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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那只游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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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那只游隼

彌诃斯托着許潮的頭, 試圖把這只心思脆弱悶悶不樂愛胡思亂想的雀鷹的腦袋擡起來,但對方迷迷糊糊, 把所有力量都擱到了他手心,彌诃斯一時沒擡起來。

他沒轍,只好彎下脊背,頭發垂在許潮耳畔,無奈道:“我沒有不要你,你先起來。”

許潮不答,更用力地抱緊了彌诃斯的腰,像只狗皮膏藥, 扒上猛禽就不下來。

“萊斯,別撒酒瘋了。”彌诃斯道, 語氣壓低,話音如羽毛,輕輕掃着許潮的臉頰:“放開我。”

許潮挑起眼皮睨他,金瞳蒙着霧:“你去乾什麽。”

“我去給你弄點醒酒的藥來。”

“我不信。”許潮把臉重新埋回去。

彌诃斯微微蹙眉, 抓着許潮後腦勺的頭發, 輕輕用力,試圖把對方拉起來, 加重語氣,催促道:“快點。”

“不。”

許潮悶呼呼遞出話音。

彌诃斯:“……”

倔鳥。

還是只發了瘋的倔鳥。

他在心裏蛐蛐。

硬的不行, 只能來軟的,彌诃斯嘆了口氣,看着伏在自己膝間的許潮,伸出手,摸了摸對方的發旋,半是勸慰半是哄道:

“我不會丢下你, 萊斯,我沒有趕你回去住,也沒有想把你的酒送鳥,你太緊張了。”

“……”

許潮不答,耳朵卻微微動了一下,就像鳥兒提起自己的耳羽。

眼看有戲,彌诃斯又道:“如果你不信,可以和我一起出去。”

他話音落下,木巢內寂靜了很久,但腰上被箍着的力道有所放松,彌诃斯耐心等了一會,只見許潮慢吞吞地擡起臉,像蝸牛從殼裏出來,目光如同試探性地外伸的觸角。

雀鷹喝酒上臉,又喝了不少,這會埋了夠久,經把彌诃斯的腿間給捂熱了。

“你先保證,你不趕我出去。”許潮道。

“可以,我保證。”彌诃斯看着他,認真道:“不把你丢出去。”

許潮的脊背直起,擡起頭,湊近,費力地湊近去瞧彌诃斯的臉,醉大發勁了,視線好久才聚焦,口齒不清道:“我……我還要睡木巢。”

彌诃斯:“……”

唉。

何等喪權辱鳥。

堂堂首領,連自己的木巢都守不住。

彌诃斯心裏唾棄,臉上無奈,只能應了:“好。”

“我想你跟我一起睡。”許潮又道。

彌诃斯沒轍,生怕自己拒絕後雀鷹又開始撒酒瘋,“好。”

反正只是哄一只醉鳥睡覺,等對方睡了,他就離開,也沒什麽。

他這麽安慰自己。

得到肯定的答複,許潮才遲疑又緩慢地松開了手。

他窩在木巢裏,彌诃斯走出起居室,到小廚房裏弄了一碗草本醒酒湯,一轉身,半披着毛氅的許潮就站在門口的陰影裏幽幽望他,一雙金眼珠裏充滿深沉的、不清醒的幽怨。

彌诃斯把藥端給許潮。

許潮啃着碗沿,啃得咔咔作響,像是要把自己被抛棄的不滿全都發洩出來:“你去太久了,你果然不要我了。”

“沒不要你。我下次快點,你別再啃碗了,家裏碗不多。”彌诃斯道。

許潮聞言,結束了自己對碗的霸淩,咕咚咕咚喝完了藥。

酒醉的雀鷹眉頭緊皺,喝完,伸脖子找彌诃斯要漿果。

彌诃斯攤手,給對方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沒有漿果。”

