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剩飯。
第48章 剩飯。
比人臉還大的昆蟲派擺放在餐桌中央, 彰顯着它至高無上的地位。
最下層是鋪滿盤底的寬大香葉,原料不明的奶白色餡料灑滿其中, 看上去有點像流心餡的烙餅,點綴着被切碎的肉塊與香料,聞起來有種獨特的香味,沒有想象中災難。
餐桌上的鳥們是這家店的常客,因為,服務鳥省略了介紹菜品的環節,用餐刀将昆蟲派分成了三角形的幾份,說完用餐愉快後, 退了出去,臨走前還不忘找彌诃斯要了個簽名。
許潮正襟危坐, 警惕地看着他們分派,一鳥拿了一塊,輪到自己時,愁眉緊鎖。
他像是觀察未知的敵人那般緩慢又猶豫地舉起叉子, 試探性在派中撥了撥, 只攪到粘稠的料汁。
似乎安全。
許潮舒了口氣,叉子用力, 撥下來一塊,拉絲的派餅分開, 正當他準備下口時,一只完整的、白白胖胖的蟲子頭從餅裏露了出來。
許潮:“?!”
那一瞬,面對合圍敵軍仍臨危不懼、泰山崩于前不變色的許潮,心跳直逼一百三十碼。
他臉色僵硬,瞳孔緊縮,握着叉子的手鼓起青筋, 死死與那只白胖蟲子頭對視。
他甚至幻聽那蟲子在對他說【晚上好,驚喜不驚喜】,直到身旁珀爾托叫他。
“萊斯?你怎麽不吃?”
許潮的心回落了一點,視線一寸寸挪過去,只見珀爾托不知何時在脖子上塞了個優雅的小領巾,咬了一大口派,腮幫子一動一動,咀嚼着,話音模糊。
珀爾托嚼嚼,咯吱咯吱:“這昆蟲派。”
珀爾托嚼嚼,繼續咯吱咯吱:“口味豐富。”
珀爾托吸溜一下,許潮定睛一看,這才發現他正在嚼一只嘎嘣脆的蟲子。
咯吱。
“運氣好的話還會體驗到軟糯爆漿和堅硬有嚼勁的雙重口感哦。”
許潮移開視線,乾笑一聲,擰眉對着自己盤裏露了一只蟲子頭的昆蟲派。
他不敢想象這看似無害的餡料底下匍匐着多少不同種類的昆蟲,尤其是,這家店似乎主打回歸自然,講求樸素烹饪,力求原汁原味。
一時間,他頭皮發麻,竟不知道從哪下叉子,半晌,決定找個東西轉移下自己的注意力。
他擡頭,看向彌诃斯。
彌诃斯坐在他對面,朦胧燈影照着他半邊臉,由于吃東西,長發被攏在一邊,露出飽滿的顴骨和光潔的額頭,眼眶裏盛着一汪陰影。
他咀嚼的動作不快,但面部肌肉的細微變化卻出賣了他的情緒。
因為吃到了美味食物而沉浸在幸福中,是許潮少見的彌诃斯。
情緒具有傳染性,因品嘗到美食産生的滿足感更是如此,當有人吃的很幸福時,一定程度會勾起旁觀者的食欲。
許潮瞟着彌诃斯的樣子,心道:試一下也不會怎麽樣。
再不濟,他可以就着彌诃斯的臉下飯。
他試探着咬了一塊昆蟲派,清甜的奶香先在舌尖化開,而後香草的味道充盈味蕾,他就像個盡職盡責的排雷兵,每一步都戰戰兢兢,努力試探,而後,雷爆了。
——他咬到了一節軟體生物。
哦不。
許潮瞳孔震顫:“……”
“不喜歡吃可以不吃,給珀爾托,他會吃的。”彌诃斯突然道。
一旁大快朵頤的珀爾托眼巴巴望過來:“好哦。”
許潮囫囵吞下去,不敢思考自己嘴裏的東西是什麽,人類的胃酸是很強大的,就算誤食小型金屬都能腐蝕,更別提蟲子。
“不用。”他拒絕道,“我們雀鷹不習慣別鳥吃我的剩飯。”
聞言,加裏曼從鼻孔裏哼了一聲,啧了一句規矩多,莉娜倒是好奇。
“雀鷹還有這種規矩?”
