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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地獄裏居然有游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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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地獄裏居然有游隼嗎?

黑暗。

如沼澤般吞噬一切回音、這該死的、令鳥無能為力的黑暗。

懷中鳥的心跳在逐漸喪失,它不再強力,變得緩慢。

“別睡。”

“你這是讓我給你守夜嗎,分明是讓我給你收屍,你這只壞崽。”

彌诃斯用力啄着許潮的耳尖和下巴,但對方毫無反應,他發出細小的鳴叫,宛如一種怨怒交雜的悲泣,只好裹緊翅膀,想讓自己再渡一點體溫過去。

這一刻,他仿佛又一次聽到了自己的心碎裂的聲音——在每一只同族即将死去之時。

漫長的恐慌與煎熬令鳥絕望,不知過了多久,他頭頂的巨石突然傳來震動。

“——叽叽。”

“——啾啾。”

“叽——!!!”

宏大而嘹亮的鳥鳴一浪高過一浪,絲絲泣血之啼,彌诃斯用翅膀擋住被震落的砂石。

轟隆。

一塊巨石被鑿成了碎塊,刺眼的光中,一顆灰撲撲的鳥頭探了進來。

他的喙因長時間啃啄巨石而脫落了邊角,染上了不知道哪只鳥爪尖流出的血,眼珠卻充滿驚喜。

“首領在這裏!”

他激動地大喊,“加把勁!!”

彌诃斯怔怔地擡頭,石頭縫裏,他看見撲棱棱的群鳥皆發了狂一般,用喙啄,用爪子抓,用身體撞,傷痕累累卻不肯停下,石頭上全是血跡。

終于,又是一聲巨響,石堆崩落出了一道寬縫。

鳥兒們叽叽喳喳地喜極而泣。

“醫鳥!珀爾托!快來。”

“救鳥命呀!!!”

——

黑暗。

那熟悉的、浮浮沉沉的、充滿血腥味的黑暗。

光線仿佛泉水,□□渴的貪食者侵吞乾淨,周遭死寂無聲,黑暗中,有一只手伸了過來。

那是一只滄桑的手,粗砺的指繭,寬大的骨骼,橫長的疤痕穿過掌心,沒入他的手腕,他手中,握着一把精巧雪亮、狀如月牙的匕首。

匕首反光,許潮垂下頭,從那狹窄的利刃上,看見了一雙稚氣但麻木的金瞳。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去吧,祝你今天也能活下來。”那只手的主人道。

那話是一道清晰的指令,是打開猛獸牢籠的鎖匙,回蕩在這死寂的黑暗裏。

“好。”

許潮的嗓音十分稚嫩,帶着孩童還未變聲的尖軟,他從對方手中接過了匕首,平靜,娴熟,仿佛做了千百次。

他向前走去,下意識按照自己的習慣,将匕首在掌心轉了一圈,反着握,這樣,在他割斷敵人喉管的時候,不會有一絲血濺落到衣服上。

他讨厭血腥味,血會引來蟲蛇,增加疫病爆發的概率。

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可不會給他們這群用以取樂的耗材治病,他又沒有藥,所以不能生病。

“今天的賠率是三十,你可別讓我失望。”那道聲音又響了起來,夾雜着少許金錢落袋的哼笑。

“……”

許潮握着匕首,向前走。

路很長很長,他一直在邁步,但周遭沒有回音——他行踏在一條沒有盡頭的血路上,匕首遇到了阻礙,令他步伐停頓,他揮手,障礙被解決了,便可以再走。

他一步,一步,漆黑的水浪逐漸蔓延,步伐有了回聲,如血般粘稠,拖拽着他的腳踝,試圖将他扯到深淵裏。

不一會,那只手又出現了。

這次,對方掌心不再是匕首,而是一塊令牌,外表精美,用料上乘,中間鑲嵌着一塊鴿子血色的寶石,如一只泣血的眼睛。

“你運氣很好,有大人物看上你了。”

那聲音一嗤,拽着令牌下的紅穗,如敲打一頭牲口般,拍了拍許潮的臉。

“你這毒蛇一樣的小子,雖然我很惡心你,但看在你讓我發了大財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不想死,就誰都不要信。”

許潮擡起眼,那雙金眸一如既往的平靜。

“包括你嗎?”他問。

“哈。”

那老邁的男聲哂笑着:“我後悔教你怎麽殺人了,幸好,你再也沒有把匕首對準我的機會了。”

許潮:“……”

他垂下頭,無意識翻轉着匕首。

正面,側面。

刀背,刀刃。

……

不殺,還是……

殺?

他瞳孔一縮,指尖緩慢用力,大腦飛速判斷眼下的局勢,周遭空氣死寂,忽然,一道故作灑脫的嗓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那是他自己。

「你想知道這家夥的結局嗎?」

許潮動了動眼皮,他盯着自己遍布疤痕的指尖,默不作聲。

「這個掮客曾将你投放到有十三名劊子手的鬥獸籠裏,順帶一提,那裏還有兩頭吃過不少人的獅子,他一開始沒有在你身上押注,但你太頑強了,你贏了,你讓他看到了商機。」

「想知道為什麽第三次鬥獸,你差點就沒法活着回來嗎,因為那家夥為了牟利,隐瞞了實情,将你帶到最高等級的暗籠裏。」

「暗籠呀,那是什麽地方,那是連最殘忍的通緝犯都聞風喪膽的刑場。」

“我知道。”

許潮按住匕首,打斷對方。

“你太聒噪了,大叔,能說點重要的嗎?”

「……」

過了好一會,那漫不經心的‘自己’才又響了起來。

「這個掮客的結局,是被地溝裏的老鼠撕咬而死。」

“地溝很淺的,他不會爬嗎?”

