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摟住鳥球。
第55章 摟住鳥球。
“萊斯!放開。”
低沉沙啞的呵斥從膨脹的鳥毛裏傳出, 源源不斷的熱量滲透到皮膚上,許潮喟嘆一聲, 不予理睬。
彌诃斯把自己的鳥腦袋從羽毛裏拔出來,黝黑的眼珠在黑暗中噴薄怒火,加重語氣。
“放開。”
“你自己上來的。”許潮倒打一耙。
“這裏是我的木巢。”
彌诃斯扇動翅膀,壓在許潮半邊身體上,用爪子去撓對方的腰窩,試圖用這個動作把強占他巢xue的家夥擠走。
“我已經縱容你很久了。”
“嗯。”
許潮閉着眼睛,放任自己的意識沉溺在猛禽柔軟的羽毛中,敷衍地一哼。
彌诃斯說話時喉嚨裏會發出細碎的鳥叫, 是生理結構不同導致的,宛如窸窸窣窣的耳語,
許潮聽着,忍不住撥弄了一下,尋找聲音的來源。
彌诃斯正在氣頭上,試圖跟許潮繼續講道理, 突然感到胸部羽毛癢癢的, 他挪開自己的鳥爪,低頭, 盯視不安分的家夥。
許潮看起來就像在沙灘邊尋找寄居蟹,堅持不懈地在濃密的鳥毛中翻翻找找。
彌诃斯歪着喙, 低沉地問:“你在找什麽?”
“聲音的來源。”
“需要我幫你找嗎?”
“還有這種好事?”
砰。
許潮話沒說完,只覺得額頭一痛,鳥的喙險些給他腦殼啄出一個洞。
他悶哼一聲,停止作亂的手,躺在木巢裏不動了。
彌诃斯高傲地仰起下巴,為自己的勝利洋洋得意, 甚至還抖了下自己的羽毛,但很快,他發現許潮一動不動,心中湧上擔憂。
“萊斯。”
他挪開爪子,給對方讓出少許空間,“你還好嗎?”
身下毫無動靜。
彌诃斯心一下慌了,他在木巢裏原地遲疑地踩踏,蹲下鳥球狀的身體,湊近了去觀察許潮的情況,之間對方忽然睜開眼,手一伸,用力摟住鳥的脖子,往下一拉。
因為突然被拉拽,彌诃斯猝不及失去平衡,整個拱進了許潮懷裏。
有力的手臂像烙鐵,緊緊将彌诃斯圈起來。
猛禽的爪子在空中顫動,剮擦到木巢的邊緣,發出不和諧的噪音,狼狽極了。
他用力撲騰着翅膀,試圖把自己從對方的禁锢中解放出來,但收效甚微。
彌诃斯何時受過這種對待,羽毛都氣得炸了起來,氣勢洶洶地擡頭看向始作俑者,卻撞進一片蕩漾着溫和笑意的金海裏。
根根分明的睫毛落成了一片陰鸷的影子,內裏卻含着耀眼的瞳孔,彌诃斯呼吸一窒,他看着許潮笑了一下,嘴角小幅度牽起,落成一道和煦的弧度。
“彌诃斯,我不太好。”
許潮放松了鉗制,就像試探性解開拴在籠養鳥腳上的鐵鏈,将選擇權交給對方。
他靠在木巢裏,指尖繞着彌诃斯的翅膀毛,絮絮叨叨,耳語道:
“我最近有點奇怪,在親衛營的時候總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睡,我喜歡你羽毛的味道,只有它們讓我安心。”
“我還收集了你掉落的羽毛,但它們都被堆在我的房間裏,沒能帶出來。”
彌诃斯的鳥臉陷入呆滞,瞳孔放大,語氣難掩驚慌:“你,收集,我的羽毛?”
營帳裏沒開燈,許潮不大能從彌诃斯的鳥頭上看出類人的表情,但他緊貼着他大腿的鳥身體卻傳遞出異樣的熱度,這令許潮心生疑惑。
彌诃斯在緊張。
為什麽?
“嗯。”
為了弄明白這個問題,許潮壓低嗓音,悄悄伸手,擺弄着對方的鳥毛,問:“怎麽了?”