雀鷹沒有,人類倒是有啦。
許潮心道。
他是個傳統的人類,不習慣剩飯,更不習慣讓他鳥為他解決剩飯。
彌诃斯看出了他的抗拒,暗道許潮真是只好面子的鳥,嘴硬,真讓他吃,又一臉為難。
可再怎麽要面子,也不能浪費辛苦養出來的糧食。
彌诃斯蹙着眉,盯着許潮盤子裏只咬了一口的昆蟲派。
許潮沒注意到對方的視線,模棱兩可地解釋:“有的有,一般來說,只有親鳥才會這麽做,或者,伴……”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彌诃斯伸手,用叉子從他盤子裏,叉走了那塊對鳥來說色香味俱全的派。
許潮的尾音姍姍來遲:“……侶。”
彌诃斯:“……”
桌上的其他鳥:“……”
桌上的氣氛詭異地安靜了一瞬,就像被抽成了真空,平臺上落針可聞。
加裏曼只聽見了前半句,氣得又哼一聲:“彌诃斯,把派給我。”
他要當這只油嘴滑舌雀鷹的爹,哼哼。
莉娜感慨:“那你們這習俗還挺怪。”
“也可能是咱們領地一般沒鳥會剩飯吧。”珀爾托搭腔:“像萊斯這麽挑食,還食量小的,少見。”
他可是知道這雀鷹有多難伺候。
周圍充滿了不知情的鳥,聽着他們七嘴八舌聊天,彌诃斯僵坐着,從許潮盤子裏收繳來的派跟燙手山芋似的,快被他盯穿一個洞。
他騎虎難下,不知道該吃還是不該吃。
他不想當許潮的親鳥,也……也不是他的伴侶。
許潮細細觀察彌诃斯糾結的神情,見狀,半揶揄半暧昧地笑了一聲,不但不替彌诃斯解圍,還火上澆油。
“首領,你真好,謝謝啦。”
彌诃斯:“……”
他悄悄翻了許潮一眼,硬着頭皮一口吞了,火急火燎,像是要銷毀罪證,嚼都沒嚼幾下。
許潮笑得更燦爛了,雖然滿桌都是蟲子制品,但這頓飯他吃的神清氣爽。
菜一道接一道上來,許潮挑了些安全的菜式,畢竟就算是蟲子宴,也有一些看不出蟲形的菜品,能勉強入口。
吃到中途,珀爾托提議喝點什麽。
在一旁逡巡的服務鳥趕緊過來,熱情推銷:“首領,本店新出品了一款低度數的蘋果酒,果香濃郁,口感絲滑,是最近的暢銷榜第一,要不要嘗試一下?”
有其他鳥在的場合,又身為這一群鳥裏的長者,彌诃斯習慣保持清醒,但既然有新品,當然要來一瓶。
“可以,來一瓶,單給我一杯薄荷茶。”彌诃斯道。
很快,裝在壇子裏的蘋果酒和薄荷茶被端了上來,鳥手一杯,輪到許潮遞杯子過去時,腳突然被踩了一腳。
想也不用想,他對面就是彌诃斯,準是他踩的。
端着壇子等倒酒的珀爾托:“?”
萊斯收手回去乾嘛,害得他差點倒桌上了。
許潮看向彌诃斯,收到了一個【不許喝】的眼神,他回了個【我不】,遞杯子。
珀爾托樂颠颠,又準備倒。
一秒後,他喜提第二腳。
許潮一蹙眉,手又縮了回去。
珀爾托:“??”
