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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許潮被毛絨鳥球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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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許潮被毛絨鳥球包裹

——彌诃斯受傷了。

許潮頭暈目眩,氣息微弱,石頭堆起的狹小山洞無法完全容納他們,氧氣稀薄,周遭黑暗,視力被完全剝奪,他只能依稀聽見頭頂傳來的苦痛而壓抑的呼吸聲。

刺啦。

彌诃斯的爪子摳進泥土,由于無力支撐,整只鳥險些栽在許潮身上。

他身上壓着很多石塊,尖銳的石子劃傷了他的後背和翅膀,血很快彙成了一小股,啪嗒嗒地流到許潮臉上。

“彌诃斯……”

“我沒事。”

頭頂,彌诃斯在黑暗中開了口,他沉沉地喘氣,“你還能動嗎?”

“我的腿被壓住了。”許潮的嗓音聽上去還算平穩。

“哪條?”

“左腿。”

“是石頭嗎?”

“似乎……”許潮氣若游絲。

彌诃斯深吸一口氣,猛禽在黑暗中的視力并不好,在這裏,他甚至看不清許潮的輪廓,只能憑借對方說話時的氣流與感知來确認。

他用力撐着地面,一點一點,用自己的鳥爪推動巨石,給許潮讓出空間。

“你的右手邊有一點空間,想個辦法,爬進去。”彌诃斯嗓音斷斷續續:“要快,我可能撐不住了。”

他說完,等待着許潮作出反應,可奇怪的是,對方遲遲沒有回答。

彌诃斯的體力在不斷流失,肩背的重壓呈幾何倍地傾軋而來,他氣急敗壞地低吼:

“你還在等什麽!快點行動,想死嗎?!”

許潮:“彌诃斯,你可以不來救我的。”

“……”

彌诃斯一時說不出話——被氣的。

這只鳥在說什麽,被石頭砸壞腦子了嗎?

他咬緊牙關,爪尖緊緊摳住地面,兇狠地碾碎了一地的泥,一字一頓:“萊斯,我警告你,你要是……”

許潮繼續道:“我的肋骨斷了。”

彌诃斯一怔。

狹小的山洞裏一片死寂。

“估計,斷了有三四根。”許潮的聲音越來越低:“內髒被震傷,右手肘被咬穿了,使不上力,後背縫合的傷口也……”

“這些事我難道不知道嗎?!”

彌诃斯憤怒地打斷他,聲音被裹在這逼仄的空間裏,震得許潮耳膜轟隆作響。

他躺在砂石地上,鼻端缭繞着濃重的血腥味,那些血都是從他身上流出來的,他很冷,很渴,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消磨他的意志、燃燒他的生命,就連彌诃斯那樣濃烈的憤怒和不甘都像是浸在水中的浮游,離他太遠,模糊極了。

彌诃斯低垂着頭顱,他的骨骼噼啪作響,承受了巨大重力的翅膀用力擡起,撲簌簌的沙子掉了下來。

“聽着,萊斯,你就是死,也要給我爬進那個縫隙裏再死!”他怒吼道。

許潮沒有回應。

死寂。

死寂。

時間流逝,彌诃斯心中不好的預感頓時強烈。

許潮或許已經昏死過去了。

這樣不行。

彌诃斯憤怒地鳴叫一聲,變出自己的喙,低頭,在黑暗中狠狠啄了許潮一下。

“呃。”

唇角被戳出一個洞,突如其來的疼痛讓許潮抖了抖眼皮,他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氣,緊接着,彌诃斯又啄了他一下。

這下啄的更狠,一點都沒收力,像是把他當成了小田鼠,直接給他啄出血珠來。

“彌诃斯。”許潮又短暫地活了過來,忍住渾身劇痛,苦澀道:“疼。”

“知道疼就說明還沒死。”彌诃斯低着頭,冰冷的喙宛如匕首,在許潮頸部摩擦。

“……就差一點了。”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危險,許潮喉嚨乾澀地一滾。

彌诃斯:“沒死就給我爬。”

許潮:“……”

這強硬的命令使許潮不得不睜開眼睛,即便眼前一片漆黑,他依然能想象到自己身上的彌诃斯是怎樣瞪着自己滴溜溜的黑眼珠來淩遲他。

真是好不近人情的鳥呵。

許潮深吸一口氣,斷裂的肋骨被牽動,整個胸腔像是被活活掏了個洞,但他必須起來,因為彌诃斯也快撐不住了。

既然醒了,他總不能讓 彌诃斯也死在這裏,畢竟無論出于什麽原因,他已經作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決定暫時放對方一馬了。

