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滴猛禽的血
第4章 一滴猛禽的血
當彌诃斯進入斥候彙報的可疑洞xue時,游隼對危險的本能感知便開始滴滴作響。
這裏太安靜了,陰冷逼仄,幾乎不存在生命存活的痕跡,更別提應當有的、屬于被綁架鳥的鳴叫聲。
不對勁。
他收攏翅膀,緊攥長槍,停下腳步。
游隼的視力在洞xue、地窟這種不利環境中發揮不出優勢,漆黑的前路令他謹慎。
他身後的加裏曼見他猶豫不決,忙問:“怎麽了?”
“你帶其他鳥守住洞口,我獨自進去。”彌诃斯望向沼澤般幽深的前方,嚴肅道。
加裏曼:“這太危險了,至少讓我和你一起。”
“不行。”
“為什麽不行!”加裏曼語調陡然拔高,不知為何帶着一點火氣:“你就這麽不信任我?”
彌诃斯聞言,蹙眉,由于這是私下裏,他的語氣并非過分冷酷,但即便沒有責備的意味,依舊聽的人肺腑發涼。
“加裏曼,你應該過了意氣用事的年紀了吧,你難道看不懂現在的局勢嗎?還是你已經習慣了質疑首領的命令。”
加裏曼的臉色一下白了。
“我把你留在外面,是為了防範可能到來的變故,你應該明白,山洞是我們猛禽最受限制的地形,我不能帶着全部戰士冒險。”彌诃斯解釋。
加裏曼咬着腮幫子,語氣生硬:“那你的意思是,你就該身先士卒地去送死?”
“我不會死,我有把握全身而退。”
加裏曼一哂,“你還是像小時候一樣自負。”
彌诃斯別開頭,“你就當我是吧,別浪費時間。”
加裏曼:“……”
彌诃斯拍了拍加裏曼的肩膀,無視了對方古怪的沉默,從兜裏拿出了一把奇怪的熒光石,爪尖用力,碾成粉末,粉末順着氣流飄進洞裏,瑩瑩綠光勉強照亮眼前的道路。
彌诃斯踏入黑暗,謹慎前行。
山體的洞xue很大,很深,像是某種獸類用以過冬的巢xue,彌诃斯的翅膀微微蓬松,随時處在可以發力的狀态。
實際上,除了需要有親信留守在外的、确保後退道路順暢的原因外,彌诃斯拒絕加裏曼随行的更重要的因素,是對方跟不上他的速度。
身為游隼,尤其是切赫拉坎密林有史以來最強大的游隼首領,彌诃斯有着同種鳥難以企及的爆發力、滞空性與速度,即便在山洞裏,一旦出現任何變故,他仍有一定把握獨自逃生,但要是再帶一個加裏曼,就飛不了那麽快了。
越往裏走,彌诃斯的心越沉,不好的預感便更強。
原因無他,太順利了。
他這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預想的阻礙,陷阱、伏擊、迷障,什麽都沒有,一條大路向洞內延伸,幾分鐘後,他鼻尖微動,心咚一下墜到谷底。
那是被掩蓋着的、堪稱濃重的血腥氣。
他管不了那麽多,翅膀輕扇,滑翔着向裏沖,然後,就看見了眼前的慘狀。
開闊的洞xue地面橫陳着許多雀鷹的屍體,有的已經腐爛了,白花花的屍蟲翻卷,在凝固成深褐色的血裏蠕動。
他來晚了。
這場面實在駭人。
彌诃斯額頭青筋直跳,怒火中燒,但理智驅使他冷靜思考,他靠近屍體,用爪子捏了捏。
“嗯?”
手感不對。
這……
彌诃斯蹙眉,重新審視四周,電光石火間,一種可怕的預感襲上他的脊背。
不對。
這個屍變狀态不對,一路上沒有任何血滴痕跡,這些雀鷹不是在這裏被滅口,而是被搬運過來的,那群家夥從一開始就把整個雀鷹領地滅口了,卻又僞造出了挾持幼鳥的假象,目的是引他們來此。
突然,一陣尖銳又倉促的鳥鳴從洞外隐約傳來。
是最高級別的敵襲信號。
“糟了。”
彌诃斯渾身的血唰一下冷了下來,他展開翅膀,用最快的速度沖出山洞,還沒到洞口,就瞧見一條兩米長的影子從岩壁上飛下,嵌着毒牙的大口洞開。
什麽東西?
