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叫許潮
第69章 “我叫許潮
“說!”
彌诃斯鳥爪用力, 踩得法蘭嗚咽一聲。
法蘭睜大眼睛,翅膀抖動, 看到彌诃斯眉頭緊蹙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而後咧開嘴。
孤身複仇、在猛禽領地卧薪嘗膽數年,法蘭的腦筋一向靈活,如果不是翅膀受傷、被突如其來的大批斥候鳥合圍,他甚至可以溜之大吉,因此,他在絕對的驚恐下産生了一個念頭。
彌诃斯如此在意他翅膀上的傷口, 而這個傷口與那只可怕的雀鷹有關。
……
等等。
難道那只雀鷹也有秘密在隐瞞首領?
法蘭瞳孔顫抖,強烈的求生欲湧上心頭。
他要活下去!
只要他不說, 他對彌诃斯來說就還存在價值,更能規避那雀鷹的死亡威脅。
彌诃斯一把将他的腦袋抓起來,爪尖陷入皮膚,疼痛明顯, 法蘭咳着血, 磕磕絆絆道:“首領,你想知道?”
他哼了一聲, 血流到臉上,只剩一對眼珠充滿怨毒:“我不會告訴你的。”
彌诃斯目光一淩, 山岳般沉重的憤怒順着鳥爪的收攏牢牢壓在法蘭的腦袋上,受了傷的冕雀發出赫赫的聲音,奮力掙紮,聲音幾乎扭曲。
“哈,你這輩子都……別想知道。”
“……”
暴怒的首領似乎是要就這樣将他的腦袋捏碎,但最後, 彌诃斯還是收了手。
他站起身,凝視着半死不活的法蘭,冷聲道:“把他押入大牢,嚴刑拷問,直到他說出來為止。”
“是!”
等候已久的戰鳥們走了過來,三下五除二抓起法蘭,往下拖。
另一邊,屏風旁的許潮淡淡垂下眼,忽然,他衣袋內側傳來銳利的熱意——是他放在其中的小型發信器。
這是?
他微微蹙眉,側過身,捏住不斷放熱的石頭。
他的下屬在試圖緊急聯絡他?
正在他心疑時,一陣震耳欲聾的鐘聲從營帳兩側傳來,登時,所有戰鳥都變了臉色,包括彌诃斯。
這是最高規格的敵襲警報。
“哈哈。”
被拖行的法蘭斷斷續續地道:“瞧……你們的報應來了。”
“你還是先擔心你自己吧。”
彌诃斯臉色陰沉得好似能滴出水,冷冷地睨着法蘭,而後飛快沖出營帳,向一旁的暸望塔望去,燈火通明的營地中大批斥候鳥如同離巢的黃蜂在天空盤旋,發出刺耳的嘯叫,還沒等彌诃斯發問,領頭的斥候鳥急切道:
“首領,三公裏外偵查到行進的陸生種軍隊!”
“數量有多少?”彌诃斯心一冷。
“太多了,我們的火折照不出,恐怕有上萬只。”斥候鳥驚慌道。
上萬只。
是西山駐紮戰鳥數量的整整三倍。
上一次,北山隘口被突破是陸行種的數量也只有近七千。
彌诃斯沉默地看向山頭,戰争的陰雲在無形中已飄至這片領地上空。
夜幕降臨,昏黑的原野一望無際,陡峭的山頭潛藏在墨色裏,除了鸮類,多數猛禽最優越的視力被剝奪,戰鬥力大減,而陸行種大多是夜行生物,他們擅長夜間戰鬥,占盡優勢。
此刻,戰況幾乎不利到了極點。
聽到警報聲,親衛營各小隊隊長紛紛聚攏到彌诃斯身邊,包括營地的其他帶隊鳥,他們飛入營帳,彌诃斯快步來到沙盤前,語氣肅殺,吐字飛快。
“後勤鳥隊,派一只小隊前往領地的巡鳥營,抽調鳥手與武器,盡快運送過來。”
“斥候鳥隊,于高空中傳遞情報,注意防線控制,集中向戰況密集處投擲火瓶。”
“迅捷鳥與高重鳥按照演練時進行前後包擊,弓箭鳥與城牆弩炮隊持續空中打擊,務必削弱第一輪攻勢。”
“戰鳥隊……”彌诃斯看向一邊,由于莉娜受傷,隊長一職出現空缺,他只能對加裏曼道:“你代替莉娜,無論也要守住山口。”
加裏曼:“是!”
