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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你怎麽在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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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你怎麽在首

彌诃斯永遠不會忘記梵修死去的那天。

血彙成的河流染紅北山腳下的窪地, 空氣中飄散着屍體腐爛時的腥味,彌诃斯掠過被焚毀的荒涼土地, 用力向北山飛去。

那座從他幼時起便屹立的山脈淹沒在火紅的晚霞裏,關隘旁的樹枝挂落着密密麻麻的羽毛,誓死捍衛故土的戰鳥們個個英勇頑強,曾反複在這裏起降、沖鋒,直至死去。

任何史詩都不足以形容這場戰役的慘烈,猩紅的血河宛如大地的裂口,撕開每一只鳥的心靈。

他們已經失去了多少同伴?彌诃斯不敢細數,昨天還在同一堆篝火前閑聊的同伴第二天就變成了冰冷的屍體, 即便他們氣血早已燃盡,鋒利的爪子還彎曲着, 試圖抓碎陸行種的尖牙。

殘破的營帳傾倒在泥土裏,屬于燕隼領地的旗幟被兇悍的獸牙撕扯,卻依舊在血紅的晚霞中屹立,戰鳥們俯瞰着屍首遍布的原野, 悲怆地仰起頭顱, 發出憤懑的嘯叫。

他們又一次阻止了陸生種進犯的腳步,維持住了這岌岌可危的局勢, 心中卻依舊悲戚。

這一次他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将入侵者趕出家園, 可下次,下下次呢?

他們能每一次都獲勝嗎?

就在這時,一道尖利的鳥叫劈開了充滿陰霾的氣氛。

“打掃戰場,搶救還活着的戰鳥,如果見到活着的陸行種要立刻示警,不要逞強!”

群鳥紛紛擡頭, 隊首的游隼發出清晰的指令,由于剛成年,他的羽翼還不如成鳥那般堅硬豐滿,但目光炯炯,威嚴赫赫,頃刻扭回了略顯低沉的鳥群。

“是,隊長!”

“加裏曼,你去西邊,我去北邊,萬事小心,首領不知去向,我們不能落入陷阱。”

“我知道,咳咳。”

“你的傷怎麽樣了?”

“都縫好了,不要緊。”加裏曼略顯吃力地飛在空中,氣憤道:“要不是你攔着我,我就去前線了。”

“誰讓你在夜襲的時候就被豹子咬傷了翅膀,我不攔着你,你難道去送死?”彌诃斯板起臉。

“你。”

加裏曼不滿,“彌诃斯,你非得現在訓我嗎,這裏可是戰場。”

“知道是戰場你就不該說氣話,行了,你不要再往前走,北山隘口很可能有埋伏,你留在這裏,确保我們的後路。”彌诃斯強硬道。

加裏曼想反駁,奈何有心無力,他能随隊飛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如果要他戰鬥,他或許會給彌诃斯拖後腿。

“那你一定要找到首領。”

“我知道。”彌诃斯點頭。

他飛過領地,日暮時的北山刮着陣陣帶着血腥味的陰風,令鳥的翅膀毛濕漉漉地粘連在一起,很不好受。

他落到指揮帳前,就地翻找,一無所獲,遂在天空盤旋,一邊給其他戰鳥放哨,一邊尋找首領梵修的下落。

或許是上天眷顧,幾分鐘後,彌诃斯飛過堡壘的廢墟,在巨石下發現了一片帶血的布料——那是加裏曼在工匠課上制作的披膊,梵修視作寶貝,不嫌棄自己的鳥崽手藝稚嫩、做工粗糙,一直戴在身上。

彌诃斯心中一震,立刻俯沖,變成人形,奮力擡起巨石,指腹被石頭的尖刺劃破,血彙到了地上一灘已經半凝固的棕色水窪裏。

“不。”

彌诃斯眼皮一跳,使盡渾身力氣,終于掀起了巨石,石頭下露出梵修奄奄一息的臉。

“首領!”

彌诃斯跪在地上,眼前的慘狀令他幾乎失語。

梵修被壓在巨石下,半邊身子被巨大的獸口咬穿,翅膀斷折,糜爛的血肉被皮铠遮蓋,一向慈祥的臉變得灰敗,充滿死氣,瞳孔視線渙散,在勉強聽到彌诃斯的聲音後看過去,他已經無力轉動頭顱,只能小幅度移動眼珠,費盡全力,才看清彌诃斯的輪廓。

“彌……诃斯?”

梵修的嗓音模糊,帶着一點慶幸與更深重的遺憾。

“您再堅持一下,我這就叫加裏曼和醫鳥過來。”

彌诃斯抽出腰間的止血瓶,撒上藥後,用力按住出血點,正要擡頭,就被梵修扯了一下。

“別叫他。”

梵修的嗓音虛弱,近乎懇求道。

“怎麽能不叫他!”

