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永不結束的
第46章 永不結束的
莉娜氣勢如虹, 雙翼在身後收攏,明明是紅隼, 姿态卻與游隼有幾分相似——她天資聰穎,将彌诃斯的教導融會貫通,這使得她擁有遠超其他紅隼的戰力。
許潮後踏一步,不退不避,腰勁發力,反手握槍,橫掃。
叮!
這擊先攻沒能攔下莉娜的沖勢,強大的反震力襲來, 許潮竟只是晃了晃,緊接着, 利刃上挑,長槍如鞭,抽向紅隼斜側方,目标是翅膀末梢。
電光石火間, 莉娜橫移, 以毫厘之差躲過這次擊打,就勢伸出利爪, 正蹬。
砰。
擊中感鮮明,猛禽的利爪抓傷了手骨, 但感觸不對。
許潮右手橫擋,衣袖頃刻被抓破兩道口子,露出其下鐵鑄的護膊。
莉娜不依不饒,左爪收緊,防止近在咫尺的許潮逃跑,翅膀伸開, 維持平衡,右爪沖着許潮的面門而去。
這一擊應當是能中的,畢竟距離如此之近,猛禽的速度只在閃電之間,但莉娜出爪的一瞬,驟然見許潮右腳猛踩槍杆末梢,三米長的鋼槍上挑,淩厲槍尖如巨蛇吐信,自下而上抽向她的肚腹。
莉娜一驚,果斷放棄進攻,旋身繞過,拉開距離。
許潮一擊未中,得寸進尺,借着長槍擡起的沖勢單手持握,壓槍,前刺。
莉娜如雨前燕,在近低空騰挪,令人眼花缭亂的密集攻防如雷霆暴雨,叮叮當當的刺耳聲音響徹賽場。
這教科書般的攻防令旁觀的衆鳥目瞪口呆,好一會,才有鳥喃喃出聲。
“不是吧,隊長劣勢?”
“這只雀鷹的槍術不容小觑,他以前是哪支隊伍的?”
“不知道。”
“……”
“你覺得誰能贏?”
高臺邊,加裏曼臉色嚴肅地将視線從場下纏鬥在一起的身影上挪開,看向彌诃斯。
“論變陣,莉娜優勢明顯,論技法,萊斯更勝一籌,至于輸贏。”
彌诃斯颔首沉吟,足以洞察一切的視線向着許潮投去,仿佛在确定什麽。
“如果莉娜能立刻停止試探,全力猛攻,或許還有勝算,否則,敗局已定。”
加裏曼目光閃爍,流過一抹複雜,哂道:“彌诃斯,你未免太長他鳥志氣滅自己威風了,我看未必。”
彌诃斯兀自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賽場裏,戰況持續膠着,仿佛鐵了心将地面戰貫徹到底,莉娜不斷俯沖,發起攻勢。
不知纏鬥了多少個回合,許潮因格擋而背身,露出了一絲空隙,莉娜看中機會,進攻、掠地、拔出了她自己那柄從開賽以來就杵在地面的長槍。
長纓槍是最受猛禽領地戰鳥們歡迎的武器,原因只有一個,首領彌诃斯的槍術出神入化,群鳥因為崇拜,紛紛效仿,莉娜更是如此。
她是一只經受過彌诃斯教導的戰鳥,在掌握槍術這方面,絕不會甘心屈居人下。
前期的試探到此為止,接下來就該動真格的了。
她已經看清了許潮的所有習慣,甚至包括他收槍時更慣用哪只手。
莉娜雙目一凜,鳥爪緊扣長槍,槍尖斜挑,直取許潮肩胛薄弱處。
一米,半米,很近了!
