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你不喜歡我
第68章 你不喜歡我
這消息令彌诃斯與加裏曼同時一愣, 加裏曼騰一下站起來,語氣不穩:
“抓到摩音了?”
“是的, 斥候鳥隊将他押到了首領營帳,你們……”
許潮話還沒說完,加裏曼迅速沖了出去,帶起一陣風,他瞥了那急吼吼的鳥一眼,轉而去看彌诃斯。
“你們剛才在聊什麽?”
彌诃斯搖了搖頭,抓到罪魁禍首當然是好事,但他臉色依舊凝重。
“你們鬧出的動靜很大, 我在外面聽到了。”許潮垂着眼,不鹹不淡道。
“你聽見了?”彌诃斯一愣。
許潮一笑, 眨了下眼睛,他的眼珠金澄澄的,盛着笑意,在燈光下像一對內斂的琥珀。
“隐隐約約, 聽到了什麽蠢鳥、法蘭之類的。”
彌诃斯瞅着一地被踹倒的家具, 耳羽不自然地抖了抖,讓別鳥看見兄弟吵架的場景總歸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離開營帳。
從先統營帳到首領營帳的路程不算長, 飛行的話,以彌诃斯的速度只需要十幾秒,但猛禽沒有張開翅膀,選擇并肩而行。
夜晚營地高牆上的篝火噼啪作響,影影綽綽的影子遁入漸暗的天色,彌诃斯的肩膀沉着, 周身的寂寥與沉悶凝結成石塊,裹着他剛硬筆挺的身體。
氣氛沉肅,如同夜色,此時已近夏初,掠過的風卻冰涼。
許潮跟在彌诃斯身邊,放緩腳步,就像一只盡忠職守的護衛鳥,忽然,他耳邊捎來一聲疲憊的嘆息。
“或許你是對的。”
許潮偏過臉,身邊,彌诃斯沒有停步,他步伐沉重地向前,筆直的眉耷拉着,一向雪亮的眸光染着疲憊的陰霾。
“我的确沒辦法管他一世。”他用一種帶着淺淡無力的口吻道。
許潮:“……”
剛強的猛禽首領很少向哪只鳥示弱,對方的緘默更令他忍不住脊背發緊,他心情郁悶,張了張嘴,誰說點什麽來蓋過耳畔陰冷的風聲,手腕卻忽然被攥住了。
側方傳來輕微的力,彌诃斯始料不及,被拽了過去。
許潮走在前面,手掌一揮,掀開牆邊擱置戰鬥裝備的隔間簾子,将鳥拖了進去。
空氣彌漫着鐵器濃郁的生冷味道,那氣息幾乎凍的鳥肺腑發冷。
視野一片漆黑,地面掉落着沒安好的應急燈,微弱的光芒照亮他們挨在一起的鞋面,隔間很小,用簡易木架與簾帳搭成的臨時空間四面漏風,簾子随着夜風的吹動微微起伏,彌诃斯後背就是一整排擱在架子上的長弓,他不敢後退,正要責備許潮,唇上忽然貼來一道火熱的溫度。
那一剎,彌诃斯整只鳥都愣在原地,酥麻的電流從腳底沖到顱頂。
上一次許潮吻他是在首領營帳,但那裏是他的地盤,沒有他的命令,不會有不長眼的鳥擅自闖入。但此刻,他們是躲在一間随時能被過路鳥打開的武器隔間,任何察覺到奇怪動靜的鳥都會來看。
“你……”
彌诃斯耳羽猛地繃緊,下意識向後倒退一步,腳跟一下踩在身後的武器架上,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遠處,過路的巡邏鳥停下拍打的翅膀,隐約的對話聲從他們頭頂傳來。
“你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
“啥?”
“好像是從下面的武器間傳來的。”
彌诃斯:“!”