在山洞裏看了那些慘狀,彌诃斯心裏火氣大到爆炸,他飛身折躍,橫掃長槍,如同閃電,槍尖上挑,穿刺,寒光乍現,給了那影子迎頭痛擊。
啪嗒。
影子分成了兩截,自由落體到地上,潑灑出一地血。
彌诃斯餘光一瞟,發現是蛇,心裏又是一沉。
他拔高速度,沖出山洞,只見群鳥在近樹冠層盤旋,到處都是猛禽們憤怒的嘶鳴,它們利用自己俯沖的速度和高機動性與蛇群周旋,為洞內的彌诃斯争取時間。
“彌诃斯,裏面怎麽樣了?!”
混戰中,原态化成燕隼的加裏曼吐掉一條死蛇,朝這邊趕來。
“我們中了陷阱,多說不宜,總之,立刻撤退。”彌诃斯聲調沉沉,話畢,便飛上天際,仰頭長鳴。
【集合陣型,準備撤退。】
【集中救援受傷的同伴,不要與敵人過多糾纏。】
那叫聲如同摩天掣地的利刃,将空氣中的焦灼和遲滞全部斫散。
首領的歸來無疑是一陣恰到好處的強心劑,原本還在苦苦纏鬥的鳥群們收到來自首領的指令,穿梭在林間,以肉眼堪堪能跟上的速度在林葉間滑翔,用強有力的爪趾重踏蛇群,将受傷跌落的同伴抓起,重整隊形,準備升空撤退。
林中風聲巨嘯,猛禽振翅的破空聲如同炸雷。
彌诃斯同樣在林中穿梭,他救下兩只中蛇毒昏迷的壯鳥,将它們抛飛到空中,交給他身後的士兵來處理,孤身向着戰鬥最白熱化的地帶沖鋒。
那裏有不少被偷襲受傷的猛禽,有的死了,有的還活着,被蛇群絞纏得無法動彈。
心急的鳥兒俯沖去救援,又被蹲守在樹上的短尾腹蛇們襲擊,導致更慘重的傷亡。
這種圍點打援的戰術在混亂的戰局中無疑相當奏效,好在,彌诃斯經驗豐富。
他發出低沉而渾厚的叫聲,像是某種警告,訓練有素的猛禽們頓時停止沖勢,就在此刻,彌诃斯手持長槍,如同一道灰黑的流星,驟然紮進蛇群中。
咚。
長槍橫掃,蛇血如雨,迸濺在周圍的樹叢上。
他一只鳥,生生在蛇堆中絞出了一道豁口。
“咿!”
嘹亮高亢的嘯叫充滿了血鏽的味道,群鳥震然,戰意火氣。
他們就着彌诃斯撕開的防線,憑借着自己鋼鐵般的翅膀,将蛇群的陣型沖散。
無力抵擋的蛇被高高抛飛,又被來往的猛禽抓碎頭顱。
戰況大好,勝利的天平向着猛禽們傾斜。
彌诃斯渾身浴血,來回折返,沖出天空,長槍被鍍洗過一遍,散發着濃郁的血腥氣。
他俯瞰下方的戰局,忽然,瞳孔一顫,定格在林間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條體長超過七米的短尾腹蛇,盤曲在樹乾上,幽亮的蛇目微微閃爍。
是蛇群的首領。
——
“還撐得住嗎?”
珀爾托在低樹冠處穿梭,像是在尋找什麽,很快,他發現了自己的目标——那只與他一起報信,卻在中途被蛇偷襲的禽鳥,勒什。
由于他們到的很快,及時将蛇群的情報傳遞給加裏曼,避免了群鳥面臨的第一波致命突襲,但短尾腹的蛇毒過分強大,閃避不及、被咬中的鳥兒不在少數。
許潮坐在他的鳥爪上,望着下方的蛇群,臉色蒼白:“不然,你把我含進喙裏吧。”
珀爾托:“不行,我一緊張,有可能把你吞了。”
許潮:“被你吞了也比被蛇吞了強。”
“這種時候你還有心情開玩笑?坐穩了,我要俯沖了。”珀爾托咕咕一聲,向着勒什的方向掠去。
他的速度很快,動線流暢,穿過蛇群,在疾馳中精準抓住樹乾下昏迷的勒什。
“我抓到了。”珀爾托驚喜地拍動翅膀。
“快閃開!!”坐在他爪上的許潮忽然大喝。
珀爾托的眼珠一動,只見距離他不過一米的右側高樹上,一雙瘆人的蛇目豎起了瞳孔。
他們離得太近了,近到珀爾托能感受到蛇身上鱗片森冷的觸感。
砰。
珀爾托根本來不及轉身,只覺一陣大力襲上他的身體,被蛇尾重重抽飛。
急速失去平衡,珀爾托用力收緊爪尖,确保剛抓到的勒什不脫手,但坐在他鳥爪上的許潮就沒那麽幸運了。
他幾乎在瞬間被撞飛了出去,如同一粒石子,落在密林的邊緣,在一處懸崖邊堪堪停下。
密密麻麻的蛇看見他,乍然躁動起來,飛速聚攏。
“咕!”