高臺上,加裏曼暗道不好,伸出翅膀,驟然飛下,準備終止比賽,場邊衆鳥發出驚呼,這距離在他們看來完全沒有擺脫的機會,許潮還在收槍的慣性中,根本來不及回防。
加裏曼高呼:“比……”
就在這時,許潮猛然回頭。
被槍風吹亂的銀發如絲帛般搖晃,由于背光,一向耀眼的金色瞳孔沉沒在一汪深沉晦暗的濁水裏。
他視線驟移,從眼下擦出,落到幾乎接近他咽喉的槍尖,面覆寒霜,神色冷靜到令人心驚,就仿佛一直在等待這一刻一般。
莉娜瞳孔一縮,經驗告訴她,自己對局勢的判斷沒錯,此刻便是最好的進攻時機,只要這一擊擊中,就能削弱萊斯大半的戰鬥力,但本能令她的脊背覆上一層惡寒,堪比被潛藏在密林中伺機而動的蛇盯住。
為什麽會這樣?
莉娜猶豫了一瞬,很快,高超的動态視力便解答了她的疑惑。
許潮做了一個簡單到令她意想不到的動作——他不再試圖卸掉出槍的慣性,而是手腕一翻,将槍插在了地上,然後,單腳上踩,槍體做弓,身體如矢,淩空踏起,借着壓縮到極致的彈性,将自己推了出去。
什麽?!
莉娜一驚,由于角度計算精妙,槍尖堪堪擦過許潮的臉頰攻了過去,緊接着,一只手握上了莉娜的槍杆。
是許潮。
他宛如一只靈巧難纏的蛇,剎那間來到莉娜面前,由于長槍在手,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阻礙,甚至成了一道鎖鏈,困住了本可以飛離的鳥。
不能松手,如果現在松手,脫手的長槍會立刻被對方繳獲,如此近的距離,被擊中面門的很可能就是她自己。
只能铤而走險賭一把了。
莉娜精神一振,單手握住槍杆,與對方暗暗角力,擡起鳥爪,抓向許潮肩頭。
許潮早有防備,右臂擡起,格擋,而後借力躍起,如滑不溜手的魚,格擋,轉身,繞背,手掌一翻,袖刀脫出。
叮!
頃刻間,一道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斷裂聲從莉娜後背傳來,她心底一涼,翅膀一輕,迅速反應過來那是什麽聲音。
是她的左翼甲!!
這只雀鷹從一開始的目标就是她的翼甲。
她瞥見地上的翼甲殘骸,試圖與對方拉開距離,心中焦躁。
翼甲的連接處被袖刀斬斷了,那可是最堅實的精鋼,這家夥到底有多大的力氣?
場外,許潮這一套行雲流水的逼近策略把所有鳥看懵了。
衆鳥像被扼住喉嚨的雞,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這一幕攻守易位、絕地反擊的戲碼,身為空行種,他們有自己與生俱來的驕傲,翺翔在天際的作戰方式刻于骨血,地面戰法通常是被他們忽視的,而此刻,這飄逸如舞、步步殺機的戰鬥令他們熱血澎湃。
誰說殘疾鳥沒有利爪?
