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靠在鳥的胸膛
第7章 靠在鳥的胸膛
失去了游隼腹毛的保溫,寒意襲身,許潮又冷了起來。
他腦子昏昏沉沉,往日的回音被洞內噼啪的篝火聲驅散,令他驟然清醒。
是夢?
不。
是他的人生走馬燈。
許潮空泛地吐着氣,過了半晌,有鳥飛了進來。
是珀爾托。
“你終于醒了。”隔着大老遠,珀爾托就欣喜地叫着:“想吃點什麽嗎?”
許潮想指自己的喉嚨,示意自己需要水,但他一動,便發現骨折的右手被固定在竹板上,無法彎曲。
“哎呀別動。”
珀爾托跳腳,把對方扶起來,取了篝火旁溫好的水,小心翼翼地喂進去。
水順了順喉嚨,許潮調整了一下嗓音,扭着僵硬的脖子,瞥向黑漆漆的洞外。
“那只鳥呢?”
“什麽鳥?”珀爾托一臉疑惑。
許潮看他這副表情,懷疑是自己做夢了,他用還算完好的另一只手比劃:“一只游隼,這麽大,蹲在我身上,毛很溫暖。”
珀爾托更困惑了:“今晚除了我,沒有鳥給你守夜啊。”
“?”
許潮眨了眨眼,他甚至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并出幻覺了,但很快,他覺得不是。
因為曾感受過的熱量是真實的,而且,地獄裏才不會有鳥,他想。
許潮沉默着,将信将疑。
珀爾托略過這茬,把煮好的藥和食物拿過來,許潮坐不起來,只能側躺着小口小口吃,樣子有些狼狽。
他的傷勢他有數,肋骨傳來的隐痛和五髒的不适感沒有減輕,後背縫合的傷口早就被磨爛了,清創之後幾可見骨,哪怕是現在也還發着低燒,能撿回一條命純靠珀爾托妙手回春和他自己過分扛揍。
吃了幾口吃不下了,許潮別開頭,珀爾托擔憂地嘆氣:“再吃幾口吧,如果恢複不好,你會落下病根的。”
“沒關系。”許潮沙啞着嗓音答。
“一到下雨天手臂就痛也沒關系嗎?”珀爾托提醒。
“不差這一點。”許潮搖頭。
珀爾托一時怔愕,聽明白許潮說什麽後,頓時怒了。
這鳥,也太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了!
他想責備對方,一道聲音從洞外傳來,比他更快,語氣威嚴。
“差什麽?”
許潮:“……”
他慢吞吞地擡頭,洞外,拖行着重物的彌诃斯走了進來,他是人類的形态,卻沒有收起翅膀,走進篝火的映照範圍後,許潮才看清他手裏沉甸甸的東西是什麽。
一把結着漿果的樹枝,和一只拔乾淨毛的肥美雉雞。
見彌诃斯來了,珀爾托立刻站起來,腰板挺得非常直,語氣激動:“首領,您怎麽來了,您去捕獵了?”
“嗯。”
彌诃斯颔首,注視着地上病怏怏躺着的許潮,“換班,你去忙吧,我照顧他。”
“好。”
珀爾托沒有推辭,由于先前受到蛇群襲擊,即便及時的預警規避了群鳥的死亡,但傷者依舊達兩成,中毒至深仍未醒來的鳥有三四只,身為醫鳥小隊的隊長,珀爾托的任務很重。
他同手同腳地經過彌诃斯身邊,掏出了一小罐藥,遞給彌诃斯。
“首領,這是給您的。”
“謝謝。”彌诃斯接過,“記得去山坡領食物,你也辛苦了。”
珀爾托頓時淚汪汪,應聲後,歡快地飛出了洞xue。
噼啪。
篝火裏的碎石子跳了一下,許潮眯起眼睛,就這麽一會功夫,彌诃斯就走到了他面前。
火的影子在對方那張令人過目不忘的臉上緩緩躍動,鳥的眼珠黑沉如墨,像個漩渦。
他瞥了眼地上放着的沒吃完的小田鼠粥和肉糕,“你不喜歡吃?”