非常要臉的首領渾身一震,呼吸霎時急促,熱熱地撲在許潮的鼻尖,他緊張地看向上面,卻忽略了許潮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
全神貫注戒備的猛禽變成了一只木頭鳥——還是可以任親任咬的木頭鳥。
許潮又逼近一步,把彌诃斯擠得向後一個趔趄,肩膀撞在弓架上,發出咯噠一聲,最近的長弓滑落,彌诃斯瞳孔一縮,左手一伸,穩穩在空中抓住了那把弓。
他嗔怒地去瞪許潮,只見對方垂着眼,濃密的睫毛下溢出一抹含着揶揄笑意的眸光,他甚至還伸出一只手捏着彌诃斯的下巴,偏頭去舔對方的唇內。
彌诃斯:“……”
近在咫尺的熱度從被含吮的唇瓣傳來,彌诃斯握着長弓的手一緊,骨節突起,整只鳥極速升溫。
許潮吻的很輕,很體貼,就像滾熱的羽毛在拂掠,偶爾探入,又帶着點被壓抑的侵略意,因此,彌诃斯被對方迷迷糊糊地親了一會,就想起自己在哪。
他抵着許潮的肩膀,與對方微微分開,眉眼間惆悵與疲憊消散一空,僅剩如火如霞的熱意和氣惱。
他抓起許潮的衣領,貼近他,咬牙切齒:“你突然乾什麽。”
“我在給輸家安慰啊。”許潮舉起手投降,語氣柔軟,道。
彌诃斯一愣。
“怎麽,是我猜錯了嗎。”許潮垂着眼,在彌诃斯亮晶晶的唇面上輕輕一按。
“你剛才的樣子看上去很需要安慰,但我沒有翅膀,沒法替你遮風。”
他微微俯身,幾乎是貼着彌诃斯的唇在說話,嗓音帶着與平時截然不同的缱绻。
“還是說,你不喜歡我的安慰方式?”
彌诃斯:“……”
他僵硬在原地,眼皮輕輕顫了一下,空氣從寒冷變得粘稠,皮铠摩擦腰帶,發出沙沙的聲音,在寂靜的武器間裏額外刺耳。
彌诃斯張嘴,卻一絲氣音都沒發出,耳羽彈了彈,抖出乾燥的羽毛味道。
許潮了然。
猛禽不是不喜歡被親,只是不喜歡在外面被招呼都不打一聲地親。
“我……”
彌诃斯抿着唇,或許是喜歡二字在此刻有些難以啓齒,轉而強調:“我不是輸家。”
“嗯嗯。”許潮敷衍地鼓出一絲低音,“只是我一語中的。”
“我的意思是,那不是賭約。”彌诃斯推開許潮毛茸茸的腦袋,認真糾正,“我們只是在……在溝通。”
激烈地溝通。
“行。”
許潮扣着彌诃斯腰間皮铠的紐扣,指縫夾着對方垂落的長發,這時候彌诃斯說什麽他都沒意見,湊過去,親着對方的側臉,聲音幾乎粘在一起,催促:
“還親不親了。”
彌诃斯:“……”
這鳥又在撒嬌。
他忍不住扁下眉,許潮啄他的側臉,一下一下,勾得他心裏癢癢,但理智把他拽了回來。
他還得去審摩音。
“我們還有正事。”彌诃斯手腳發熱地推開許潮,提醒道。
“……”
許潮蹙眉,半點退開的意思都沒有,目光陰郁,濃郁如暴風般的欲.求不滿幾乎溢了出來。
彌诃斯無法,只能拽着對方的領子,擡頭親了對方一下。
許潮掀了掀眼皮。
一下看起來不夠。
彌诃斯思忖着,又啄了一下,發出吧唧的輕音。
許潮喉結滑動:“你只會啄嗎。”
堂堂首領,怎麽只知道描邊。
彌诃斯眯起眼:“我還會叨。”
許潮:“……”
彌诃斯撫着許潮的肩膀,黑黝黝的鳥眼珠一片認真:“你想試試嗎?”
“還是不了。”許潮道。
他怕彌诃斯變出鳥嘴給他脖子叨漏了。
許潮低下頭,在對方唇上流連了一會,無奈地退後一步,直起身,嘆了口氣。
“唉。”
這還是他第一次把自己欲.求不滿表現得如此直觀,彌诃斯瞧着他愁眉苦臉的樣子,眼睛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快走吧。”他拍了拍許潮的肩膀,等周圍的巡邏鳥離開,帶着許潮離開這逼仄的地方。
首領營帳處,大批斥候鳥将外面圍得水洩不通,陣勢堪比緝拿要犯,加裏曼站在帳外,沒有進去,似乎是在等彌诃斯,但彌诃斯能看出他的躊躇與緊張。
“怎麽不進去。”彌诃斯瞥他,“你不想看看這個摩音的真面目嗎。”
“我……”加裏曼深吸一口氣,或許是出于某種自欺欺鳥的情緒,他在下意識逃避。
彌诃斯走在最前,沒有理會加裏曼的猶豫,目光淩厲地掀開簾帳。
燈火通明的帳內,一只渾身是血的傷鳥跪在長桌前,頭被死死壓在地上,姿态狼狽不堪,渾身都是凝固的血塊,翅膀斷折,翼中有一處血肉模糊的洞,這使他失去了機動性。
聽見彌诃斯的腳步,拼命掙紮的摩音一頓,擡起頭,艱難地去看彌诃斯,眼眶發紅,嘴裏被塞着東西,露出那張不算陌生的臉。
“摩音。”
“法蘭!”
