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的巢。
第53章 他的巢。
“彌诃斯, 他們同時在北山和西山放出部隊,北山的先頭軍只是佯攻, 如果我們在西山沒有布防,恐怕真會被他們得手。”
加裏曼的語氣充滿焦躁,在營帳裏踱來踱去,建議道:“不然,我們先下手為強。”
“按照如今的形勢,即便我們不主動出擊,他們也會集結軍隊後發起佯攻。”彌诃斯凝視着面前的沙盤,語氣帶着令人鎮定的安撫意味:“加裏曼, 你那邊能調動的親衛兵有多少?”
“兩千多。”
彌诃斯略微思索:“從現在開始,将你的親兵調回領地內部。”
加裏曼一愣, 沒明白彌诃斯是什麽意思:“為什麽?我已經命令他們來這裏增援了。”
“西山的防線不需要太多鳥,如果前線爆發戰争,我們需要戰鳥來維系領地內的安全,哪怕是疏散撤離, 都需要足夠有經驗的鳥來安排、執行, 如果戰況白熱化,我分身乏術, 領地內只能靠你了。”
加裏曼哦了一聲,彌诃斯這段話很好地消解了他心裏的疑惑, 不做他想,胸有成竹道:“放心交給我吧。”
“另外,我們此前已經将西山的消息盡數封鎖,但消息依舊 洩露了,領地中很可能有奸細鳥的存在,加裏曼, 你行事必須萬分小心。”
“……”
加裏曼臉色僵硬了一瞬,思緒飄遠,默默點了點頭。
“今晚你駐守在這裏,我一會帶斥候隊巡飛,我已經通知了莉娜,親衛營原計劃要調撥來的新戰鳥暫時先留在本部,他們還太年輕,不能讓他們直面可能到來的戰争。
作為替代,加裏曼,你去從各處巡鳥營抽調一支千鳥隊伍,用來彌補西山的防線,絕不能給那群陸生種可乘之機。”
“好。”
兄弟倆又簡短地聊了一會,臨走時,加裏曼猶猶豫豫,站在帳簾邊欲言又止。
彌诃斯:“怎麽了?”
“彌诃斯……”
“嗯。”
“你最好提防點萊斯。”
彌诃斯:“……”
遠處的屏風:“……”
彌诃斯正色道:“何出此言。”
“他是一只雀鷹,你應該知道雀鷹領地與我們曾經的恩怨。”
“過去的恩怨固然值得銘記,但不能盲目加注到無辜鳥身上,如果真論時間來算,那時萊斯還只是顆蛋。”
彌诃斯搖頭:“蛋要怎麽為他父輩的惡行負責?”
“哼。”
加裏曼不情願道:“如果他現在也在犯惡呢?”
“那他一定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彌诃斯又道:“加裏曼,按照你的理論,我們也是有罪的。”
“我們?”
加裏曼瞪大眼睛:“我們有什麽罪,我們從沒有侵害過別人,無論現在還是過去。”
“你當真這麽覺得?”
“不然呢?”加裏曼一愣。
彌诃斯收回視線,在加裏曼追問前開了口:“去巡邏吧。”
“哦。”
加裏曼一頭霧水地眨了眨眼,彌诃斯這是請他離開的意思,他放下撩帳簾的手,走向外面,身後傳來叮囑:
“把你的槍磨得鋒利些。”
“知道了。”
燈火通明的堡壘內來去全副武裝的戰鳥,氣氛肅殺,這種草木皆兵的緊張氛圍已經許久沒有在軍營中出現,鳥兒們看得見那具被擡出首領營帳的陸行種屍體,沒經歷過戰鬥的新鳥不乏好奇、戰意盎然,曾見識過戰争殘酷與可怕的老士兵則面露緊張。
“都把自己的崗站好,打起精神!那群四腳獸遲早會再來,誰要是出了差錯,統統軍法處置!”
“是!”