該死。

許潮用斷裂的手肘撐起身體,前胸和後背的巨疼幾乎将他擊暈,但他無法一暈了之,彌诃斯這次啄的是唇角,下次有可能就是他的脖子。

被鳥啄漏喉管而死什麽的,太可怕了。

他咬緊牙關,用盡最後的力氣,拖着破破爛爛的身體,硬生生爬進了右側的縫隙中,幾乎在他進去的一瞬間,一具健碩的身體也跟着擠了進來,帶着兩只毛茸茸的大翅膀,狠狠壓在他臉上。

咚。

失去支撐的巨石轟隆砸下,十幾秒後,洞裏再次陷入死寂。

許潮側躺在地上,與彌诃斯頭挨着頭,腿挨着腿,半死不活地歪着,眼皮變沉。

“別睡,萊斯!”彌诃斯收起自己血淋淋的翅膀,大喝。

許潮充耳不聞,眼皮耷拉下去……

兩只手伸來,閃電般捏住他的眼皮,往上掀,“別睡!”

差點被戳穿眼球的許潮驟然驚醒:“……!”

彌诃斯又捏着對方的臉,語氣嚴肅:“萊斯,不能睡,你得活下去。”

許潮恢複了一點呼吸,他睫毛抖動,感受着彌诃斯遍布疤繭的手指在他臉上摸索、揪緊。

活下去?

可是。

他真的有必要活下去嗎?

許潮垂着眸,土層中的冷意逐漸侵蝕着他的身體,他的血似乎要流乾了,體溫也在下降,他甚至幻聽到了不少人類的聲音。

歇斯底裏的謾罵、驚恐萬狀的懇求、絕望崩潰的詛咒、惡毒猖狂的嘲諷,一聲聲槍響,一道道劍光,一顆顆頭顱,一具具屍體。

可怖的幻覺無孔不入,它們啃食着許潮的思維,将他拖進罪愆的泥沼,責問他的殘忍,拷打他的惡毒,他看見了很多血,起初是別人的,後來,變成他自己的。

如果生命的代價能夠用作籌碼被稱量的話,那麽,他一定是背負了最多血債的、最沉重肮髒的那一個。

——或許死了也好。

許潮蹙緊了眉,身體因為失血而不自然地抖動,正當他徹底阖上眼時,一個溫暖的東西突然圍了過來。

是翅膀。

帶着血腥氣的、潮濕的翅膀,填滿了洞窟的縫隙,像一個繭,将他包了起來。

許潮驟然睜開眼,然後,他的後腦勺就被一只有力的手一勾,埋進了一個滿是羽毛的胸膛裏——那是彌诃斯渾身上下最乾淨的地方,溫暖,柔軟,結實。

他聞到了鳥的內絨乾淨清爽的氣味,以及少許血腥氣。

“唔。”

下一秒,許潮後背還在出血的地方被皮铠蓋上,又被猛禽的手緊緊按着。

彌诃斯力道太大了,為了止住血,他幾乎要把許潮按進自己的胸骨裏。

咚,咚。

心髒強有力的跳動聲如同鼓點,順着許潮的額頭,鑿進他心裏。

“和我說話,萊斯,開口。”彌诃斯說話時,結實的胸膛肌肉也在牽扯。

許潮為難地吐出嘴裏的鳥毛,別過頭,臉頰緊貼着對方熾熱的胸膛。

——他完全是被按在一只碩大的蓬蓬鳥球的懷裏,被對方的翅膀裹住,從頭到腳都覆蓋着羽毛。

他這時才發現,彌诃斯居然已經進入了原态化,控制的技巧妙到毫巅,讓自己呈現出鳥類的形态,又不會像戰鬥一樣變得非常巨大。

“說什麽?”他一動不動地被鳥抱在懷裏,像是個身高腿長的長條人形手辦,語氣虛弱。

“随便什麽。”

“遺言的話……”

“不許說遺言。”

“……”

許潮動了動手指,由于距離很近,每一次彌诃斯說話,鳥的喙都會在他耳廓處摩挲,令他忍不住汗毛倒豎。

彌诃斯的體溫堪稱炙熱,手掌也是,天性使然,他呼吸頻率奇高,心跳飛快,甚至到了吵鬧的程度。

好在,現在的許潮正需要這些東西。

“那我沒什麽可說的了。”許潮嘟哝。

“不行,說點什麽,你有親鳥嗎?”彌诃斯強硬地捏着他的臉,催促。

“我,有一個母親。”許潮朦朦胧胧地開口。

“她是怎樣的鳥?”