他怎麽有種在玩打地鼠的感覺。
許潮再度看向彌诃斯,游隼做了個口型。
【酒品低劣者不——許——喝。】
哦。
彌诃斯這是被他上次撒酒瘋撒怕了。
許潮樂不可支,惡劣地想。
但怎麽辦呢,他又不是非得聽彌诃斯的話。
他手指捏着杯子,不理會彌诃斯的勸阻,對珀爾托道:“來。”
珀爾托:“好嘞!”
彌诃斯:“……”
蘋果酒斟滿,濃郁啞光的黃色裝在杯子裏,口感豐厚醇香,果味十足,許潮喝了一小口,朝對面的彌诃斯挑眉。
彌诃斯咬肌緊緊合在一起,生悶氣一般,不理許潮。
一旁,察覺都許潮的動作,加裏曼不悅地敲了敲桌子,斥責:“萊斯,你從剛才起就對着彌诃斯眉來眼去乾什麽呢。”
彌诃斯:“……”
許潮擺弄着叉子,語氣輕佻:“眉來眼去要兩只鳥吧,我自己單方面算什麽眉來眼去,先統,你語文不太好啊。”
加裏曼氣得拍桌子:“你才語文不好。”
“別拍了,吃着飯呢,一會把蟲子拍活了。”許潮嘟哝。
加裏曼氣得頭頂上羽毛炸開:“嘿?!”
彌诃斯坐在他倆夾角,右耳是加裏曼左耳是許潮,兩只鳥一來一回,吵得他頭疼。
真沒想到,他都這麽大了,還要拉架。
“好了,都別說了,吃飯。”
加裏曼氣吼吼地坐下,用銳利的鳥眼珠狠狠瞪許潮。
許潮雲淡風輕地挑眉,吃到差不多,珀爾托和莉娜要去露臺,這家店的起降平臺被裝點成了滿是鮮花的露臺,是很受歡迎的景點,能俯瞰商業街的全貌。
加裏曼和彌诃斯一起出去,估計是有工作要談,許潮則想找個地方洗把臉。
露天水臺很大,前門有棵栽種的小樹,葉冠寬大,白天可以乘涼,周圍栽滿了矮花,香氣撲鼻,裏頭是盥洗室,獨立一間,燈光有些暗。
許潮站在水臺前,洗了把臉。
蘋果酒度數低,對他幾乎沒有影響,但由于不想去社交,決定在這裏躲會懶。
他垂着頭,遠處有鳥在唱歌,估計是哪家店鋪請來吸引客人的小合唱團,商業街附近有不少夜晚營業的酒鋪,唱的還怪好聽。
許潮閉着眼聆聽,忽然,一道鳥撲扇翅膀降落的聲響在他側邊響起,許潮動了動耳朵,慢悠悠地挪視線。
竟是彌诃斯。
就是這鳥怎麽有點發愣?
——
彌诃斯站在原地,像是在對抗什麽。
他猜到了許潮喝了酒不舒服,索性找個鳥少的地方躲起來了,循着猜測,他直奔這裏而來,他想過對方醉了,他也不是沒見過對方醉的樣子,但眼前看到的,與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許潮洗過臉了。由于動作随意,額發沾了水,被他随意地往後一抓,露出滾着水珠的額頭,衣領濕了小半,洇出少許鎖骨的形狀。
他站在照明光下,袖子挽了半截,露出線條剛硬的手臂,手掌拄着水臺邊沿,鼓起的筋脈如同起伏的山巒。
整個身體姿态閑散,透着微醺後的随性和舒展,目光并不迷離,但看過來的時候,狹長的金眼珠浸滿了蘋果酒,含混着內斂的惺忪和野性。
他什麽都沒說,就那麽看着彌诃斯,迷醉的荷爾蒙肆無忌憚地勾引着面前的鳥。
彌诃斯情不自禁地走了過去。
——他總是要走過去的。
畢竟他是來逮鳥的,他給自己找理由。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