彌诃斯嗓音顫抖着低吼,垂着頭,漆黑的眼珠被淚水浸潤。

“就算是最後一面,他也得來見您。”

梵修張了張嘴,氣若游絲道:

“你聽我的,他是我的幼鳥,我最清楚他的脾氣,我不能以現在這副樣子見他,我不想……讓他永遠活在仇恨裏。”

他看向彌诃斯,滿是血污的手掌被對方接住,一絲溫熱從皮膚處傳來。

梵修滿眼不舍道:“彌诃斯,你的成年禮,我好像還沒來得及給你過。”

“我不在乎,首領,你別說話了,我去找醫鳥。”彌诃斯低下頭,哽咽道。

“彌诃斯,我就快死了,死之前,我有話對你說。”

梵修握緊彌诃斯的手掌,咳出一大口血,他靠在游隼的懷裏,生命力飛速消逝。

“我是一個無能又貪婪的首領,我做了很多錯事,我對不起塔托,對不起那些死去的冕雀,我的下場罪有應得,但燕隼領地不該蒙受此難,你們是無辜的。”

梵修老淚縱橫,“彌诃斯,我本不想讓你來做我的接班鳥,我知道利用你的感恩來捆綁你的一生是多麽自私,可我別無選擇。加裏曼性格急躁,一旦被仇恨裹挾,他一定會窮兵黩武、尋求擴張,我們……空行種不能再割據內鬥、重蹈覆轍了。”

“彌诃斯,我求你原諒我,接替我,替我管教加裏曼,保護好這片領地。”

彌诃斯的眼淚滾了下來,将額頭靠在梵修的頭發上,“首領,這裏是我的家,加裏曼是我弟弟,就算你不說,我也會保護好這裏,你不需要求我。”

不知何時,他已經長得如梵修那般高,再不是過去被對方叼在嘴裏甩來甩去的幼鳥了,可如今對方的額頭冰冷,眼珠染着稠血色的紅霞,神色了無生氣。

梵修擡起手,輕飄飄地撫摸彌诃斯的頭發,逐漸阖上眼。

死亡的逼近帶來一種空茫的解脫,無盡的懊悔像是毒水,從這具千瘡百孔的皮囊裏流出,梵修哽咽着,呓語道:

“我與雀鷹出賣了塔托,以為能就此得到冕雀的遺産,可機關算盡,被侵吞的只是無數生命,現在就連你們,我也保護不了……”

“……”

“到頭來,最愚蠢的鳥只有我,塔托,你的詛咒這就應驗了……”

彌诃斯抱緊梵修,他的臂膀已經足夠令對方永久安枕,夕陽的餘晖如同輕紗,覆蓋在他的脊背上。

他跪在廢墟裏,捧着一只年邁的蠢鳥的悔恨之心,直到加裏曼飛來。

“彌诃斯!”

——

“彌诃斯。”

有什麽東西在推他,持續不斷地呼喚。

“彌诃斯,醒醒,有鳥……”

彌诃斯腦袋埋在翅膀裏,紛亂的夢令他心煩氣躁,他叽叽了一聲,伸出鳥爪,朝着某個方向踹去。

他出爪精準有力,果斷踩到了什麽,那騷擾他的嗓音先是吸了一口涼氣,而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營帳裏恢複安靜,易于入睡。

彌诃斯在木巢裏拱了拱,鳥的體溫本身就高,無需尋找熱源,他迷糊了幾秒,腦筋忽然慢半拍地跳了一下。

剛才好像有鳥在叫他,是錯覺嗎?

出于保護其他鳥的本能,彌诃斯立刻從困倦中脫離出來,他在自己的背羽裏打了個呵欠,伸出頭,鳥眼睛還沒睜開,就聽營帳外傳來鳥落地的聲音。

他猛然驚醒,這一覺睡的很好,營帳內又黑,他沒注意到現在已經是早晨,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

珀爾托潇灑地撩開帳簾,中氣十足、精神充沛地道:“首領,我帶着醫鳥來……來……”

他一步跨進營帳,陽光從外側探入,在家具上印下一條刺目的光帶。

耀眼的光芒盡頭,許潮正狼狽不堪地坐在地上,一條胳膊搭在木巢邊緣,捂着自己的後腰直蹙眉。

巢裏,面無表情的猛禽剛醒,羽毛睡得亂糟糟,正歪着腦袋注視珀爾托。

剛趕到西山,還不清楚此間形勢的珀爾托一頓,目光在這堪稱混亂的營帳裏繞了繞,語氣陡然拔高:

“萊斯?!”

“你怎麽在首領的營帳裏?”

許潮垂着眼,在揉自己被鳥蹬過的脊椎,唇角一扯,直接裝死。

他好心提醒彌诃斯有鳥來,對方非但不領情,還大爪一開把他踹下了木巢,這個仇,他是一定要報的。

眼見着許潮不答,彌诃斯無法,為了不讓珀爾托往更糟糕的地方猜想,只能自己硬着頭皮解釋。

“他來找我彙報工作。”

珀爾托狐疑,“首領,我們有什麽工作是要在木巢旁邊彙報的嗎。”

彌诃斯:“……有的吧。”

大概,或許。

珀爾托恍然大悟,悄悄瞥了許潮一眼,又看向彌诃斯,語帶驚喜:“首領,那以後我也可以到您的木巢旁邊彙報工作嗎?”

彌诃斯:“……”

這是什麽要求。

他蹙着眉,心中權衡了一下,此時此刻,如果拒絕的話,會有厚萊斯薄珀爾托的嫌疑,随即張口。

“看……”

“不行。”

珀爾托:“?”

他向聲音來源看去。

靠在木巢下的許潮伸長了腿,手肘擱在膝蓋上,姿态閑适散漫,金眼瞳熔鑄了日光,頗具壓迫感。

他右手撚着彌诃斯垂出巢外的尾巴毛,生怕珀爾托沒聽清一下,再度重複道:“不行。”

珀爾托:“……”

“我和彌诃斯還有工作沒彙報完,你可以先出去嗎?”許潮又道,語氣帶着不容置喙的強硬。

珀爾托哦了一聲,乖巧地退了出去,站在帳外等候,好半天才品出不對勁來。

奇怪,他為什麽要聽萊斯的?

這裏明明是首領的營帳才對!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