“我不知道。”

彌诃斯聞言,有了判斷。

他見過許多孤鳥,曾由于各種原因失去了親鳥,風餐露宿、流離失所,甚至包括他自己。

果然,他懷裏這只病鳥,也是一個可憐的家夥。

彌诃斯的心一軟,語氣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嚴肅,他抓了抓對方沾滿血的頭發,就像長鳥在給幼鳥梳理羽管。

“你一直生活在雀鷹領地嗎?”

“嗯。”

許潮蹙起眉,身上的疼痛加劇,他的氣息越發虛弱,即便他能從彌诃斯身上汲取到足夠的熱量,依舊沒法對抗嚴重的傷勢。

不知是生理上的疼痛還是心靈上的瘡痍在作祟,他顫抖地更為劇烈,蜷縮起來,把自己整個埋進鳥的羽毛裏,尋求一絲慰籍。

“萊斯,別睡,想想你喜歡的雌鳥。”彌诃斯察覺到許潮意識的喪失,趕忙道。

許潮一言不發。

彌诃斯鼓着氣,胸膛裏擠壓出絮絮叨叨的、細碎的鳥叫。

這叫聲透過胸腔傳到許潮耳朵裏,刺得對方耳膜生疼,生物鬧鐘效果拔群,許潮迷迷糊糊又醒了過來。

彌诃斯重複:“雌鳥,萊斯,雌鳥,能聽見我說話嗎?”

許潮像被打擾了一樣,用力睜開眼,費力地回答:“沒,我沒有,雌鳥。”

“沒有的話,等你到了猛禽領地或許會遇到心儀的伴侶,我們有很多優秀的雌鳥。”彌诃斯語重心長道。

許潮喘着氣,嗓音低低的,吹得唇邊的羽毛都在顫動,嗫嚅:“彌诃斯,我都要死了,你還在催蛋嗎?”

“如果這個話題能讓你保持清醒,我不介意再多說一點。”彌诃斯道。

“可是,我和雌鳥可能…生不出蛋。”許潮的聲音又低了。

他的生命力就像過山車,總是在起落落落落。

什麽生不出?

彌诃斯腦袋宕機了一下,那是接收到不理解的知識所導致的思維沖擊,但他很快忽略了這個問題——指望一只瀕死的鳥說出有邏輯的話語是不現實的,他的任務只是讓對方保持清醒。

他聽見這處不穩定的石窟外有鳥的鳴叫,以及用力挪動的震動聲,想必是猛禽鳥群正在為了營救他們而拼盡全力。

他們仍有活下去的希望!

彌诃斯又想說什麽,這下,卻是許潮先開了口。

他下巴拄着猛禽的胸膛:“彌诃斯,你可以不救我的。”

“沒有這種可能。”

“我是你們的首領,領地裏的每一只鳥都是我的責任。”

彌诃斯的嗓音并不嚴肅,仿佛只是在闡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所以,你必須活下去。”

許潮嘴唇嗡動,嗟嘆:“可我還不是猛禽的、你的鳥。”

“你現在是了。”

彌诃斯斬釘截鐵地宣告。

“唔。”

聞言,許潮眉梢輕動,像是再也支撐不住了,任由自己的腦袋擱在猛禽毛絨絨的胸肌上。

彌诃斯心一緊,嗓音抖動:“萊斯,不能睡,萊斯。”

許潮沒睡,但也差不多了,他近乎無聲地開口,含混不清:“彌诃斯……”

“我在,你說。”彌诃斯趕緊接話。

“你今晚能給我守夜嗎?”許潮的嗓音遲滞,帶着生命力流失的衰敗。

“我是真的,很怕黑。”

作者有話說:

感謝Mimoo、一紙陳年、甜甜甜、奶酪焗蝦青桔烤銀魚、Luis、朝顏暮辭、戚郁憐、晚來天欲雪^v^、 berries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