頭頂天際傳來珀爾托凄厲的鳴叫,但許潮已經聽不太清了,他幾乎無法動彈,口鼻溢血,幾秒後,阖上了眼。
由于身體失去控制,他躺在砂石上,一點點向懸崖下滑去。
“……”
幾乎同時,一道嘹亮又歇斯底裏的啼鳴響徹雲霄。
一杆貫爍長槍應聲而至,如銳不可當的隕石,從天而降,生生轟開了蛇群的一角,在許潮身邊掃出了一片真空。
長槍連珠串般攢殺了七八條蛇,槍尖擦着許潮的臉頰奔向地面,破空聲獵獵,斜斜貫入泥土.
蛇血飛濺在許潮眼眉上,留下一串淋漓的血痕,他卻沒有任何反應地躺在地上,仿佛死了。
暴怒的彌诃斯從天而降。
他宛如一臺戰争機器,殘暴地用手中長槍絞殺着蛇群。
【必須把他帶回去。】
他仰天尖嘯,閃轉騰挪,逼近地上那只毫無聲息的折翼鳥。
【那是雀鷹領地唯一的幸存者,如果他連那孩子都帶不回去,還有什麽臉去祭奠死去的雀鷹首領、自己的舊友!】
他飛向懸崖,伸出鳥爪,昏迷的許潮近在咫尺。
近了。
很近了。
只差幾米。
突然,一陣鞭撻的勁風從彌诃斯側面襲來。
出于閃躲的本能,他在空中調整身形,飛高了幾厘米,尖細的蛇尾順着他的鳥爪擦過,狠狠擊中地面。
咚。
砂石崩裂,塵土飛揚。
彌诃斯的視野驟然被灰塵覆蓋,他向上騰空,躲過了這一擊。
短尾腹蛇首領張大蛇口,橫在了彌诃斯的必經之路,擡起尾尖,将地上的許潮卷了起來,往嘴裏送。
糟了。
彌诃斯瞳孔放大,調整身型,以閃電般的速度沖到蛇面前,手中長槍揮動。
蛇甩動長尾,彌诃斯靈活地在空中轉了個角度,下砸,槍尖沒入土塊,巨大的力道将搖搖欲墜的崖尖震裂,轟隆一聲,土層崩塌,蛇失去立足之地,随着巨石向峽谷滾落。
“病鳥,醒醒!”
彌诃斯尖鳴一聲,整個身體在戰鬥中急速原态化,他的翅膀伸展到兩米,體型變得無比巨大,在落石雨中俯沖而下,試圖用聲波喚醒許潮,但收效甚微。
作為短尾腹的首領,大蛇同樣擁有豐富的作戰經驗,它并不急于自救,而是看準了彌诃斯的弱點一般,将尾巴裏的鮮鳥點心往嘴裏送。
“鳥屎養的蛇!”
彌诃斯咒罵一聲,擡起爪子,一爪踏上蛇的腦袋。
噗叽。
鳥爪踩上了蛇的側頰,令蛇産生短暫眩暈,趁此機會,彌诃斯振翅一鑽,叼起許潮的衣領,一拽。
「搶到了!」
彌诃斯大喜過望,可是,他忽略了一個事實。
游隼的喙實在太尖了,他又是在飛行中進行的捕捉,在巨大慣性下,大型獵物都能被他啄到腸穿肚爛,更別提他現在叼的只是許潮的毛氅,即便他為了避免誤傷許潮已經有所收力,但依舊不夠。
昏迷中的許潮像一條滑溜的魚,或者一粒脫了殼的花生,從毛氅下面一鑽,嗖一下向地面落去。
“不!”
彌诃斯頭一甩,扔掉毛氅,再度下沖。
他羽翼後折,率先抓住了許潮的手臂,頃刻轉換人形,将對方抱在懷裏。
還好,熱的,還有體溫。
彌诃斯乍然松了一口氣,就在這時,被踢開的蛇也轉了過來,尾巴狠狠拍擊在山崖上,借力扭動身體,向彌诃斯咬去。
電光石火,避無可避。
由于懷裏還有一只昏迷的鳥,彌诃斯只能将後背暴露給蛇,他盡力收起右側羽翼,忽然,懷中一股大力将他推了開。
是許潮。
“铮!”