許潮歪着頭,從那只手上接過令牌,向着前方走去,問道。

「因為他已經沒有四肢了,我還記得他臨死時說了什麽,他說,許潮,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求你放過我,我把錢分你一半好不好。」

「瞧呀,死到臨頭,他還想昧下你用命換來的另一半賭金。」

那輕快的男聲笑着,卻隐隐藏着酸苦的疲憊與嘲諷。

許潮沒有理會,他的個頭不矮,只不過十四五歲的時候,雖然骨架已經初步長開,但由于營養不良,他就像一條藏在陰影裏的長條金瞳蛇,匕首是他的獠牙,陰毒,瘦弱,幽冷,像是一個揮之不去、令人聞之色變的影子。

他拖着自己高高瘦瘦的身體,一直趟着腳下的血水在走。

又走了很久,他驟然回神,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仰頭望着周遭一望無際的黑暗,小聲問。

“我這是要去哪?”

「……」

茫茫然四側皆無回音。

“我要去哪?”他又問了一遍。

「到地獄去。」

“……”

許潮站住腳,忽然有些茫然了。

意識宛如崩毀的山丘、傾覆的海潮,在産生這樣念頭的一瞬,腳下的黑水頓時滾滾翻湧,他握緊匕首,注視着海水從腳背開始漲起,沒過腳踝,直至膝蓋。

“地獄裏有什麽?”

他沒有後退,只瞪着自己的眼珠,問。

「誰知道呢。」

許潮抿着唇,像一個被釘在原地的木頭,只有耳朵微微動着。

他在靜靜等待死亡,不做任何掙紮。

忽然,他仿佛聽到了什麽動靜——在那滾滾奔流的、屬于死亡的腳步之下。

——叽叽。

叽叽。

jooooooo~

是某種生物的叫聲。

很快,那聲音越來越頻繁,大聲,震耳欲聾。

許潮恍惚地擡起頭,他曾聽人說過,人死後會有神明稱量他的一生,善者入天堂,死者下地獄,他雖不信鬼神之說,倒是曾考慮過自己死後會是個什麽處境,聊想多次,無非是什麽生剝活剖、永不超生之類的酷刑,但無論忖度多久,他都想不到,原來人死後所受的最大苦難,就是每時每刻耳邊都缭繞着細碎鳥鳴,吵得人不得安寧。

真是好嚴苛的刑罰,是因為他作了太多惡嗎?

許潮蹙眉,側耳細聽。

“叽叽叽。”

“掰開他的嘴,把這個給他試一試。”

海水頓時大漲,沒過了他的腦袋,許潮在冰冷的海裏翻滾,一個浪打來,苦澀腥甜的水直往他喉嚨裏灌。

“啾啾啾。”

“把這個藥碾碎,給他後背和手臂都糊上。”

許潮一個激靈,海水如尖銳鋒利的刀,順着他潰爛的後背和手臂游走,有什麽東西塗抹了上來,帶着難以形容的辛辣之感,仿佛把他整片皮膚都點燃了。

好疼。

怎麽又是這麽疼,人在死後居然也會疼嗎?

許潮發出一聲含混的痛哼。

“叽叽!”

啪唧。

珀爾托一翅膀扇在了自己的助手鳥頭上,低吼:“你給他用太多了,超劑量是會死鳥的!”

“對不起啾。”

“對不起有什麽用,還不快把剩下的藥都抹到他腿上,別浪費呀。”珀爾托又道。

“好的。”助手鳥聞言,把泥漿一樣的藥塗到許潮的腿上,拍打,拍打。

“老大,我們這樣努力真的有用嗎?”助手鳥低低地嗚咽。

“不知道,死鳥當活鳥醫吧。”

“……啾啾。”

許潮重重地喘了一聲,像是嗆到了水,耳畔,鳥類的叽叽聲越來越大,但他已經聽不清了。

腳下的道路被淹沒了,手中的令牌和匕首也不見蹤影,他倒在昏黑的世界裏,下沉,下沉。

……

噼啪。

篝火堆裏火團跳動了一下,許潮的意識驟然被拉回。

他像是溺了水的人,口鼻都被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死死蓋住,呼吸困難,源源不斷的熱量從身上烘過來,令他渾身暖融融的。

察覺到他的掙紮,那毛茸茸的大塊頭動了動,它擡高自己,給許潮留出了少許喘氣的空間。

氣流湧進肺部,許潮哼唧一聲,睜開了眼。

入眼是一片有着斑點紋路的白色羽毛團,大到遮蔽了他全部的視野,排列有序的斑點如密密麻麻的眼睛,有些瘆人。

他吐出一口氣,動了動自己不大清明的腦筋,試圖分辨出壓在他身上的究竟是什麽東西,然而,毛球動了。

——它左右擺動了幾下,從側邊緩緩伸出了一顆鳥頭。

尖銳如鈎的鳥喙在光下閃閃發亮,一對畫着黃色全包眼線的漆黑眼珠直勾勾盯着許潮,鳥頭上的黑羽像塗了墨,令它看起來額外吓人。

許潮:“……”

鳥:“……”

一人一鳥對視了好久,許潮眨了眨眼,才猝然意識到現在是什麽情況。

鳥正淩空蹲在他胸膛上,姿勢有點像紮馬步,試圖用自己的胸部羽毛給他取暖。

巨大的游隼盯着他看了一會,大約是見許潮脫離了生命危險,便施施然站起身來,将自己的爪子從許潮胳肢窩處拿出,緩慢踱步,跳到了篝火堆旁,而後,飛出了洞xue。

許潮的視線追随着鳥的身影,正常來說,剛醒來的人類發現自己臉上有只超級龐大的鳥類,率先出現的應當是對巨物的恐懼,但許潮的第一反應卻是:

地獄裏居然會有游隼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