“醫鳥隊。”
“來了來了!”珀爾托氣喘籲籲地飛進營帳,“醫鳥隊待命。”
“将醫鳥營地後撤半裏,戰時優先搶救傷員。”
“工匠鳥隊立刻補充石料,加固城牆,将所有庫存的武器與戰铠分發下去,一個不留。”
主事的工匠鳥一愣,彌诃斯這樣說,就是抱着破釜沉舟的信念來面對這場戰争。
營帳裏彌漫着緊張的氣氛,彌诃斯一一掃過戰鳥,對上他們堅定決絕、視死如歸的目光。
“陸行種趁夜進攻,來勢洶洶,是抱着一舉摧毀西山防線的野心來的,我們絕不能掉以輕心,必要時,我允許你們使用燃血,無論付出何種代價,哪怕透支生命,也必須死守到天亮,等待反攻的時機。”
“為了領地,要讓他們有來無回!”
“有來無回!”
沸騰的戰意化為嘹亮的嘯叫,戰鳥們紛紛響應,飛出營帳,做着最後的戰前準備,加裏曼看了彌诃斯一眼,也離開了營帳,頃刻間,帳內只剩彌诃斯與許潮。
“你是不是漏了我?”
許潮靠在屏風前,問。
彌诃斯将自己的護甲全部穿戴好,鐵灰色的铠甲鑲嵌在皮铠上,如同斑駁的鱗片。
他紮起頭發,拿起長槍。
“你去醫鳥營地待命。”
醫鳥營地位于西山關口後方,遠離前線,只要關口不被攻破,就是相對安全的地帶。
許潮瞬間讀出了彌诃斯的想法——他想将他安置到安全的後方去。
“我是戰鳥。”許潮反駁,“理應奮戰在前線。”
“但你沒有翅膀。”
彌诃斯就事論事:“陸行種的軍隊擅長沖陣,在白刃戰中,失去飛行能力的戰鳥通常會面臨極高的死亡概率,一旦落到地面,只會被陸行種圍剿,你是雀鷹領地的幸存者,一旦兩軍相接,戰争就會進入白熱化,我分身乏術,保護不了你,我不能讓你平白送死。”
“我不需要你保護。”許潮認真看着他:“我要與你并肩作戰,彌诃斯,是你讓我把領地當成家,我已經做好了和領地同生共死的準備。”
彌诃斯側過身去,面容如鐵石般冷硬。
“萊斯,那些入營誓詞不是吓吓鳥而已,這次戰役的殘酷性可能會超乎你想象,你還很年輕,你、莉娜、珀爾托,還有許多鳥……你們都很年輕,有漫長的生命,本不該為了戰争付出一切。”
許潮一愣,聽出來彌诃斯的言外之意,旋即蹙眉:“彌诃斯,不戰而逃是戰士的恥辱。”
“就算是恥辱,那也是我們的恥辱,不是你們的。”
許潮:“……”
“我沒時間和你解釋太多,總之,立刻去醫鳥營地,不要讓我重複第二……”
“你是準備去赴死嗎。”許潮忽然道。
“……”
彌诃斯的心一緊,深吸一口氣,神色冷靜,口吻殘酷:
“萊斯,沒有鳥會去找死,但也沒有哪只鳥能戰無不勝,如果真到了那個地步,除非我死,否則,沒有一只陸行種能沖破西山的門。”
“這就是你的意願,對嗎。”
“這是我的責任。”彌诃斯糾正。
“但你似乎沒問過我願不願意逃。”
許潮在彌诃斯逐漸失去耐心的目光下緩緩開口:“我不想當遺孀鳥,我寧可和你一起死。”
“……”
在意識到對方說了什麽後,彌诃斯驚愕地睜大眼睛:
“遺……遺孀。”
什、什麽遺孀鳥,他們只是一起度過了一次築巢期,又不是已經約定了終生。
“萊斯,話不要亂說。”
“我沒亂說,讓我加入戰鳥隊吧,我不能接受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陷入危險。”許潮道。
“……”
彌诃斯張了張嘴,剛要解釋,帳外,更為激烈的預警鐘聲響起。
“總之,你回醫鳥營地去。”
彌诃斯神情複雜地看了許潮一眼,撂下一句勸告,飛出了營帳。
——
戰争開始得猝不及防。
斥候鳥的照明石還未投下,陸行種奔襲時的腥氣已近在咫尺,密集的箭雨從天而降,是弓箭鳥陣列的進攻,黑暗中頃刻爆開刺鼻的血腥味,流動的夜色中,陸行種的咆哮此起彼伏。