乍然醒來的許潮将手伸向蛇口,手中握着一枚還帶着血跡的鳥類爪趾,他用鳥爪匕首擋住蛇的毒牙,卻将手肘暴露給了蛇。
咔嚓。
蛇口緊閉,鮮血狂飙。
許潮額頭青筋暴起,被咬住的劇痛使他腎上腺素飙升,手勁更甚,幾乎榨乾了最後一絲生命,将匕首推進了蛇的喉嚨,用力一挑,貫穿了對方的右眼珠。
“彌诃斯!”
許潮的聲帶幾乎撕裂,吐出的只有破碎氣聲,好在,彌诃斯到了。
他有着絕對精湛的戰鬥本能,無論戰場的局勢多麽瞬息萬變,都能找尋到最正确的契機。
游隼如同一顆漆黑子彈,比任何匕首還鋒利的爪尖張開,正面蹬踏,精準敲碎了蛇的腦袋。
一擊必殺。
死掉的蛇已經無力支配身體,蛇口一松,許潮墜向大地,幾秒後,一雙有力的手臂撈起了他。
是彌诃斯。
灰白陰雲下,他抱着許潮在空中急速降落,奄奄一息的家夥幾乎要阖上了眼,他立刻向着天空高聲鳴叫。
“醫鳥,醫鳥!”
“珀爾托!”
“……”
“我在這裏!!”
珀爾托急得翅膀都揮出了殘影,在空中變回人形,從自己的袋子裏掏止血草,但就在這時,他的餘光忽然瞥到了一點白光。
他看向光源——來自他們先前注意過的,右側山峰。
不,按照現在的位置來看,那閃光處正好在彌诃斯與許潮的……背後上方。
“……”
上方?!
不知為何,珀爾托心中跳漏了一拍,因為那閃光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一長三短,一長三短,一長……
最後,它變成了一個凝聚的光團——一個恐怖的、幾乎能吞噬一切的光團。
【狙殺倒計時:3。】
彌诃斯在尋找珀爾托,沒有注意到地上正在流血的病鳥擡起了眼眸,視線越過他的臂彎,看向山峰上的光點。
【狙殺倒計時:2。】
彌诃斯起飛,離地十米,看到了珀爾托,卻見對方驚恐又困惑,正看向某處。
與此同時,他忽然聽到地面的許潮在喊他:“……彌诃斯。”
【狙殺倒計時:1】
彌诃斯歪着頭,瞧着地面的病鳥,只見對方動了動嘴唇,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道:
——快逃。
【狙殺倒計時:0】
彌诃斯讀出了許潮的唇語,瞳孔驟然放大。
剎那,一道凝聚的光束如同霜天的箭矢,向着彌诃斯電射而去。
滋。
本能快過理智,那一瞬間,彌诃斯與死神擦肩而過,他幾乎能聞到那白光燒灼空氣産生的特殊氣味。
然而,他躲過了致命一擊,不代表這沉重的攻擊就此落空。
轟隆。
蒼白的聚能炮擊中山體,大片岩層崩塌,無數碎石自由落體,向着地上的許潮砸去。
彌诃斯一驚,如同一枚原地起飛的炮彈,路徑卻不是橫向閃躲,而是下降。
他的身影在許潮不斷模糊的眼中放大,折躍而來,千鈞一發,彌诃斯已經無路可退,他只能将許潮拖進山體底部的三角形角落,張開翅膀,将對方保護在內。
砰,砰,砰!
巨石不斷下落,遮蔽了天空和目力所及的一切。
許潮依稀聽見了雨點落在雨傘的擊打聲,以及猛禽受擊時痛苦的悶哼。
山體崩塌的過程持續了将近一分鐘,待到一切平靜,世界一片黑暗。
有什麽東西壓着許潮的腿,但他無暇顧及。
彌诃斯呢?
“彌诃斯……”
許潮仰頭,沙啞的嗓子只能發出氣聲,他又要開口,但一滴液體落了下來,流進了他的唇縫,堵住了他的一切問句。
那是一滴新鮮溫熱的、屬于彌诃斯的血。
作者有話說:
我來了(疲憊另外,最近測試文名,所以大概率會換的很頻,覺得名字變了不好找文的話可以看封面(封面不會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