,但異物被取走了,不代表許潮不痛。
“剛才我迷迷糊糊的,總覺得手臂不對勁,彌诃斯,你是把我綁起來了嗎?”
彌诃斯斬釘截鐵,像是這兩個字燙嘴,恨不得趕緊給扔出去:“沒有。”
“诶。”許潮疑惑,“怎麽會沒……”
彌诃斯額角青筋暴跳,再也忍不了了一般,一把捂住了許潮的嘴,兇狠道:“好好回答我的問題,不要顧左右而言他,否則,我就把你丢出去。”
許潮:“……”
好一只惱羞成怒的兇鳥呵。
許潮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彌诃斯放開對方,後退到石壁前,抱起手臂。
或許是托萊斯的福,他兇猛的築巢期終于有了偃旗息鼓的趨勢,一些在旖旎和情潮中沒能嗅到的疑點紛紛湧了上來,就像重新取回了自由與理智的羁鳥,他變得冷靜、清醒、條理清晰,口吻帶上訊問般的冷酷意味,抛出諸多疑問。
“萊斯,你為什麽會到這裏來,襲擊你的鳥又是怎麽一回事,長話短說,領地似乎受到了襲擊,我需要盡快支援。”
“另外,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這裏是西山封鎖區,沒有我的命令,任何鳥不得進出,你又沒有翅膀,誰送你來的?”
問題一個接一個,銳利逼人,一個回答不好,就會勾起對方的疑心。
許潮這會早就适應了疼痛,坐起來,面對彌诃斯姍姍來遲但來勢洶洶的質疑和責問,他從容地從衣袋裏取出了一枚指甲大小的晶石。
看到那湛藍色的晶礦碎片時,彌诃斯的臉色陡然一冷,眸光裏的複雜更甚。
“沒有鳥送我來,我自己走來的,來找石頭。”許潮将石頭遞給彌诃斯。
“從議事廳到這裏,你走了一天一夜?”
“嗯。”
許潮點頭,沒有隐瞞,誠實道:
“一周前,你罰我和珀爾托在這附近的魚田叉小田鼠,那時我們從阿拉河上游的河床裏找到了這個東西,這些石頭碎片在商業街可以當稀有裝飾品高價售賣,很多鳥都喜歡。”
彌诃斯的表情嚴肅,看上去對此事有所知曉,并不驚訝,但凝視許潮的時候,目光裏的懷疑更濃了,試探道:“你知道這石頭是什麽嗎?”
許潮眼神清澈,搖了搖頭。
彌诃斯:“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因為失戀了,心情不好,大半夜來這裏撿石頭?”
在他聽來,這個理由的邏輯非常牽強。
許潮觑了彌诃斯一眼,不悅道:“你非要提我的傷心事嗎?”
“……”
彌诃斯深吸了口氣,沒說話。
“彌诃斯,不會有鳥因為失戀就一氣之下走一天一夜來這裏找石頭的,哪怕是我。”許潮抓了抓頭發,猶豫再三,語氣有些別扭道:“我來找石頭……是想跟你和好的。”
從未想過這個答案,彌诃斯難得一愣。
和好?
萊斯是想跟他和好?
“你這個表情……我的回答這麽值得驚訝嗎。”
許潮嘟哝:“我又不傻,彌诃斯,你對我好,我都知道。當時情緒上頭,對你說了過分的話,事後當然會後悔。”
他似乎沒和鳥推心置腹地剖白過,尤其是和一只比自己年長的鳥,神态十分拘謹,坐在一旁的石頭上,修長的手指絞在一起,指腹摩擦,在地上映出幾道交疊在一起的影子,眼皮悄悄擡起,用自己的金眼睛觀察彌诃斯的狀态。
彌诃斯不由自主地看向對方的手指,想到了什麽,又趕緊收回來。
“是我脆弱,不敢面對自己的殘缺,擅自将自己的憤怒和不幸遷怒于你,我其實只是在借由你發洩我的情緒。
我本可以一早告訴你我是一只畸形鳥,這樣我不必去求偶會,你也不會因此蒙受我的指責,一切都是我自私造成的後果,所以,我想跟你和好。”
許潮聲音低低的,語氣誠懇。
“我想繼續留在領地裏,也想你管我,行嗎?”