許潮病怏怏地點頭。
“不喜歡吃也要吃,吃不進去就是死。”彌诃斯盯着他,“我救你回來,可不是讓你尋死的。”
“……”
由于猛禽的視線逼迫過于兇狠,許潮無奈地出了口氣。
彌诃斯真是一只喜歡自說自話的鳥。
“我吃就是了。”許潮啞着嗓子,繳械投降。
彌诃斯滿意地點頭,坐在許潮身旁的木樁,娴熟地将剝了皮的雉雞用樹枝穿起來,架在篝火旁翻烤,又拽來漿果,動作利索地剝掉硬籽,放進碗裏。
這是一種非常難得的漿果,汁水豐沛,外皮纖薄,容易腐爛,一般不會有鳥特意去尋,只有在哄難纏的幼鳥的時候,親鳥才會去樹叢裏費盡扒拉扒拉。
他把碗遞給許潮,定睛一看,立刻板起臉——他吩咐許潮吃掉的食物,對方一口都沒動。
彌诃斯正要發作,便聽許潮垂着眸道,“我的手斷了,拿不起碗。”
彌诃斯:“……”
“您幫我一下吧,好嗎。”許潮繼續道。
他求人的時候眼睛會下撇,削弱了眼型帶來的攻擊性和銳利感,看上去無辜極了。
彌诃斯後知後覺。
他竟然忽略了這個問題。
或許是他們領地裏的猛禽都太要強了,如果換成其他的鳥,是斷不會懇求彌诃斯幫忙的。
鳥兒天生傲骨,別說還剩一條完好的手臂,就算雙臂沒了只剩爪子,都會努力地刨出食物填滿肚子。
但鳥和鳥是不一樣的,至少,這只喜歡喊疼的、叫萊斯的鳥就需要額外的關照。
而身為首領,彌诃斯有義務照顧好族群裏的每一只鳥。
彌诃斯坐過去,拱起的背影像小山,把許潮籠罩。
他攪動勺子,捧起碗,舀了一口粥,伸到對方唇邊。
一口。
兩口。
許潮吃東西的速度很慢,或許是吞食有礙,他吃一口要嚼很久,好在彌诃斯非常耐心,他把粥和肉糕喂完,見篝火旁的雉雞好了,處理片刻,又坐回了許潮身邊。
吃了一大塊壓縮餅乾般的肉糕,以至于噎得慌的許潮眼皮一跳。
“吃吧。”彌诃斯舉起一整條雉雞腿,認真地在許潮眼前晃了晃。
許潮緩緩把腦袋縮回去:“我吃飽了……”
鳥爪閃電般抓住了他的衣領:“不行。”
“要多吃,才有力氣恢複。”彌诃斯嚴肅道,“你的飯量太小了,成鳥不能吃這麽少。”
許潮是真的沒有胃口,畢竟,他不喜歡吃沒有任何調味料的、鮮血淋漓又腥味極重的肉類,他不是生來就茹毛飲血的野獸。
他虛弱地一笑,轉移話題:“彌诃斯,我想吃果子。”
彌诃斯聞言,把果碗推來,捉起一顆,按進許潮嘴裏。
許潮緩慢地動着腮幫子,這果子味道還可以,略有酸澀,但至少不會難以下咽。
就這樣,彌诃斯喂許潮吃完了一整碗漿果,等到想勸對方吃雉雞腿時,許潮已經用身上蓋的保溫毛毯把嘴遮上,只留一對狡猾明亮的眼睛。
彌诃斯:“……”
病鳥就像巢裏不聽話的幼崽,正看似冷靜、實則緊張地用金眼珠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如果還有翅膀,恐怕很快就要飛走了。
他沉着氣盯向許潮,語氣罕見的有些無奈:“我看,你的病也快好了。”
這麽能折騰。
“借您吉言。”許潮悶聲道,外露的眼睛微微一彎,聊表感激。
彌诃斯索性不管他了。
猛禽坐回木樁,開始進食。
鳥類的進食方式非常粗暴,将獵物的毛拔乾淨,選取喜歡的部位,甚少咀嚼,直接吞咽,這種習慣在人類形态的時候會有少許改善,但不多。
許潮眼睜睜看着彌诃斯動作迅速、乾脆利索地在五分鐘之內解決了一大只雉雞,而後,優雅地擦了擦手,瞥向他。
那眼神的意思是:讓你不吃,現在沒得吃了,後悔嗎?
許潮:“……”
哦,他當然不會有一丁點後悔之意。
彌诃斯挑眉,別開了視線。
吃過飯,喝過藥,有了熱量,許潮的意識又開始昏沉,他瑟縮着躺在地上,身上蓋着毛毯,但絨毛的保暖質量遠不如彌诃斯先前給他的毛氅,令他有些許寒冷。
迷迷糊糊中,他看向彌诃斯的方向,影影綽綽的火光裏,彌诃斯脫下皮铠,背對着許潮,展開了翅膀。
他後背骨樞延展出線條優美的寬闊羽翼,象征着游隼的羽毛覆蓋手臂與肩背,緊實脊背肌肉在昏光下如同岩石,熔煉着煅火般的危險與美感。
他手邊擺放着珀爾托走時留下的小藥罐,正沾取藥膏往上面塗抹。
許是有火光映照的緣故,他的翅膀傷痕累累,鳥目卻熾火燃灼。
“這些傷痕,要多久才能好?”