就在衆鳥驚嘆,以為成功卸去莉娜一只翼甲的成果已經足夠許潮穩紮穩打時,雀鷹發起了令所有鳥驚呼的進攻。
他搶在莉娜升空之前,單手握住對方的鳥爪,帶着長槍,攀上了對方的後背。
高臺上,看見這似曾相識的一幕,彌诃斯無奈蹙眉。
萊斯似乎總喜歡爬上鳥的後背,雖然這可能是萊斯對戰戰鳥最有效的方法,但風險未免太高了。
他正想着等許潮下來後怎麽教訓對方一頓,視線一移,忽然,落到了下方略顯僵硬的加裏曼身上。
他的義弟高高仰頭,本就不算友善的臉上顯露出隐約的警惕和怨怼,這或許在旁鳥來看算不得什麽,但身為手足,彌诃斯敏銳地察覺到一絲古怪。
加裏曼對雀鷹的态度過于苛刻了,簡直就像有什麽過節一樣。
他暗中蹙起眉,沒等細思,注意力立刻被衆鳥們的驚呼轉移。
空中,原本對莉娜不算優勢的局勢因為許潮的逼近而急轉直下,由于翼甲的存在,許潮驚人的臂力得到了施展,他單手抓住對方僅剩的翼甲邊緣,在紅隼的閃轉中保持身形,如一只不小心被鳥叼走塑料袋,步步驚險。
莉娜拍打翅膀,渾聲尖叫,她的體型在空中暴漲兩倍,徹底進入原态化後,鳥頭從胸铠中伸出,翅膀變長,鳥爪粗壯,俨然是一只靈巧的空中炮彈,暗罵。
這只狗皮膏藥一樣的鳥,連戰鬥起來都這麽煩鳥。
他甚至弄壞了彌诃斯給她的翼甲,這鳥肯定是公報私仇。
“萊斯,你最好現在松手,乖乖認輸,否則,我不介意把你踹下去。”
她尖嘯一聲,威脅道。
回應她的只有背上傳來的一聲輕笑。
“鳥屎的。”
莉娜閉上喙,決定給對方一點顏色瞧瞧。
她振翅入空,極盡所能地朝着天空的最高處飛去,而後俯沖、盤旋、倒飛,巨大的重力将許潮向下拖拽。
沒過一分鐘,她背上的雀鷹就堅持不住了。
咔,咔。
翼甲發出嘎吱的聲響,身上贅餘的力量在減輕,恐怕是沒有力氣了。
莉娜最後一次翻轉,來了個急轉調尾,将許潮徹底甩飛。
作為裁判,加裏曼早已做好了救援準備,在衆鳥的尖叫聲裏朝許潮奔去。
【看吧,在空中,戰鳥就是無往不勝的。】
【是她贏……】
了嗎?
莉娜懸停,還沒等得意,就見一道迅疾的幽影從背側閃來,那影子小而窄,卻在有如千鈞的加速度中蓄滿了恐怖的沖擊力,在許潮掉落的瞬間,循着絲線的牽引,從背後正中莉娜。
咚!
宛如被一塊巨石砸中,莫大的沖擊震進顱頂,即便有護甲保護,也沒能抵消掉這突如其來的砸擊。
莉娜甚至沒來得及凄鳴,便身形一晃,失去意識,斷線風筝一般從空中摔了下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加裏曼也愣了一下,他已經在飛向許潮的途中,又見莉娜墜落,左右為難。
好在,高臺上的彌诃斯見狀也飛了起來,他飛向離自己更近的莉娜,眼疾手快的抓住昏厥的紅隼,看向另一邊。
許潮依舊在下落,獵獵狂風吹起他的衣服,頭發被掀起,額頭上青筋暴起。他像一枚鑽入地心的子彈,恐怖的地心引力拖拽着他向下砸,失重感令他腎上腺素飙升。
不斷接近的林木背影裏,加裏曼的身影近在咫尺,燕隼的速度很快,眨眼就來到了他面前。
或許是腎上腺素的影響,那一刻,不知怎麽的,許潮仿佛回到了西山的香料場,面對那只蒙面鳥時。
是因為境況太過相似嗎,如出一轍的高速回旋,似曾相識的高空墜落,記憶與現實重疊般的焦躁吼聲。
……
不。
不對。
許潮像是觸動了什麽開關,握緊手中的長槍,死死盯着加裏曼疾馳的身姿,那動作烙在他視網膜上,印出一個黑漆漆的圓洞。
朦胧的緊張感滲透大腦皮層,沒由來的第六感在隐隐叫嚣,引他揭開單薄的迷霧。
可惜,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許潮雙手握緊長槍,電光石火間,确定了下落點。
他不打算讓任何鳥來救他,這是一場決鬥,他必須勝利。
加裏曼近在眼前,鳥爪抓向許潮,誰知他擡手長槍一擋,滑溜地從加裏曼的爪中掉了下去。
“什麽?!”