“……”
空氣一陣靜默,彌诃斯像是聽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話,他之前已經做好了對方就這麽離開猛禽領地的準備,雀鷹這記回頭球打得太猝不及防,給彌诃斯乾懵了。
被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感覺對猛禽來說有些奇妙。
許潮見彌诃斯在沉默,又道。
“我知道用一顆石頭做賠禮遠遠不夠,但看在我蹚着河摸了好久的份上,你別嫌棄它小,石頭是附贈品,只因為我順路到了這裏,我一開始打算去的是附近那座封鎖的香料場。”
他忍不住擡起眼,觀察彌诃斯那凝固住了的臉,幾次停頓,最後,下定決定一般道:
“彌诃斯,關于襲擊雀鷹領地的兇手,我想起了一些事。”
彌诃斯聽見兇手兩個字,遲滞的腦筋終于動了。
“你是說,你想起了有關兇手的線索?”
“嗯。”
許潮眼神閃躲,“我其實早就想起來了,但……我不信你。”
彌诃斯一口悶氣在胸中,他之前就想找個機會和對方聊聊這件事,但中途一波三折,他們的關系總在一步步崩壞,到了現在,峰回路轉,他卻有些被萊斯牽着鼻子走的不真實感。
“你現在信我了?”彌诃斯問。
許潮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彌诃斯面前,攤開手掌,将掌心那枚小小卻明亮的湛藍色石片遞給對方。
“我沒了翅膀,單靠我一只鳥沒法報仇,除了相信你,我別無選擇。”
他動作小心翼翼,捧着石頭,就像捧着一顆單純又金燦燦的真摯之心。
“彌诃斯,收下它吧,我聽見外面的鳥在騷動,他們都在等你主持大局。等你回來,我把我知道的一切消息都說給你聽。”
“……”
他見彌诃斯沒有反應,主動拉起鳥的手,将石頭按在掌心,慢慢攏起對方的手指,傾身,隐秘的話語摩挲着彌诃斯的耳廓:
“小心你身邊的鳥,那些家夥……可能就在他們之中。”
“……”
彌诃斯終于緩了過來,蹬地後退一步,手指用力,抓走了那枚造型獨特的晶石片。
他深深地看了許潮一眼,複雜情緒交織,過了幾秒,拉起許潮的手腕,将對方拽到了牆角,然後,拿起牆上焊着的空鎖鏈,咔噠一下,鎖住了許潮。
這東西本來是為築巢期中的彌诃斯準備的,用鎖扣鎖住他的腳踝,就能防止進入原态化、失去理智的他沖出山洞,因此做的極其牢固,這會,倒是有了新的用法。
許潮看着自己手腕上長長的鏈條:“??”
“這裏很安全,你就呆在這裏,哪也不要走,這個洞窟裏有你無權查閱的機密,為了保險,我必須把你拴在這裏。因此,如果我回來後發現你解開了這個鎖鏈,或者乾脆直接消失不見,你明天就會變成領地裏的通緝犯。”
彌诃斯道。
許潮:“……”
彌诃斯怕對方聽不懂,扯了扯鎖鏈,鄭重道:“聽明白了嗎?”
許潮的胳膊跟着一起晃,他頓時覺得自己的胸骨又開始疼了,無奈道:“……我知道了。”
“好好呆着,我會盡快回來。”
彌诃斯滿意地看着他,轉身準備走,衣角被扯了一下。
許潮叫住他:“好歹給我一個凳子,我不想再躺在地上。”
彌诃斯用翅膀給他掃來一只凳子,許潮無可奈何地坐下,等鳥走後,擡起手腕,甩了甩上頭沉重的鐵鏈。
沉悶的金屬聲回蕩在山洞裏,許潮仔細觀察這鐵鏈,确認除了炸開洞壁外沒有其他打開方法後,徹底放棄了掙紮。
人生二十八年,他是第一次被鎖着——還是被一只剛拿他的手做了壞事的猛禽。
……
哦,而且,還是右手。
今天怎麽盡是右手失去自由?
他又嘆了口氣,彌诃斯走了,一切危機解除,許潮終于找到機會打量這間洞窟。
如他之前所見,整個洞窟有着相當多的居住痕跡,牆壁上殘留大型猛禽的抓痕,燭火燃到盡頭,洞內的光線并不充足,但足夠視物。
洞窟中央有一張堆放着書籍的矮桌,紙頁敞開,依稀有手寫的字體,地面散落着炭筆,桌下有軟墊,看上去,彌诃斯常在那裏伏案書寫。
桌下的書籍高高得堆積,看不清書名。
彌诃斯可真好學。
……
許潮看完這片,站起來,走到鎖鏈能延伸的最遠處,視線向內探,目光定在角落裏一些造型熟悉的器具上。
那是被罩在暗布下、只露出一角的研磨杵、坩埚、簡易的提純裝置、以及……低配焚燒爐?
