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讨賞。
第45章 讨賞。
這場戰鬥堪稱萬衆矚目, 裁判由先統加裏曼擔任,賽事按輪次進行, 大部分有空的戰鳥都來到場地邊緣觀賽,将這塊方形區域圍得水洩不通。
日光穿透雲層,風聲止息,濃密林蔭投下斑塊狀的陰影,許潮站在場地邊緣,一身輕铠挺拔俊逸,柔軟銀發微微晃動,露出底下戰意盎然的眼睛。
莉娜伸出翅膀, 紅隼流線形的羽翼在淩空下泛着蒼勁的光澤,大聲道:
“萊斯, 這場比試關乎榮譽,我會使出全力,不會放水,也希望你認真對待。”
“彼此彼此。”許潮垂下眼, 道。
——嗚。
尖銳哨聲響起, 如同嘈雜樂章的休止符,下一秒, 許潮率先發難,身形如電, 輕盈而富有沖擊力,槍尖斜垂,虛虛前探,佯攻。
莉娜身體倒飛,躲過了這一擊。
場邊一片驚呼。
身為一只沒有翅膀的殘疾雀鷹,沒什麽鳥看好他晉級的可能, 除了被分配到考核官,大多數鳥也沒有專門研究過許潮的戰法,畢竟他是一只沒有翅膀的走地雞,且前幾場過于謹慎,從不施展過分的試探性攻擊,但此刻,這殺招頻出的淩厲進攻震懾了群鳥。
許潮背身,手臂夾槍斜挑,輕铠碰撞,槍尖挾着淩厲破空聲刺向莉娜面門。
莉娜仰身一探,身體在空中扭轉方向,忽然,一道迅捷銀光擋開了許潮的進攻。
叮。
是紅隼的翅膀。
她甚至穿了翼甲。
輕薄的铠甲覆蓋了羽翼根部與中部,這種穿戴甲犧牲了一部分速度,加強了防護力,重量的增加同樣提高了翅擊的力道,是一種專為近身實戰打造的冷門防具。
許潮一擊未成,莉娜手持長槍,鳥爪踏空,試圖去蹬許潮空防的前胸,誰知他動作極其迅速,槍杆一橫,隔斷了對方的阻擊。
“好快的反應。”
莉娜低吼一聲,略顯尖銳的鳥鳴回蕩在林中,因聲帶的變化有些失真。
她飛入低空,與許潮拉開距離,警戒盤旋,心中暗暗驚訝。
在此之前,許潮在他心中的形象只是一只秘密太多的可憐雀鷹,略微奸詐狡猾,總見縫插針、不分場合地圍在彌诃斯身邊,十分煩鳥,因此,當彌诃斯提醒她穿上翼甲時,她僅是奉命聽從,不覺得有什麽必要性,可現在,她開始重新評估這只雀鷹。
在地面,她贏不了對方。
這是一只習慣于地面作戰、槍法精準的鳥,試探性的佯攻中夾雜着淩厲兇悍的殺招,如毒蛇吐信,既耐心又狠辣,這種品質非常難得,是天選的戰鳥。
天空是鳥的主場,沒有翅膀的人類無法攀越,許潮不急不躁,仰頭注視着盤飛的莉娜,攥槍的手背鼓起淺淡青筋,眼瞳在陽光的照耀下宛如琥珀。
莉娜穿了翼甲,這大約不是她自己的判斷。
鳥兒大多讨厭在自己賴以生存的羽翼上施加束縛,以速度和敏捷見長的莉娜更是如此,給她提主意的應當是既不光明也不磊落的首領鳥。
理論上說,翼甲的存在的确對許潮這套戰法造成了一些阻礙,在進入對人類不利的空戰後,無法暫時剝奪鳥兒的機動性,會導致雙方的體力拉鋸與僵持,長久之下,地面一方會陷入頹勢。
在分析戰局、引領制勝這一點上,彌诃斯不愧為領地的首領,只可惜,他從未與許潮正面對決過。
僅靠遠距離觀察和分析,能得到的情報終究有限。
“這翼甲是首領讓你穿的吧。”
許潮站在原地,嗓音清亮,目光炯炯,話是對着莉娜說的,視線卻直直投向遠處的帷帳。
帷帳裏:“……”
莉娜蹙眉,“是又怎樣。”
“當然是羨慕了。”
許潮輕飄飄道,仰頭:“莉娜,如果我贏了,把你的翼甲給我。”
“怎麽,你覺得你要贏了,所以跟我押注?”
莉娜拍打着翅膀,不懂對方這是唱哪出,矢口回絕:“雖然我很想挫你的銳氣,但可惜,這翼甲是我的翅膀尺寸,你穿不了。”
“這簡單,讓首領送我一副好了。”
許潮掄圓了長槍,聲音提高,讓全場都能聽到。
在一旁觀戰的鳥們紛紛怔愣,竊竊私語。
“他在說什麽,他在找首領讨賞?”
“還能這麽讨嗎,感覺不對啊……”
“你別說,有點合理,親衛營的晉升是有定制裝備獎勵的,從規矩上說,戰勝親衛隊長,這等功勳的确值得首領親自頒發獎勵。”
“不是吧,真給他蹭到了?”