彌诃斯搖頭,叽叽兩聲,緩慢挪動爪子,離許潮遠了點——他忽然發現他們離得有些太近了。
“你還有其他什麽症狀嗎?”
症狀?
許潮心中思索,言辭模糊暧昧:“還覺得熱,就像發燒。”
彌诃斯:“……”
“有時候會夢到你。”
彌诃斯一抖,眼裏擠出澎湃的驚駭,落荒而逃般後仰。
“你怎麽了,我是得絕症了嗎。”
許潮蜷起腿,半坐起來,追問。
“沒什麽。”
彌诃斯後退一步,龐大的鳥球在木巢裏顫了顫,他強迫自己的聲音穩定下來,盡力表現如常,安撫道:“你只是太累了。”
“但我以前從未這樣過。”
“以前沒有不代表現在沒有。”
“真的嗎?”許潮歪着頭。
彌诃斯點頭。
“好吧,我聽你的。”
許潮意味深長地一笑,重新躺回木巢,彌诃斯團在他腳邊,毛茸茸一大只,像個玩偶。
他們和平地分享同一個木巢,彼此默契地保持着安全距離,見彌诃斯沒有離開的意思,許潮思考片刻,道:
“彌诃斯,我到親衛營的那天,你……”
彌诃斯打斷他:“困了就睡吧。”
許潮眨眨眼,枕着胳膊,好笑地向下瞟:“怎麽不讓我說完。”
“沒什麽好說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彌诃斯垂着鳥頭,嗓音平和冷靜,他自诩是一只大度的鳥,絕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跟後輩鳥計較。
“但該有的感謝還是要說出口的,畢竟我蹭了你一頓飯。”
彌诃斯沒回話,開始忙碌地梳理鳥毛,耳朵卻微微側過來,期待對方接下來的話。
“那天多勒來找我,說服我加入他弟弟的隊伍,參加親衛營的新鳥考核,我判斷這是該保密的事,才沒有答應你。”
彌诃斯薅下自己翅膀上的一大根落羽,啄了啄,“你答應他了?”
“沒有。”
許潮拄着腦袋,淡淡道:“我不需要盟友。”
彌诃斯瞧他,“萊斯,自負可不是什麽美德。“
許潮一笑,微微前靠,從猛禽的喙上摘走那根羽毛,反問:“彌诃斯,你就不自負嗎?”
彌诃斯後仰腦袋,不敢離現在的許潮這麽近,忍不住道:“你又想吵架嗎,我記得我們不久前剛為這個話題鬧過不愉快。”
“你想多了,木巢可不是用來吵架的。”
許潮退回去,像蠢蠢欲動的蛇收回了信子,恢複成原先懶散的模樣。
獨斷專行、固執己見是獨裁者的标簽,領袖大多具備這種特質,只是程度輕重的問題。
“我告訴多勒,我不需要盟友,但實際上,我只需要足夠強大的盟友。”許潮垂着眼,淡淡道:
“彌诃斯,你覺得誰做我的盟友比較合适?”
“你對強大的定義是什麽?”
“這需要定義嗎?”許潮懶懶道:“戰無不勝。”
“如果是這個要求,領地裏沒有你要的鳥。”彌诃斯搖頭。
“你呢?”
彌诃斯一愣,避開對方有意無意投來的目光:“萊斯,我不會參加新鳥考核,并且按照現在這個狀況,新鳥考核會被取消。”
“也對。”
許潮揉着彌诃斯的羽毛,有一搭無一搭地笑。
彌诃斯被他笑得翅膀根發軟,趕緊轉移話題:“萊斯,說正事吧,我讓莉娜找你,是有任務交給你。
你需要代替我去調查一件事。”
“彌诃斯,我上次贏了莉娜的獎勵你還沒給我,這回又要我替你乾活?”許潮趕緊道。
彌诃斯眯起眼,威風凜凜的鳥頭擡起,盯視許潮,“事關雀鷹領地覆滅的兇手,你還要跟我讨價還價嗎。”
許潮表情聞言嚴肅了幾分:“你有頭緒了?”