他一凜,蹙眉思考,片刻後,豁然開朗。
如此一來,他進入這通道時的疑問就有了解答。
這裏不僅是彌诃斯的密室,更是對方偷偷研究充能晶礦的地方。
既然這裏有焚燒爐,那彌诃斯大概已經知曉了充能晶礦有遇高溫會爆炸的特性,就是不知道這只猛禽研究出了多少……
不,沒有人類的煉礦技術幫助,彌诃斯對礦脈的認知恐怕只停留在相當淺顯的知識層面。
身為猛禽領地的首領,領地內的山中挖出了詭異的礦脈,彌诃斯不可能毫無對策,這麽一來,對方在礦災後封鎖這片區域的理由就非常合理了。
雖然限于技術原因無法弄清礦脈的具體用途,但僅靠粗淺的鑽研,就能敏銳地嗅到其可能帶來的危機、戰争與混亂,選擇果斷封鎖、嚴加防範……
彌诃斯的确是只高瞻遠矚的鳥。
許潮由衷贊嘆。
就是可惜,這炮一開,山被炸出一個大洞,彌诃斯要怎麽繼續瞞住這個消息呢?
——
彌诃斯振翅,飛出洞窟。
礦洞裏的氣流在周身湧動,掌中的尖銳感令他有些心焦,他低下頭,借着月光,看向自己手裏的晶石片。
他見過太多這湛藍的晶礦,他并不在乎礦石奇異的美麗,而是企圖研究出這東西的特性,他試了很多方法,鑿、壓、碾、燒……他用盡了辦法,終于在某天随手将這石片投進冶煉爐時,他聽到了一聲輕微的爆炸聲。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頭皮發麻,天生對危險的直覺告訴他,這東西非常可怕,可怕到必須立刻藏起來,不讓任何生物知曉,否則,戰争的陰雲将立刻籠罩這片領地,就像過去一樣。
他絕不能讓這片領地重蹈覆轍。
……
他見過太多湛藍石片,不可否認的是,它們的确剔透又美麗,其中的藍色流光如同雲霧,飄渺浪漫。
與他見過的相比,萊斯送他的這塊倒有點渾濁了,沒那麽透亮,含着雜質。
但沒關系。
彌诃斯想。
石頭也不一定都要透亮才有收藏價值。
他收起石片,珍而重之地放在皮铠內側的衣袋裏,就在這時,加裏曼帶着巡鳥營的鳥來了,後面跟着莉娜和珀爾托,以及一群親衛營的戰鳥。
彌诃斯眸光一凜,手執長槍,迅速下令。
“莉娜,帶親衛一隊從北繞山,凡有來歷不明的鳥,就地扣押。”
“珀爾托,你和親衛二隊、三隊一起,從南繞山。”
“南部和東部巡 鳥營的戰鳥,在山下警戒,驅離任何想要進山的鳥。”
“剩下的鳥,跟我出山!”
彌诃斯一鳥當先,衆鳥啼鳴,以作響應,加裏曼跟上來,問:“彌诃斯,發生了什麽?”
“不清楚,爆炸聲應該是從山外傳來的,小心行事,注意提防襲擊。”
“該不會,山裏那東西被發現了?”加裏曼一愣,有些許驚慌。
“還不能确定,但希望別是。”彌诃斯搖頭。
“對了。”加裏曼嚴肅道:“還有一件事,萊斯失蹤了,下落不明……”
彌诃斯一哽,打斷他:“先別想這件事。”
加裏曼哦了一聲,提議:“彌诃斯,你說我們要不要把萊斯抓起來,我總覺得那家夥可能知道什麽……”
不用。
彌诃斯心道。
那家夥,已經被他拴在洞窟裏了。
作者有話說:
前排掉落30個小紅包,二更沒寫完,明天來orz。以及放心,甜文來的!前幾天一直在出差,最近終于恢複了穩定的生活,開始猛猛推!(蒼蠅搓手感謝今夜無人入眠、83501751、是流明不是流明晶石、醬油今天更新了嗎的火箭炮;感謝Mimoo、今夜無人入眠、醬油今天更新了嗎、梲兮、83501751的手榴彈;讓塵、梲兮、戚郁憐、子非魚、若寒、win、50095414、由惜、Qinshar、大山、遲憶、奶酪焗蝦青桔烤銀魚、組合構造、晚來天欲雪^v^、甜甜甜、好甜愛嗑、幽浮、驚羽(太太今天加更了、一顆壞菠蘿、璞蠟、ryu、木偶、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