許潮冷淡的嗓音與加裏曼咬牙切齒的聲音重合在一起,令營帳有片刻死寂。
摩音,又或者說法蘭的目光先凝聚在彌诃斯身上,而後掠過加裏曼,在瞧見對方眼中的憤怒後沒有任何表示,最後瞥向許潮。
這一瞥令他轟然巨震,濃濃的恐懼迸發,塗滿了他猙獰的臉。
他顯然記得自己的翅膀是怎麽被對方用一種奇怪的長管給打穿的。
加裏曼死死盯着法蘭的臉,身為他的下屬,哪怕對方化成一灘鳥骨他也能認出對方,被欺騙、背叛的憤怒如同烈火,将他頃刻焚盡。
他勃然大怒,上去一腳就踹把法蘭踹倒,身邊兩只親衛鳥姍姍來遲把他拉住,他雙眼通紅,咆哮出聲:
“是你,是你!!你怎麽敢背叛我!”
法蘭倒在地上,嘴角裂血,由于口中塞着東西,他說不出話,只諷刺地瞧着加裏曼。
彌诃斯睨着他,冷聲道:“把他嘴裏的東西拿出來。”
親衛鳥得令,上前,揪出法蘭嘴裏的草團,冕雀猛猛地咳了幾聲,而後,歇斯底裏地哈哈大笑。
一邊是暴怒中要把對方碎屍萬段、四只鳥一起上陣都險些沒拉住他的加裏曼,一邊是被五花大綁倒在地上、一直在癫狂大笑的法蘭,中間站着臉色如冰的彌诃斯,這營帳堪稱混亂,許潮則靠在屏風旁,淡淡地抱臂,未置一詞。
“背叛?”
法蘭額頭的血染紅了地面,他掙紮着爬起來,淩亂的頭發垂在臉側,眸中的憎恨一覽無餘:
“先統,你在和我開玩笑嗎,我只是做了你們以前對我們做過的事,為什麽要這麽生氣呢。”
“你!”
加裏曼騰空而起,要不是有鳥架着他,他甚至能用鳥爪被對方的腦袋抓碎。
“法蘭,我那麽信任你,你竟然利用我!”
“沒辦法,你太蠢了,我怎麽會放着趁手的刀不用呢。”法蘭一笑。
加裏曼臉色煞一下發白。
“而且我向你提議的時候你怎麽沒說拒絕,現在來譴責我,先統啊,你難道覺得自己無辜,自己正義?你和那該死的梵修一樣,都是天生的劊子手!!”
法蘭咳着血,咯咯笑着,緩慢擡頭,看向彌诃斯:“我說的對不對啊,首領。”
彌诃斯眯起眼,氣勢如山,嗓音冰冷:“冕雀法蘭,你罪行累累,不認罪伏法,卻還在強詞奪理。”
聽見冕雀二字,法蘭的身體像篩糠一樣顫動,他歪着頭死盯着彌诃斯,沙啞的笑聲擠出來:
“真不愧是首領,果然……你都知道了,太好了,這麽多年,我終于聽到一只鳥喊我冕雀。”
“首領,我認哪門子罪,伏何方的法?你們難道不該死嗎,雀鷹難道不該死嗎,你們這些兇手最好死絕了,讓我去告慰我們冕雀上萬亡魂,你們要是配活着,就是叢林無眼,青天無眼!”
他仰起頭,面部肌肉抽動,磅礴的恨幾乎擠爆了他的嗓音,令他的話音扭曲:“青天無眼,不讓你們血債血償,我就自己來取!”