“不能确定,要你去查過才能明白。”
“我自己?”
“不,你和莉娜一起去,她會告訴你具體要做什麽。”
“什麽時候?”
“明天中午。”
“我要注意什麽?”
“沒什麽需要注意的。”彌诃斯說完,又加了一句:“保護好自己。”
“你這樣語焉不詳,不能說的再明白一點嗎?”許潮無奈道。
“不能。”
彌诃斯沉默片刻,道:“如果你知道了,會打草驚蛇。”
“……”
“好吧。”
沒有任何讨價還價,許潮就這麽答應了,反倒讓彌诃斯有些意外。
猛禽領地礦脈的發現源于三個月前的一起非法開采事故引發的礦災,商鳥因違反法律入獄,礦工鳥在營救後由加裏曼進行安置,但在那之後,據許潮所言,雀鷹領地出現了不明的流言,疑似礦脈的消息,這不是個好兆頭,加之西山遇襲,北部陸生種的行動,更令彌诃斯有了一定的猜測。
在雀鷹領地散播消息的鳥,與襲擊猛禽領地、掌握不明白光、追殺萊斯的鳥,或許是同一批。
自上次在香料場,萊斯始終處在彌诃斯的保護下,躲在暗處的鳥沒有出手的契機,可要是脫離了衆 鳥的保護,他們還會對萊斯下手嗎?
彌诃斯沒有把握,但這個答案十分重要——如果敵鳥依舊徘徊在猛禽領地,那麽,萊斯便是彌诃斯掌握的最後一顆能釣出敵鳥的漿果,一個恰如其分的誘餌。
事到如今,他們必須铤而走險,孤注一擲。
敵人近在咫尺,這是最後的機會,但代價是萊斯将面臨嚴重的危險。
許潮擡頭看他,額發柔軟地搭在眉前,周身缭繞着屬于彌诃斯的乾燥鳥羽的氣味,一笑。
“怎麽了,很驚訝嗎。”
彌诃斯悶聲沒答,他不舍得利用萊斯,如果不是情勢已經緊迫至此,他絕不會放任任何一只鳥深入危險。
許潮彎起眼睛,“彌诃斯,我說過,除了相信你,我別無選擇,無論你想做什麽,有多少不能告鳥的考量,我都可以答應你,更何況,我喜歡你。”
彌诃斯一怔,心突然被揪了一把。
世上有着最英俊容貌的鳥正憊懶地靠在營帳上,笑意如水中化開的月光,帶着缱绻的意味,平淡地說着令鳥動容的話,傾訴衷腸。
“萊斯,我保證你能平安無事。”彌诃斯斬釘截鐵道,“我不會拿你的生命開玩笑。”
許潮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轉而道:“不過,為了我的鳥身安危,彌诃斯,我要一個答案。”
“什麽?”
“我想知道,過去的燕隼領地是怎麽覆滅的。”
“……”
空氣一時靜默,彌诃斯垂下頭,正在考量,許潮習慣了這樣的靜默,百無聊賴地等待,沒過一會,出于某種利用對方作為誘餌、将鳥置于險地的愧疚,彌诃斯開了口。
“你應當知道,一直以來,陸行種與空行種各居領地,互不侵犯,但情況在三十年前急轉直下。”
“因為一場罕見的天災,北部陸生種南下擴展領地,他們有着強大的掠奪性,血脈天賦中的狂化使他們有着相當的戰争狂熱,首當其沖的是最北部的冕雀領地。”
“冕雀?”