許潮迷茫了一瞬,眼睛微微眯起,他好像忘記了家裏有他在晚上剛買回來的脆漿果,彌诃斯這麽說,他就信了,嘴裏嘟嘟哝哝地往回走。

……

看上去真醉了,不是裝的。

彌诃斯凝視他的背影,微微垂下眼,将碗簡單用水一沖,正準備放回碗架,卻聽見身後腳步聲又轉回來了,許潮站在他背後,用手扯他衣角。

“睡覺。”

他嗓子冷冷的,說出的話像命令,帶着一點酒氣醺過的遲鈍,顴骨處的皮膚微微發紅,削弱了骨相的攻擊性,英俊的不得了。

彌诃斯垂着眼,脊背微微發酥,視線從萊斯的臉往下,沿着筆直的手臂,落到對方的手上。

因為酒精的生理性影響,許潮的手背攀爬着微青的血管,皮膚狀态比平時紅,是毛細血管擴張導致的。一方面,這令他看上去人畜無害,另一方面,又有些過于惹鳥遐想了,透着青春、勃發的張力,荷爾蒙被酒精催過,爆炸性地侵襲着感官,令鳥目眩神迷。彌诃斯堅信,他這副樣子單獨出去,沒過一會就會有大膽的雌鳥來搭讪,甚至把他撿回家去。

酒醉的鳥看上去很好哄,但彌诃斯沒忘記對方用手臂箍他時的力道。

彌诃斯倉促地收回目光,嗯了一聲,就像被幼鳥叼着衣角拖回木巢的親鳥,唯一區別是,他的腳步有些局促、虛浮。

起居室的門關上,許潮率先坐進木巢,舔了舔嘴唇。

察覺到雀鷹的小動作,彌诃斯問:“渴了?”

許潮垂着眸,不經意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莫名,就像瞥見了好吃但不能上手的漿果,感到惋惜。

“……算是吧。”

“我去給你倒杯水。”彌诃斯道。

許潮阖着眼,慢吞吞地搖頭,沒說用,也沒說不用,手臂交叉,抓住衣角,粗暴地往上一掀,脫掉了上衣。

彌诃斯的手抓了下木巢的邊緣,臉上倒是鎮定,視線微飄,道:“把衣服穿回去。”

“髒。”

許潮晃了晃頭,被衣領弄亂的頭發甩動,像一團銀色的蒲公英,他赤着上身,傷痕斑駁的肌肉随着呼吸舒張,利落的線條隐在晦暗的光中,看不太清晰。

他随手把衣服扔在地上,佝偻着肩膀,渾身散發着倦怠而松散的醉意,朝彌诃斯看過去。

“看我做什麽。”彌诃斯蹙眉。

許潮削薄的嘴唇一動,迷迷糊糊道:“你怎麽不脫。”

彌诃斯瞪大眼睛,卡了一會才磕磕絆絆道:“我……我不用脫。”

“你為什麽不脫。”

許潮脊背一松,把自己送進鋪滿羽毛的木巢裏,攏了一下柔軟的羽被,整片肩胛暴露出來,眼睛從淩亂的劉海中擡起,嫌棄般道:“髒。”

彌诃斯:“……”

他扯出一抹苦笑,不知是因為自己被許潮錯怪,還是憐憫自己要照顧醉鳥的命運。

他是一個優秀的首領,在此刻卻處理不好和萊斯的關系,更沒法平靜抵擋對方醉酒後的胡話,他看見了對方肩背處兩個剜去翅膀後留下的細長傷疤,對此感到惋惜和心疼,但要是再看一會,他又撐不住。

他只能用拙劣的謊言欺騙對方:“萊斯,一張木巢裏不能有兩只赤着上身的鳥,這是規矩。”

“規矩?”醉鳥愛刨根問底,仰面過來,視線虛飄:“什麽規矩,木巢裏的規矩嗎?”