于天際盤旋的戰鳥們全副武 裝,訓練有素地聚集在石門有照明範圍的三百米內,他們雙目炯炯,嚴陣以待,直到第一只狂化後的獰貓出現在視野中央。
它身披巴托羅的旗幟,身中數箭,血流不止,倒下時,悍厲的爪尖還緊緊攥着旗杆。
獰貓轟然倒地,但就像屠夫砍下的第一刀,源源不斷的兇暴身影從他背後沖了出來。
豺狼虎豹們咆哮、嘶吼,躍過山林,踐踏土地,四爪翻飛,混着血水的泥土濺起,浩浩蕩蕩如同潮水,湧向西山的營地大門。
彌诃斯懸于猛禽中央,原态化的游隼鈎爪明亮,眼神悍厲,俯視着下方瘋狂進攻的陸行種,仰天高喝一聲,天空中密密麻麻的弓箭鳥同時放箭。
淩厲箭雨鋪天蓋地,弦音铮铮,試圖攔住陸行種的去路。
空中的襲擊對陸行種來說很難抵擋,因此,弓箭鳥的攻勢成功清場了大片前鋒,但激發了血脈能力、進入狂化的四腳獸們悍不畏死,幾近瘋狂,變硬的皮肉堪比精良的铠甲,鋒利的齒爪輕易抓碎了羽箭,即便前排倒地,源源不斷的野獸們依舊能踩踏着同伴的屍體,沖向西山的石門。
城牆的弓弩炮一刻不休地噴吐冷光,彌诃斯帶頭沖鋒,迅捷的戰鳥們投擲長槍,而後,原态化的猛禽如同一顆顆流星,向地面轟去。
一時間,血肉橫飛。
來去的猛禽起飛、盤旋、沖鋒,利用加速度與戰铠撞暈野獸的頭顱、撕裂對方的肚腹、鈎爪留下血跡斑斑的傷痕,但當他們接近地面、準備飛向空中時,便是最危險的時刻。
伺機而動的豺狼縱身躍起,如同一道魅影,猛地咬住戰鳥的翅膀,将對方拉拽到地上。
紛亂的戰場如同絞肉機,到處流淌着血河,這樣的慘狀已經超出了大部分戰鳥的認知,熟悉的朋友倒在野獸的利齒之下,生命的流逝堪比秋風掃落葉。
他們發出悲戚而憤怒的嘯叫,拱起翅膀,乾淨的羽毛綻放出刺目的紅光,氣勢暴漲。
是燃血——猛禽的種族技能。
善戰的靈魂在此刻燃燒,不屈的意志于灰燼中沸騰。
【擋住他們!】
透支生命帶來的增幅頃刻拉平了陸行種狂化後的高防禦力,漫天羽毛如同雪片,在夜色籠罩的山口狂舞。
彌诃斯收攏翅膀,羽毛變長,變硬,折返時如拖拽着漆黑火焰,他在敵陣中殺進殺出,但周圍的陸行種實在太多了,他們如同地面匍匐的群蟻,每當他撞飛一只,就會有三只、四只、乃至十只從四面八方撲來,試圖圍剿他。
他輾轉騰挪,踹飛一只斷了腿的野狼,升入空中,遠遠的,他看見山口已成一片血海。
混作一團的屍體無法分辨種族,即便在生命的最後,戰鳥們還在拼盡全力拖緩陸行種的攻勢,襲擊突然,數量差距懸殊,起初,戰場處于均勢,但随着失去作戰能力的戰鳥增多,即便他們奮力抵抗,陸行種的陣線也已經推進到離山口不到一百米。
彌诃斯張開喙,高聲長鳴,叫聲如同利刃,刺破了遮蔽在戰場上空的血霧。
嘹亮的首領意志滲入戰鳥們的血脈,築成視死如歸的高牆。
醫鳥隊從山口內沖出,分成幾支小隊,向不同的戰場中心飛去,動作迅速,戰鳥們自發地掩護他們,讓他們能在陸行種的圍剿中抓回還來得及搶救的同胞。
珀爾托掠過戰場,堪堪躲過一條蛇的進攻,從地上抓起一只斷了右爪的金雕,開始回撤。
他收攏翅膀,全力躲避,無數試圖向他張開利爪的陸行種皆被附近的戰鳥攔下,正當他即将脫離前線時,一只埋伏已久的灰豹沖了出來。
珀爾托一驚,閃躲不及。
——咔嚓。
灰豹的尖牙穿透皮铠,嵌入珀爾托的鳥腿,珀爾托慘叫一聲,在空中轉身,将灰豹蹬了出去。
然而,這并不足以他擺脫陸行種的圍剿。
幾乎剎那,三只豺向他狂奔,合圍。
珀爾托一驚,骨折的右爪使不上力氣,僅靠左爪,無法載得動金雕,但如果丢下它,這只傷員會立刻被周圍的豺撕成碎片。
正在他猶豫之間,危機襲來。
最左側的豺向他撲來,珀爾托只得後撤,反倒是将自己送進了右側豺的口中,在他即将被咬到翅膀時,一道黑影撲了過來,将兩只豺一起撞飛。
“猶豫什麽,想死嗎?”