衆鳥齊齊張開翅膀應道,加裏曼巡視了一圈,來到自己營帳,拿出水磨石,坐在角落裏,仔仔細細磨槍。
嚓嚓。
雪亮的槍尖像剝去外殼的竹筍,變得光滑明亮,利刃反射着加裏曼的臉,凝固出兩只有些許與困惑和放空眼睛。
加裏曼在心裏郁悶,不明白彌诃斯怎麽總是向着外鳥,明明他們才是一窩的家鳥不是嗎,卻總說些雲裏霧裏的怪話。
什麽叫他們也有罪?有過背叛前科的雀鷹領地怎麽能和他們相提并論?
無論是燕隼領地還是如今的猛禽領地,都從未對不起任何鳥,就連冕雀領地當年的事也是,守不住防線是那群冕雀自己無能,就算前首領沒來得及支援,也不是他們的錯。
他嘴裏嘀咕着,左看右看自己的長槍,認真擦乾淨上面的水痕,站起身時,忽然瞥見了自己桌上壓着的一封信。
那是前幾天他派自己的斥候鳥秘密調查萊斯總結出來的報告,有關對方的身世、行動軌跡、鳥際關系、戰鬥習慣等,報告書裏的內容詳細全面,是他最得力的手下法蘭制作的,他雖然是黃腹山雀的雜交種,但心性堅定,勤奮刻苦,是最早跟随加裏曼的鳥,私底下幫他做了很多事。
法蘭真是只優秀的好鳥。
加裏曼微笑着将信收進櫃子裏,推到底時,櫃鎖發出咔噠一聲,是櫃板不對齊導致的故障音。
他煩躁地一嘆。
明明是新建的堡壘,內部家具卻是從倉庫裏搬出來的陳舊貨,木匠鳥檢修時難免有遺漏。
改天找法蘭來看看吧,聽說黃腹山雀在做木匠活上額外有天賦。
“……”
黃腹山雀?
這麽一想,法蘭的樣子有些雜交鳥的特征,就算被認成冕雀也不稀奇。
“……”
等等。
冕雀?
頃刻,加裏曼臉上的微笑倏然凝固,他的手指抵着冰冷的木板,摩擦到一點沒有修理好的木齒,微微刺着他的指腹,連帶着牽動他緊繃的神經。
彌诃斯那沒由來的問話忽然在他腦海中播放。
【我們也是有罪的。】
去他的鳥屁,他們有什麽罪?
當年北部陸生種南下,冕雀領地遭受襲擊,他們也是出了力的,燕隼領地有五分之一的戰鳥都折損在了那裏,如果不是因為他們去支援、先行軍死傷慘重,領地內部布防不足,後來又怎麽會被那群四腳獸破開北山隘口的防線,被逼到領地覆滅的境地。
就算有罪,那也該是陸生種的罪,和他們有什麽關系?
“……”
加裏曼瞪大眼睛,啪一下大力合上櫃子,在營帳裏踱步,心跳加速,後背像是漏了風,呼呼往裏灌,吹得他心生冷意。
他發熱的腦袋開始降溫,明明是春末夏初,他卻隐隐戰栗。
畢竟燕隼領地的前首領梵修——他的親鳥,更器重彌诃斯一些,即便是在彌留之際,最先要說的話也是說給彌诃斯聽的。
……
彌诃斯難道知道什麽嗎?
加裏曼抖着翅膀,狂躁地走來走去。
他或許該去問問彌诃斯當年的事究竟有沒有隐情,但他腳步一轉,走向了門外。
一只親衛鳥站在一旁,是他的親信,見他出來,問道:“先統,有什麽事嗎?”
“把法蘭叫過來。”
“法蘭?”親衛鳥想了想,“先統,法蘭告假了。”
“這種關鍵的時候他跟誰告的假?”加裏曼微怒。
“我也不清楚,好像說是身體抱恙,去看醫鳥了。”
“去把他找回來,立刻!”