彌诃斯補充:“首領的規矩。”

許潮舒了口氣,終于鬧夠了,理智欠費般慢慢合上眼,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了下彌诃斯的衣角,嘟哝道:“你躺下。”

彌诃斯從善如流地躺下,雙手放在腹上,肢體僵硬且緊繃,安慰自己再忍一會,等到身邊鳥的呼吸平穩,他就離開。

他是一個忠誠盡責、善于忍耐的守護者,一直以來都是,守護領地、保護幼鳥、看護醉酒鳥,這是他擅長的領域……

正在他勸慰自己時,忽然,一條胳膊搭了過來,橫在他的胸前。

彌诃斯腦子裏的安慰之語立刻靜音了。

多麽熟悉的觸感,多麽似曾相識的情景。

……

彌诃斯脖頸僵硬,試圖保持這個姿勢,但很快,另一條胳膊圈了上來。

彌诃斯:“……”

他忍住動彈的沖動,維持姿勢,整整一分鐘,雀鷹安靜非常。

他咬緊牙,覺得這下應該結束了,就在這時,許潮打破了他最後的期待。

他像一個磁鐵,整個靠在了彌诃斯身上,緊緊抱着自己的浮木。

彌诃斯的血液頓時凝固,指尖發涼,熱血卻違背了意志,轟得沖上天靈蓋。

在此之前,他從未覺得自己的木巢狹窄,這畢竟是一張為他量身定做的、能容納他原态化成鳥球的尺寸,在此刻卻無比逼仄。

頸側如浪湧來的呼吸拍打着他的皮膚,激起雞皮疙瘩,醉鳥手腳并用,把腦袋埋在他的肋側,像是尋找什麽一般,不安穩地往上攀。

萊斯這鳥,酒品差,睡相更差,簡直把他當成了抱枕,或者心儀的栖息木。

難道他每天晚上都在地板上滾來滾去嗎?

彌诃斯生無可戀地望天,近在咫尺的、屬于一只年輕雄鳥的氣息就像毒藥,不斷滲透進他的毛孔。

彌诃斯一動也不敢動,盡管被對方攀着的一半身體經酥軟的要命,他微微側頭,繼續忍耐。

他的确是一只擅長忍耐、忍受煎熬的鳥。

漸漸的,萊斯睡着了。

呼吸變得平穩,手腳完全放松,失去力氣,醒酒藥在發揮藥效,他又變回了平時的萊斯,除了依舊緊皺的眉頭,沒人看得出他的異樣。

現在可以離開了,彌诃斯告訴自己。

他緩慢地撥開對方橫在自己胸前的胳膊,輕手輕腳,動作甚至有些鬼鬼祟祟,雖然他在自己的木巢裏完全沒必要像做賊一樣……總之,他将自己徹底分割出許潮的控制範圍,耳羽抖着,慢慢爬出木巢,來到邊緣。

正當他準備跨出邊緣時,身後柔軟的被窩裏突然傳來一聲壓抑又模糊的嘟哝。

“kiney……”