虛弱又憤怒的女聲傳來,珀爾托頓時熱淚盈眶。
“莉娜!”
由于外傷嚴重,莉娜幾乎無法保持平衡,力道過猛,撞擊時腹部的繃帶一片血紅,她渾身發着冷汗,用力拍打翅膀,才将自己帶起來。
驚喜過後,珀爾托立刻焦急道:“你快回去,你的傷很嚴重,已經不能作戰了!”
莉娜俯沖下去,鋼爪擦過珀爾托頭頂,抓碎了一只試圖偷襲珀爾托的豺的腦袋。
她甩掉爪尖的碎肉,
“我不甘心。”
“我怎麽能在領地最需要我的時候袖手旁觀,看着我的親鳥、我的戰友赴死!”
珀爾托:“不要勉強自己!”
“我……沒有……”莉娜咳了一口血。
她話還沒說完,只聽遠處傳來一聲急促的示警,是遠處的彌诃斯,沒等她回頭,只覺翅膀與肩頭一痛。
“莉娜!”
砰。
一只利齒矮虎從莉娜背後偷襲,将紅隼整個撲在地上,利齒沒入莉娜肩頭,血頓時染紅了一片。
遠處,正與一群灰狼纏鬥的彌诃斯瞳孔一縮,血液倒流。
不。
他發瘋般撕碎兩頭狼的肚腹,急掠過去,試圖營救,但他深陷敵陣,周圍的陸行種太多,很快将他的視線擋死,等他拼了命殺出一條血路時,只見一柄長槍從天而降,正中矮虎的眉心,力道大得将整只老虎掼飛了出去。
他定定地看着長槍飛來的方向,一道修長的身影落了下來。
彌诃斯幾乎心跳驟停。
“喂喂,剛才也太危險了吧。”
天上,褐耳鷹多勒撲扇着翅膀,長舒一口氣,看向地上的身影。
珀爾托倉皇擡頭,當看清來鳥時,眼淚唰一下湧出。
是許潮。
他一身精鋼戰铠,銀色頭發在一片血色的屍山裏無比明亮,宛如無垢的明珠。
他抽出老虎身上的長槍,擡腕震了震上面的血,啧了一聲。
“你們兩個在戰場上唠嗑是嫌自己死的太慢了?趕緊回去。”
珀爾托吸着鼻涕,連忙飛起來。
多勒抓住失血的莉娜,帶着許潮一起飛回石門。
許潮落地,石門附近還算安全地帶,珀爾托以及其他醫鳥正在轉運傷鳥,以及給一些輕傷鳥做緊急外傷救治,沒過一會,彌诃斯飛了回來,他從藥箱裏抓了一瓶止血粉,啄開瓶口,直接往自己鳥腿上倒。
刺鼻的藥粉彌散開,許潮來到他身邊,強大如彌诃斯,僅僅參戰不到半小時,就多了七八處傷口。
遠處,一直聽從對方指令,死守中部陣線的加裏曼早已傷痕累累,彌诃斯只瞥了一眼許潮,便再度起飛,向中部趕去。
前線節節潰敗,無法被精煅的鋼鐵在殺傷力上終究有極限,弓箭不足以破甲,傷鳥越來越多,西山堡壘的燈依舊亮着。
許潮站在石門前,空氣中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濃重,幾乎要淹沒他的嗅覺。
他知道,這無休止的殺戮,伴随着彌诃斯的每一次徒勞般的起降與沖鋒,漫漫長夜的每一秒裏,都有鳥在受傷、死去。
數以萬計的陸行種大軍源源不絕,被召集而來的戰鳥從領地內飛來,就像一滴滴灰白的水,彙入猩紅的河流。
猛禽們在彌诃斯的號召下奔赴、參戰、死亡、潰敗,隕落在高高的土堆上。
叢林的殘忍在這個黑夜裏一覽無餘。
【再這樣下去,會全軍覆沒。】
如果此刻是白天,猛禽們或許有一些勝算,但在這視力被剝奪的夜晚,無需任何複雜的推演,結局早已注定。
由于陸行種們瘋狂的進攻以及戰鳥數量的不斷減少,岌岌可危的陣線已經被推到距離石門僅剩七十多米,哪怕是許潮,也需要經常性地揮舞長槍,攔下發狂的虎豹。
遠處,震耳欲聾的野獸吼叫此起彼伏。
“為巴托羅獻上祭品!”