“是。”親衛鳥不明就裏,但居然是加裏曼的吩咐,他立刻去做,剛要飛走,又被對方拉住了。
加裏曼站在原地,目光流露出幾分遲疑:“等等。”
“你現在先回巡鳥營總部,把我營帳最左側櫃子上層的牛皮袋找出來,給我,要快,最快。”
“好。”
親衛鳥以最快速度飛走了,加裏曼站在原地,脊背發僵。
那袋子裏裝着他身邊親衛鳥的檔案,記錄着每一只由他精心挑選、親自訓練、與他同生共死過的戰鳥的生平。
希望法蘭真的只是身體抱恙,他壓着火氣想。
——
彌诃斯站在營帳裏,目送加裏曼遠去。
随着鳥的離開,他非但沒有卸下身上的重壓,眉頭反而越蹙越緊,站在沙盤前,拿起象征着敵人的紅旗在掌中把玩,猶豫不決。
他的背影一向高大、結實,此刻卻籠罩着陰翳之色,如一抹收窄的墨影。
“我無意過問你的私事,但我認為,為了領地壯烈犧牲從來都不是什麽明智的決定。”
彌诃斯:“……”
他回頭,看向聲音的來處,傾倒的屏風後,許潮慢慢走了出來。
他揉弄着手掌,緩解長時間抵着屏風的肌肉疲勞,語氣不鹹不淡。
“偷聽首領議事可不是光彩的行徑。”彌诃斯一哂。
“剛才那種情況,你難道希望我從你的營帳裏大搖大擺地走出去嗎。”許潮聳肩。
“你當然可以,我們本來就坦坦蕩蕩、光明磊落。”彌诃斯擺弄着手裏的棋子,語氣莫名:“只是你不想罷了。”
許潮但笑不語。
他長腿一邁,把屏風扶正,來到彌诃斯身邊,與他一同俯視棋盤。
彌诃斯将棋子插在沙盤的某處,嗓音沉沉:“我沒有想要犧牲。”
“你當然沒想過犧牲,你只是視死如歸。”
彌诃斯脊背一僵,看向許潮的目光有了些許變化,驚訝于對方直覺的精準。
他背過身去,留給對方冷硬的話語。
“我不打算與你談論這些,我還有公事。”
“今晚他們不會再來了。”
許潮低頭忖度,伸出手,随意拿起沙盤中象征猛禽領地的黑棋,棋子在他修長的指尖旋轉。
他身材筆挺修長,親衛營的戰铠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完美的肌肉線條與鋒利輪廓,沉穩篤定,眸光深邃,俯瞰沙盤如同推演戰局,仿佛天生就該站在這裏縱橫捭阖。
那一瞬,彌诃斯敏銳地嗅到了一絲異樣。
萊斯——又或者說他眼前的這只鳥,似乎慣于站在這個位置,做這種舉足輕重、一招不慎便會牽動生死存亡的決定。
“我建議你今晚在巢裏睡個好覺,雖然你的身體素質超乎常鳥的好,但你大概沒察覺到。”
許潮用棋子在自己眼下點了點:“你有黑眼圈了,首領。”
彌诃斯:“……”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收獲許潮揶揄的一笑。
“我自有判斷,萊斯,我還不困。”彌诃斯忍不住道。
“當然,畢竟你才是首領,我只是提議。”許潮微微一笑,将棋子随意放下,雙手支着沙盤邊緣,開口:
“但作為生活在這片領地的鳥,我很擔心我的安危,我的生死就懸在你一念之間,我時時刻刻都在祈禱你能做出正确的判斷。”
“怎麽,你質疑我的決定?”彌诃斯蹙眉。
“是的。”
許潮點頭,斬釘截鐵:“我在質疑你。”
彌诃斯:“……”
直白而銳利的懷疑和否定令他臉色難看。
“你要求加裏曼把親兵調回領地內部,無非是考慮西山防線失守後,他能有機會在你死後及時撤離,但我不覺得沒了你,他還能重新支撐起這片領地。”
許潮口吻平淡,直切要害:“他并非一個合格的領袖,盲信只會贻害無窮,撤回命令吧,只有這樣,你和這片領地才有一線生機。”
“萊斯,如果此戰能勝,那麽,就算少了這兩千只鳥也能勝,如果不能,兩千只戰鳥左右不了最終的結果。”
彌诃斯不為所動:
“沒有誰是天生的首領,我相信加裏曼能夠做到,我會……”
“你會什麽?難道你死了還能繼續管他?”