那聲音非常細小,像是喉嚨裏不經意擠壓出的夢呓,帶着一點脆弱和失落,就像可憐的幼鳥在呼喚無法歸來的雙親。

彌诃斯一頓,一種難以言喻的、如潮水般洶湧的慨嘆與憐愛漫了上來。

他僵住身體,微微回頭,看向木巢裏的萊斯。

雀鷹換了個姿勢,蜷縮在一起,懷中摟着不算溫熱的羽毛,像是在挽留,或者自我保護。

彌诃斯定定地坐在木巢邊緣,心中五味雜陳。

萊斯是一只畸形鳥,就連死亡前的自救幻覺都是躲藏在鳥溫暖安全的腹下,即便實情并非如此,但萊斯願意相信,并深信不疑,這說明他很清楚自己心中的渴望是什麽。

對一只畸形鳥來說,幼年的遭遇可能要用一生來治愈。

……

他或許不該就這麽抛下萊斯走開,他畢竟經看到了對方深藏的傷疤。

他的恻隐之心如此炙熱,濃烈的慈愛壓過了那些在他看來龌龊不齒的私心,他憐憫又悲哀地注視着木巢裏可憐的鳥,忽然想到傍晚,自己與幼鳥們玩耍時萊斯看他的眼神。

那是毫不掩飾的渴望與豔羨——渴望親情,豔羨庇護。

一定是這樣的,彌诃斯想。

……

即便不能彌補過去的創傷,但如果今夜能給對方一點安慰,或許也是好的。

畢竟他在這裏,領地裏的每一只鳥都是他的責任,履行責任在此刻對他來說順理成章、易如反掌。

彌诃斯重新将目光投向許潮,幾分鐘後,慢吞吞地爬回了木巢,張開翅膀。

再給對方一次幼鳥待遇吧。

他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

被酒精侵蝕的感受對許潮來說糟透了。

頭疼。

好在把控的量恰當,沒斷片。

猛禽領地的酒這麽可怕嗎,按理說,他只喝了極限酒量的三分之一。

他躺在木巢裏,遲滞的思維開始轉動,第一反應是自嘲。

他抗拒酒精,任何能讓他喪失作戰能力、身陷危局的東西他都不願意碰,如果不是在彌诃斯的家裏,他絕不會把自己的安危交給一只鳥,即便這只鳥暫時對他沒什麽敵意。

雖說是按照計劃如願以償地進到了彌诃斯的起居室,但會不會太魯莽了。

一旦猛禽啄掉了他的腦袋,又或者擅自征用他的手怎麽辦?

……

瞧瞧。

他甚至還睡過去了。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唇,心道彌诃斯一定是有種能輕松哄人入睡的魔力。

……

現在幾點了?

周遭一片黑暗,身體卻很溫熱,有什麽東西壓在他的胸口,不重,毛乎乎的。

嗯?

許潮動了動手指,感知恢複,他費力地睜開眼皮,視野中的景象令他有片刻恍惚。

蓬松的、有着斑點紋路的白色羽毛團鋪滿了他的視野,密密麻麻的斑點像一種威懾,在昏暗的起居室裏看不清。

手臂上,兩片寬闊溫熱的翅膀正蓋着他的軀體,由于停留的時間長,保溫效果非常好,把他的身體烘得熱乎乎的。

等等,這是?

許潮瞳孔一縮,驟然反應過來。

是鳥!

一只原态化的猛禽正蹲在他身上,孵蛋一般,用自己柔軟的腹毛給他保溫。

許潮的心猛烈地跳着,幾乎要沖出胸膛,他小心翼翼地伸長脖子,向上看。

一顆鳥頭垂在他的正上方,尖銳的鳥喙埋在羽毛裏,緊閉的黃色眼線眯成一道縫,鳥羽順滑,裏面傳來些微細小的噪音。

彌诃斯好像在打呼嚕?

許潮垂下目光,手臂微微支起,僅憑上腹的核心力量把自己擡起來,無聲地湊近身上的鳥胸脯。

他把臉埋了進去,吸到了滿滿的乾燥鳥羽味道。

好軟。

酒沒白喝,苦肉計也沒白施。

他前所未有地滿足,悄悄伸手,試圖去摸一下彌诃斯的腹毛,忽然,鳥的腦袋動了一下,黃眼線打開,露出一對漆黑的鳥目。

他把彌诃斯弄醒了。

游隼的腦袋很快偏了過來,看向埋在他胸脯上的許潮。

許潮:“……”

彌诃斯:“……”

一人一鳥對視了好久,許潮眨了眨眼,“你醒了?”

聽到這句話,游隼張了張喙,似乎想回應,但很快,許潮說出了讓他驚悚的話。

“彌诃斯,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許潮用熱切的目光看着他,坐了起來,一把伸手進他的羽毛,抓住了他的右爪,防止他跑。

因為激動,他的語氣甚至有些顫抖:“雀鷹領地附近山洞裏的游隼,是你對吧?”

彌诃斯:“!!!”

作者有話說:

感謝璐璐的深水魚雷;感謝年上骨全肯定、不如吃茶去的火箭炮;感謝由惜、大山、奶酪焗蝦青桔烤銀魚、骨枯羅剎、梲兮、鉄くずで作った星屑、阡陌夕語、鼬科動物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