彌诃斯臉色冰冷,嗓音沉肅,一樁樁一件件地羅列罪行。
“是你從比克那裏竊取了礦脈的秘密,殺死了礦工鳥,并嫁禍到他頭上。”
“是你毒殺了雀鷹前首領,在雀鷹領地散播秘密,造成恐慌,并借加裏曼的手引去陸行種,覆滅了雀鷹領地。”
“是你屢次殺害雀鷹萊斯,現在還勾結陸行種,致使領地陷入危機。”
“我說的對嗎。”
法蘭咧開嘴,一言不發。
“很好。”
彌诃斯亮出自己的鳥爪:“冕雀法蘭,你還有什麽遺言嗎。”
“當然有了,遺言……感謝你還能給我說遺言的機會。”
法蘭擡起眼,臉上沒有絲毫對死亡的懼怕,只有單純的疑惑:“首領,所有鳥都吹捧你仁慈、睿智,我很好奇,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麽做。”
彌诃斯無動于衷地凝視他,沒有回答,而是吐出字來。
“法蘭,成王敗寇。”
“……”
這簡短的,近乎殘酷的回答猶如鳥爪,徹底剜痛了法蘭的心。
法蘭一愣,在他看來,這高高挂起的言辭已經足夠他領會對方的殘忍與傲慢,他狂熱的憎恨噴薄而出。
“成王敗寇,哈哈,好一個成王敗寇!你說的對,我只恨在雀鷹領地,那些蛇太沒用,沒能殺掉你,你這只該下地獄的死鳥!!”
彌诃斯眯起眼。
另一邊,加裏曼一聽到雀鷹領地的那些蛇,想到彌诃斯險些死在那裏,他便再克制不住。他甩飛身邊的親衛鳥,一鳥爪猛猛踹在法蘭身上:
“你……又是你?你居然敢暗算彌诃斯,你真是該千刀萬剮!”
法蘭重重倒在地上,咯咯直笑,一邊咳血一邊笑到喘不過氣,瘋狂中透着一點凄厲,轉動眼珠,沁着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彌诃斯。
“死鳥,你別以為你贏了,加裏曼是個蠢鳥,你更是!我要讓你們嘗夠被陸行種撕碎的痛苦,我要你們……”
咚。
彌诃斯變出鳥爪,抓住法蘭的臉,将對方整個按在地上。
他眸光冷厲,兇光閃爍,爪縫露出法蘭歇斯底裏的瞳孔,他睨着冕雀,對那些走投無路的詛咒毫不在意,目光向下,一把扯起他的翅膀。
那一瞬,法蘭眼中出現了一絲恐懼,即便為了複仇,他早已視死如歸,但當彌诃斯抓起他的翅膀時,他還是抖了一下。
正當他以為對方要将他撕成兩半時,彌诃斯忽然蹙眉,像是發現了什麽疑點,看向一旁的斥候鳥:“他翅膀上的血洞是怎麽回事。”
屏風前,始終在看戲的許潮一蹙眉,不着痕跡地支起了身體。
由于角度關系,他能清晰看到彌诃斯扯起的法蘭的半邊翅膀,由于壓縮子彈的散裂方式獨特,充能槍留下的傷口不同于一般冷兵器造成的傷口,會在翅膀上形成一個燒焦的血洞,但此刻法蘭翅膀的血肉已經模糊,按理來說應當沒鳥會注意到這個細節,除了戰鬥經驗過分豐富的彌诃斯——猛禽受過太多傷,因此十分了解各種傷口的形狀與成因。
斥候鳥一頭霧水:“首領,我們也不清楚,我們抓到他的時候他就受傷了。”
彌诃斯蹙眉,心中一動,睨向法拉。
獨特的血洞,奇異的白光。
最後的疑點。
他松開法蘭的腦袋,踩在對方的胸膛上,将對方壓得動彈不得。
“告訴我,你翅膀上的傷是怎麽來的。”
法蘭一愣,眼珠微微偏轉,下意識看向遠處屏風前的許潮,然而,視野中,站在屏風前的銀發鳥陡然變了個模樣。
他的金瞳如嗜血野獸的豎瞳,鋒銳如刀的目光帶着一種恐怖殺氣抵在了他眉心,宛如一只大手,掐住了他乾啞的喉嚨。
野獸最本能的求生欲滴滴作響,令法蘭渾身汗毛倒豎,肌肉發冷,頭皮刺痛,喉嚨赫赫作響。
于他而言,死并不可怕,身為一個仁慈的猛禽首領,哪怕是處死罪鳥,彌诃斯也會給他一個乾脆痛快的體面死法。
但那一瞬,他産生了強烈的絕望預感。
如果他說出了萊斯的名字,對方一定會叫他生不如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