許潮的嘴像是淬了毒,眼睛彎着,哂道:
“我以為你這次也要像以前一樣把這片領地緊緊攥在爪子裏了,但你實在慷慨,認為為了領地,就算死在野獸肚子裏也是個好歸宿。”
“萊斯,你不明白,族群的存續高于一切。”
彌诃斯語氣嚴肅而鄭重:
“如果我贏不了,我不介意為讓更多鳥活下去,而選擇赴死,這是首領的責任。”
“……”
族群。
好宏大的描述,好偉岸的态度。
許潮垂着眼,濃密的睫毛掩蓋着鋒利的視線,面無表情地盯着彌诃斯。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彌诃斯瞳孔一縮,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仿佛下意識想要抓住什麽,又被理智遏制。
他注視着沙盤前的許潮,年輕的鳥有着英俊無二的容貌,營帳燈的光暈糅在他的金眼睛裏,因其中的憤怒而熾熱,被濃郁的執拗洗刷,變得更為澄亮,就像猛禽領地裏澄澈湖面中倒垂的太陽。
他的想法……
彌诃斯的視線緩緩下垂,從明亮的太陽上落到角落的塵堆上。
“我表裏如一。”
他開口,既像是勸解對方,又如同告誡自己。
“……”
營帳裏彌漫着令人難堪的沉默,持續不斷地鞭撻着他們的神經,燈光就像視線,一點點把彌诃斯剝到赤.裸。
為了擺脫這層層包裹而來的壓力,彌诃斯背過身去,道:
“我們應當曾就這個問題有過争吵。”
“你把那定義為争吵?我還以為我們只是在交換意見,劍拔弩張、激烈地交換意見。”
許潮冷冷看他。
彌诃斯別開眼:
“我覺得我們不适合談心,更不适合讨論這種沉重的話題。”
許潮漠然地一扯嘴唇,脫口而出:“那你覺得我們該談什麽,怎麽做.愛嗎。”
?
彌诃斯對這個詞很陌生,他眉頭擰着,臉偏過來,絞盡腦汁地想,嚴肅的臉上顯出幾分困惑和茫然。
“什麽?”他像只好奇鳥鳥,一無所知地問。
許潮瞧他這樣子,寡淡地笑了一下,“沒什麽。”
他忘了,鳥不說做.愛,它們說築巢。
“我困了,彌诃斯,我的木巢在哪。”
許潮不打算再聊下去,強硬地切斷話題,興致缺缺地垂着眸,問。
事發突然,還沒來得及安排的彌诃斯:“……”
瞧出了對方的局促,許潮挑眉,了然地哦了一聲,環視四周,目光落在角落的小號木巢上。
那木巢很小,只夠睡一只鳥,是事先準備好、讓宵衣旰食的首領用來臨時休憩的巢,藏在屏風後面,位置隐蔽。
許潮旁若無鳥地擡腳走去,扶起屏風,當着彌诃斯的面脫掉皮铠,舒展手臂,随意抓了抓頭發,躺進了木巢裏,翻身,抓起毛毯蓋在腰間,背對彌诃斯,語調懶散而冷淡。
“晚安。”
目睹這一切的彌诃斯:“?”
等等,他沒記錯的話……
那個明明是他的巢!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