“毀滅猛禽領地!”
“為了寶藏!”
就在這時,許潮面前忽然落下了一道充滿血腥味的陰影——是一只鳥。
他瞳孔微縮,擡頭看去,強大的、嚴肅的、始終一絲不茍的彌诃斯正渾身傷痕地嘯叫,羽毛亂了,鳥爪上全是不知哪只陸行種的碎肉,因為燃血而膨脹的鳥身達到三米,寬闊的翅膀如同城牆,但與陸行種龐大的身軀相比,他依舊渺小如水滴。
夜幕中,他的黑眼珠映着許潮的臉。
許潮一愣,他不清楚彌诃斯為什麽會從前線回來,又落到他面前,正欲發問,只見彌诃斯低下鳥頭,用自己的喙,很輕地啄了一下許潮的頭發——就像在為他梳理羽毛。
親近的鳥之間彼此幫忙梳理羽毛很正常。
許潮想。
因為戰争,彌诃斯的羽毛不再有先前那乾爽好聞的味道,濃郁的血腥氣撲面,但許潮毫不介意。
他甚至想抱住對方柔軟的胸脯,把臉放進內絨裏,吸一口。
但顯然,現在不是這麽做的場合。
冰冷的喙順着許潮的頭發落下,又貼了一下許潮的臉頰,動作溫柔,仿佛愛撫,又或者是悲傷的眷戀。
許潮怔愣地盯着對方帶着全包黃色眼線的眼珠,剎那間,感應到了什麽。
——彌诃斯在和他道別。
“等等。”
許潮呼吸一窒,上前一步,試圖抓住對方的羽毛,但彌诃斯飛了起來,沖向前線。
游隼的怒吼沖破雲霄,震耳欲聾。
破敗的陣線蜿蜒,戰場中心,他就像一柄插在地上的漆黑羽箭,塗滿了猩紅的憤怒與決絕。
加裏曼站在他後方,傷痕累累的戰鳥起飛,準備殊死一搏。
叢叢掩映的鳥影後,許潮拿出了衣袋裏的小型發信器。
湛藍色的石頭靜靜擱置在他掌心,在舉目猩紅的夜晚裏散發着澄明光暈,如同一枚稀世難求的籌碼。
捏碎它,他将身份暴露,功虧一篑。
這或許是一場必敗的豪賭。
但他甘之如饴。
許潮一哂,收緊手掌,于腥風中碾碎了發信器。
「咔。」
【檢測到進攻指令,流體聚能炮與殲戰炮信號回收,充能中……充能完畢。】
漆黑的夜幕下,蒼白的群星墜落在山尖,如同連綴的珍珠,在死寂的山巅亮起。
三十二團白光開始閃爍,龐大熾熱,宛如太陽。
那一剎,山谷中厮殺的所有生物都注意到了那突如其來的光點,仿佛感知到某種違和,焦躁不安的陸行種開始摩擦爪子。
那是什麽?!
天空中,早已見識過這一幕的彌诃斯瞳孔一縮,完全沒想到詭異的白光會出現在此處,極度的恐慌襲上心頭,他見識過那東西炸開山體的狀況,當機立斷:
“後撤!”