莉娜在空中遲疑地張了張喙,這當衆讨賞的行徑在此前實在聞所未聞,饒是莉娜,也不知該如何處理,她求助般看向裁判加裏曼,對方站在樹枝上,同樣一頭霧水。
場地邊緣,有脾氣暴躁的鳥朝許潮不悅地大吼。
“說什麽鳥屁話,真以為自己能贏?別耽誤時間。”
許潮雲淡風輕地瞥了那鳥一眼,“你錯怪我了,我并非為自己讨賞,而是為諸位。
我是個倒黴鳥,提前遇上了莉娜隊長,獲勝希望渺茫,但諸位實力強大,遇到莉娜隊長的機會均等,一旦後續勝出,如果能再拿到首領頒發的勝者獎勵,豈不是一箭雙雕、天大的好事,是對諸位奮勇之心的回報和勉勵,還是說……”
許潮目光深邃,故作驚訝道:“你膽小如鼠,怕的要命,覺得自己沒本事贏?”
暴躁鳥臉漲得通紅:“你!”
許潮嘲諷地掀起眼皮,玩味地勾起唇,他這麽一說,場邊不少鳥都躍躍欲試,心思被這天降甘露的彩頭吸引,全然沒鳥記得這彩頭讨來的名不正言不順。
畢竟大家都是戰鳥,誰會願意承認自己一定會輸呢?
“他說的對,反正我們都是親衛營的準戰鳥,提前要點賞賜不過分。”
“我也覺得……按照正常流程,打贏莉娜隊長,首領還要親封呢。”
“我同意!”
“我也同意!”
喧嚣的聲浪如同海潮,從四面八方湧向天空,民意燒灼,戰場內的氣氛已與先前全然不同。這一刻,許潮站在場中,背靠無數興奮的、被煽動成功的戰鳥,那來自衆鳥的狂熱的激情、洶湧的渴盼将他高高托舉,置于與那帷帳分庭抗禮的棋盤一端。
許潮狹長的眉眼上挑,勢在必得地遙望那緊閉的帷帳。
瞧啊,彌诃斯,利用民心是很簡單的事情。
你一定會出來平息這事端吧。
你畢竟是一個愛民如子、寬厚仁慈的首領。
帷帳:“……”
民意如潮,察覺到事情不對,加裏曼飛出,想要控制場中的情勢,但沒鳥聽他的。
許潮見狀,将槍尖插在地面,抱臂倚靠在槍杆上,示意自己拒絕繼續戰鬥,只等待那緘默帷帳的決斷。
天上的莉娜:“?”
許潮耐心地等待,眉眼熔鑄了金色的日光,令他投去的視線越發刺眼、滾燙,很快,帷帳被掀開,彌诃斯走了出來。
他站在最高的欄杆旁,披風曳地,如一尊冰冷莊嚴的塑像,鐵鑄的威嚴目光掃過場中鳥,恐怖的威壓散開,群鳥噤聲,如同冰窖。
“首領。”
群鳥紛紛俯首,異口同聲地問候。
彌诃斯唇線緊繃,臉色冷峻,精準看向場地中央的始作俑者。
場中鳥裏,唯一笑着的就是許潮。
他唇畔勾勒着淺淡的微笑,裏頭明晃晃藏着挑釁之意,意氣風發地直起身,拔出長槍,槍尖指向高臺的彌诃斯。
“首領,雀鷹萊斯向您請願。”
他的聲音洪亮,灌入每一只鳥耳朵裏。
“首領,答應吧。”
場地邊,一只鳥大聲道。
有了他的鼓動,心懷期盼的鳥們都開始叽叽喳喳。
“是啊首領,這可是難得的殊榮,勝者值得褒獎。”
“答應他吧。”
“答應他!”
“……”
起初,紛亂的話音此起彼伏,擾亂了音浪的節奏,但很快,戰鳥們的聲音彙成清晰的一股。
【答應他。】
彌诃斯不是聾鳥,他當然聽得到。
他睨向許潮的目光越發複雜,唇線繃直,像是搖搖欲墜的石像,偏偏就在這時,許潮動了動嘴皮子,做了個口型。
【答應我吧,彌诃斯。】
說完,許潮彎起眼睛,得逞而張揚地笑,溫和日光從林葉罅隙投下,斑駁的碎影罩在他身上,令他周圍的景象都變得模糊,無關緊要了。
彌诃斯的視力很好,他甚至看得清許潮發梢掃動的微小弧度。
這只死纏爛打、一肚子壞水的鳥。
是誰昨天信誓旦旦說着不會強求,都是夢話嗎?
竟然敢鼓動戰鳥逼他就範,還借用這種暧昧不清的言辭……
彌诃斯臉皮繃着,手掌在披風下緊攥成拳。
實在是放肆,他早晚要狠狠教訓這雀鷹一頓。
他咬牙切齒地想。
鳥不教育,是不會懂事的,萊斯尤其如此。
加裏曼飛上高臺,來到彌诃斯身邊,“彌诃斯,要不中止比賽?”
彌诃斯擡手,阻止了他:“……不必。”
他別開視線,心道日後再算賬,聲音沉沉,對下方期盼的群鳥道:
“在場所有的受試者,如有戰勝隊長莉娜及六位金翼近衛、十位銀翼近衛者,按親衛營獎罰規則……”
彌诃斯睨着許潮,加重字眼:“均由我統一封賞。”
許潮:“……”
有了彌诃斯的話,衆鳥沸騰,戰意奔湧,叽叽喳喳抱在一起,高呼首領明智。
他們戰勝莉娜的概率可能渺茫,但戰勝金翼與銀翼近衛還是有一定可能的!
許潮聞言,立刻知道了彌诃斯揣着什麽心思。
反将他一軍不說,統一封賞,暗中提點他不會區別對待,要他打消促狹的念頭,真是煞費苦心。
既然如此,就讓這只天真的游隼先高興一會吧。
許潮放下長槍,作出禦敵狀。
在尖銳的啼鳴中,加裏曼宣布比賽繼續,幾乎同時,蓄勢已久的莉娜俯沖而下,長槍的輝光如流星,向着許潮掼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