許潮心中一動。
如果他沒看錯,當時引他去香料場的、叫摩音的鳥,不就是冕雀嗎。
“對,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并不想僅憑種族便揣測一只鳥,但……”
彌诃斯含混不清地說着,幾秒後,扯回話題。
“冕雀并不擅長戰鬥,只一日,陣線便被盡數摧毀,冕雀首領在急戰中請求增援,當時,除了最北部的蒼鷹領地剛失去了首領,群鳥無首,無法提供支援外,其餘領地都派出了軍隊前往支援,起初,冕雀領地被成功奪回,戰況也趨于穩定,但某天……陣線崩潰了,北部陸生種一路南下,入侵到了燕隼領地的北山關隘,也就是現在親衛營本部據守的那道隘口。”
彌诃斯平緩的聲音回蕩在黑暗的營帳裏,帶着一種陳述歷史的滄桑和沉重,三言兩語帶過慘烈戰況與一個領地的覆滅。
“在那場領地保衛戰中,作為當時燕隼領地的盟友,雀鷹領地的首領撕毀契約、臨陣脫逃,我們孤立無援,最終前代首領梵修與七成戰鳥戰死在北山隘口,只剩下少數老幼,燕隼領地當時名存實亡,至于猛禽領地,是在我繼任首領後建立的。”
許潮垂着眸,一哂:“我很好奇,你為什麽要答應雀鷹領地的求援,他……不,我們曾背叛過你們,不是嗎。”
“……”
彌诃斯沉默片刻,緩緩道:
“加裏曼也曾問過我這個問題,他一直對雀鷹領地很有意見,倒不如說,沒有鳥能仁慈到與背叛者握手言和,即便我也是如此,可叢林裏沒有那麽多絕對的是和非。”
“燕隼領地覆滅後,前代雀鷹首領死于仇殺,接替他的是薩科,他與他親鳥的性格十分不同,我們曾在冕雀領地的前線共同戰鬥過,他是一只優秀的工匠鳥,謹慎,妥帖,厭惡紛争,但并非果敢善戰的領袖。
在猛禽領地建設初期,他支援了我們大量的礦石、木材、食物與書籍,因此,無論他的行為是出于愧疚還是善良,他都是一個值得保持友好關系的盟友。”
“死于仇殺?”
許潮眯起眼:“找到兇手了嗎。”
“沒有,是中毒致死。”彌诃斯搖頭。
中毒。
他記得,摩音也嘗試過給他下毒,但他并非空行種,毒對他收效甚微。
許潮追問:“冕雀領地……”
“冕雀是培育了最多醫鳥的領地。”彌诃斯不等許潮問完,便道。
他這麽一說,空氣一陣靜默。
許潮思緒急轉,思考片刻,蹙眉看向彌诃斯,“冕雀領地的陣線為什麽會突然崩潰?”
“我……我不清楚。”
“……”
許潮是一個善于說謊的人,支配謊言對他而言如臂使指,因此,他一眼就看出了彌诃斯的回避,只不過,他不打算追問。
他已有判斷,不必再借彌诃斯之口獲取更多确證。
“我明白了,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領地的秘辛,我會守口如瓶。”
許潮笑着道,該問的都問完了,他絲滑地躺下,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置,金眼珠像融化的蜜糖,自薦枕席。
“彌诃斯,要來睡覺嗎?”
彌诃斯眨了眨眼,“不必,我睡在這裏就行。”
許潮笑着道:“彌诃斯,我明天就要去完成危險的任務了,如果遭遇什麽不測……”
“閉嘴。”
彌诃斯頓時道。
“所以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許潮道。
“……”
彌诃斯不情願地盯着笑意吟吟的許潮,總覺得對方的笑容狡猾又刺眼,卻只得縱容,良久,他鼓出一聲無奈的鳥叫,擡起爪子,來到許潮身側,重新蹲下,變成毛茸茸的鳥球。
與其赤着上身以人形和對方躺在一起,不如保持原态化,雖然依舊是沒穿衣服,但沒鳥會介意一只鳥渾身赤.裸。
“睡吧。”彌诃斯催促。
許潮閉上眼睛,側過身,摟住了彌诃斯的一只鳥腿,像是生怕他跑了。
彌诃斯:“……”
實際上,許潮還可以摟得更緊一點,但當他意識到彌诃斯很緊繃時,他退讓了。
他不清楚原态化的鳥類有沒有膝跳反應,在這個來之不易的夜晚,他并不想被對方蹬出木巢。
作者有話說:
感謝梲兮的手榴彈;感謝奶酪焗蝦青桔烤銀魚、檐下聽雨、Mimoo、梲兮、幽浮(被控控吓死版)、嶼川、藍色的嬷莓、晚來天欲雪^v^、藍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