猛禽聽從指令,呼啦啦散開,頃刻向着石門飛去。
在猛禽讓出空地的一瞬,白光吞吐,落于山谷。
那感覺就像一顆太陽墜落,點亮了大半天空,刺眼的白光帶來強烈的燒灼感,在巨響中夷平了石門三百米開外的大片土地。
刺目的強光令所有鳥閉上眼睛,狂風倒灌,将本就不緊密的陣型打散,猛禽們保持不了平衡,紛紛像被煙熏過的飛蛾,撲棱棱往地上摔。
彌诃斯也不例外。
他重重摔在地上,傷痕累累的身體頓時傳來鑽心的疼痛,但此時也顧不上這些了。
強光過去,巨響消弭,世界歸于寂靜,彌诃斯擡起遮擋的翅膀,震驚地看着眼前千瘡百孔的土地。
無數陸行種灰飛煙滅,空氣中彌漫着燒焦脂肪的味道,原本喧嚣的山谷一片死寂,唯有山頂的白光連綴,沒有完全熄滅。
近萬只陸行種軍隊在十秒內折損了近八成,荒蕪的土地後,僥幸存活的陸行種們紛紛倒退,發出恐懼的叫聲。
它們之中沒誰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它們只看見自己的同族在一場白光後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這種超乎認知的恐怖令它們顫抖,四散奔逃。
彌诃斯踉跄着站了起來,大腦快速運轉,但依舊一片空白,直到一串腳步聲從他身後接近。
是許潮。
他沉默地穿過四散跌落的鳥群,越過彌诃斯,走向白光燒灼過的土地。
“別過去,危險。”
彌诃斯啞着嗓子喊他,對方卻充耳不聞。
很快,一道細微的風聲掠過,就像有什麽在逼近。
許潮停下了腳步,站在夜色的泥沼裏,身形峭立如刃,神情漠然平淡。他擡手,在空中接過了什麽,彌诃斯沒有看清,直到許潮開口。
“保持警戒,如有異動無需指令,就地開炮。”
男人的嗓音冷淡殘忍,在微熱的空氣裏飄蕩。
彌诃斯聽不明白許潮在說什麽,但一種令鳥恐慌的預感攫住他,将他往深淵裏拖拽。
……
奇異的白光、法蘭的傷口。
眼前的鳥。
剎那,彌诃斯腦海中無端響起了加裏曼的質問。
【你就從沒覺得那只雀鷹有問題嗎,為什麽整個雀鷹領地都死光了只有他活着?】
他渾身發冷,眯起眼睛,竭盡所能地去看許潮的臉,但視網膜殘留着白光刺激後的黑點,令他看不清對方的面容。
在他怔愣間,又是一群嘈雜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是活物。
彌诃斯心中一凜,目光移去,只見山兩側的叢林中出現了數道晃動的白光,他們正快速移動,接近這裏。
“……萊斯。”
彌诃斯忍不住出聲。
哪怕此刻,他依舊想提醒對方注意安全,得到的卻是許潮一個安撫的手勢。
在殘鳥們的注視下,七八個穿着黑色作戰衣、手拿奇怪發光長管的人出現在了探照燈下,他們整齊劃一地聚攏到許潮身邊,站在對方身後。
那是個等級劃分森嚴到不可違背的姿态,彌诃斯再熟悉不過,領地裏的鳥見了他,為表示恭敬,通常也會站在他的身側。
許潮垂着眼,狹長的金眼珠溶着鮮明的威嚴,上位者氣場一覽無餘,他草草聽過林瓊的彙報,看向勉力支撐自己、匍匐在地面的彌诃斯。
不知為何,那些彌诃斯所熟悉的促狹的、揶揄的、柔和的笑意就像林間晨霧,在許潮的臉上消失不見,明明他們曾那麽親近,他卻好像忽然不認識眼前這只鳥了。
“萊斯,你……”彌诃斯氣息不穩地開口,被許潮打斷了。
“我不叫萊斯。”
……
什麽?
彌诃斯大腦霎時一片空白。
他注視着許潮,直到對方走到他面前,散漫地蹲下,眼裏才出現了一絲彌诃斯熟悉的溫和情緒。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着彌诃斯臉側的傷痕,動作依舊親昵,話語卻令鳥陌生。
“彌诃斯,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許潮,來自密林之外。”
許潮凝視着彌诃斯鳥臉上的空白,停頓片刻,又道:
“是個人類。”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