加裏曼拍打着翅膀,在空中驚呼。
天殺的,這可不是他沒抓住,是這雀鷹存心求死啊。
地上,圍觀的戰鳥們眼見這一幕,紛紛拍打着翅膀飛起來,以為出了事故,一個個前赴後繼地想要去接許潮,誰知空中傳來一聲暴喝。
“讓開!!”
淩厲的男聲響徹天際,如一道休止符,扼住了所有鳥的蠢蠢欲動。
下一秒,所有鳥目睹了心跳加速的一幕。
天空中的許潮墜向叢林,在即将落入樹冠時,他調整身形,手中長槍猶如杠杆,借力,在粗壯的樹枝上一擊,整個人如一片輕盈的落葉,鬼魅靈活,卸掉沖勢,穩穩落在了地上。
咚。
沙塵微起,狂瀾平息,周遭一片死寂。
“……”
許潮手握長槍,身形挺拔,落拓潇灑,于衆鳥矚目中看向彌诃斯,神情傲然。
“彌诃斯,我贏了。”
他微微一笑,槍尖擡起,遙遙一指:“我有資格成為你的親衛了嗎?”
彌诃斯:“……”
場地內先是一片死寂,而後,被震到說不出的話的衆鳥紛紛啼鳴,為這勝者歡欣慶祝。
鳴聲如雷。
陽光遍灑沃土,微風吹過林梢,鳥兒的心此刻不分種族,為同一場勝利跳動。
勝者的冠冕應當戴在這只雀鷹的頭上,即便是首領,也不能剝奪他的榮譽。
彌诃斯輕拍翅膀,無奈地看着下方被簇擁着的許潮。
他臉上洋溢着自信驕矜的笑容,仿佛天生就該被衆星捧月地環繞,有鳥為他帶上花冠,弄亂了他本就不算整齊的銀發,俊逸的鳥彎起唇角,琥珀般的視線在鳥兒的喝彩聲裏投來,烙進彌诃斯的眼底。
直到這一刻,彌诃斯才真正意識到一個事實。
他的築巢期,恐怕再也沒法結束了。
——
彌诃斯的獎賞承諾與火熱的揭幕戰點燃了戰鳥們的激情,接下來的比試,個個都拿出了看家本領,以至于第五輪比賽結束時,已經日落西山。
針對許潮前無古鳥的越級挑戰成功,彌诃斯下令,免去了他後續的一切選拔賽,直接頒發錄入資格,畢竟,論起整個領地的戰力,如果還要繼續向上挑戰,就是先統加裏曼有資格考核他了。
聽聞自己要做這麻煩事,加裏曼壞脾氣地一口回絕。
接下來,許潮只需要等待一周後入營,他的新工作就算有着落了。
“又多了一周的假期,做點什麽好呢。”
走出休息區場地,許潮低聲喃喃。
總不至于還在彌诃斯的木巢裏睡覺吧?
正在他思考時,一道熟悉的嗓音從他身後響起。
“萊斯,恭喜你獲得入營資格!”
許潮回頭,發現是笑嘻嘻的珀爾托。
“哪來的大忙鳥,你再不出來,我都以為你被關在醫鳥鎮了。”許潮一笑。
珀爾托腼腆地摸了摸腦袋:“沒辦法,醫鳥的工作總是繁重,我這不是抽出功夫來為你加油助威了嗎,雖然好像完美錯過了你比賽,但莉娜和我說你贏得很漂亮,她想和你再切磋一次……”
“……還是別了。”許潮婉拒,“我可不想和她再打一次。”
“嘿嘿,我猜也是,你都這麽辛苦了,約架也不該是今天。”珀爾托笑道:“對了,晚上要不要一起來吃飯,就當是慶祝你比賽勝利的慶功宴。”
許潮擺了擺手,作勢離開:“不了,我在食堂……”
“哦,除了我們,還有首領和……”珀爾托補充。
“……”
許潮豎起尖尖耳朵,緩緩倒了回來,單手插兜,笑容和煦而感激:
“好的,在哪?”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