安靜的洞窟裏,許潮的聲音忽然響起。
“你什麽時候好,我就什麽時候好。”
“……”
許潮定定地看着彌诃斯翅膀上交錯的傷痕,他看得出,那些都是岩石劃出的傷,為了救他所致。
“如果我一直都好不了呢?”他鬼使神差地問。
“珀爾托的醫術是整片密林數一數二的,更何況,我們即将返程,回到猛禽領地,你會好的。”彌诃斯停下手,看着他,遲疑片刻,又道:
“無論是身體上的傷疤,還是心靈上的。”
“……”
氣氛因為這個話題變得沉重,許潮的腦子也是,胃裏吃進去的食物擠在一塊,恍惚間,他又聞到了血的味道。
他聽見自己開口:“雀鷹領地裏的屍體怎麽辦?”
“明天清晨,我們會安送雀鷹領地所有的死難者。”
“……謝謝。”
許潮落寞地看向他:“我要參加。”
“你必須參加,你是雀鷹領地唯一的幸存者。”彌诃斯道。
“但我站不起來。”
“珀爾托會帶你過去。”
“他嗎。”許潮似有遲疑。
“怎麽了?”
“我上次從他的鳥爪上摔下來了。”許潮看着彌诃斯:“現在還心有餘悸。”
“這話要是讓珀爾托聽見,他會傷心。”彌诃斯道。
“傷心總比傷胳膊傷腿要好……”許潮口吻緩緩。
彌诃斯無奈:“那就讓莉娜帶你,她是我最得力的下屬之一,總不會再摔了你。”
許潮聞言,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算是默認了。
“襲擊雀鷹領地的兇手,是不是抓不到了?”
彌诃斯:“不要心急,我保證會追查下去。”
“……”
許潮聽懂了對方的言外之意。
證據不足,沒有收獲可靠的情報,無法下定論。對方有所準備,早早逃之夭夭,甚至還布了一出調虎離山、驅虎吞狼的計策,猛禽力有不逮,只能暫時擱置。
“不過說到這裏,我有一件事需要向你求證。”
彌诃斯正色,“那時,那道神秘光束擊中我之前,我看見了你的口型,你在對我示警。你好像知道它會對我有威脅,那究竟是什麽?”
許潮思忖片刻:“……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彌诃斯嚴肅道:“如果你企圖用本能之類的蠢理由來搪塞我……”
“我沒有理由欺騙您。”許潮微皺着眉,似在思索:
“我不确定珀爾托有沒有向您報告,在我們留守後方警戒時,有緩慢閃爍的白色閃光從一側山中出現,我那時才想起一些事。”
“大約一周前,雀鷹領地東側的山麓毫無征兆地出現了蒼白閃光,我奉薩科首領的命令帶隊偵查,起初,那閃光只是像依附在山體的螢火蟲,沒有移動的跡象,也不存在攻擊意圖,但當我們靠近時……”
許潮的語氣略微顫抖,像是心有餘悸:
“它吐出了白光,灼傷了前陣的偵察兵,我們忌憚它的威力,只能退守叢林,先将消息傳回領地,再做打算。”
彌诃斯思索。
“後來呢?”
“後來……我不記得了。”許潮捂着頭。
“可能後來,你們大概率就遭到了襲擊。”
彌诃斯擺了擺手,示意他別太用力想。
猛禽領地收到雀鷹首領薩科的求救信是在四天前,信中提到有實力強大的不明敵人,由于雀鷹領地不像猛禽領地那般占據易守難攻的天塹險要地,而是四面空敞,很容易被整體包圍,薩科又是謹慎的性格,送出求援信非常合理。
“這麽說來,合理推斷,白光後隐藏的勢力就是屠殺雀鷹領地的敵人?”彌诃斯反問。
許潮垂下眼。
“我不知道。”
“那白光不是叢林的産物,迄今為止,沒有任何陸行種或空行種見過那東西。”
彌诃斯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峻 ,看向許潮:“針對白光,你還能記起什麽?”
許潮想了好一會,疲憊地搖頭。
“想不起來?”
彌诃斯站起來,居高臨下地凝視許潮:
“你說,如果給你一些刺激,你是不是就能想起來更多。”
許潮疑惑地仰頭看着他,剛要反問,就見彌诃斯彎腰,伸手,連着被子一抄。
許潮後背一空,整個人被彌诃斯抱起來,雙腿懸空。
許潮:“??!”
“等等。”他聲音難得有些發緊。
這只鳥要乾什麽,殺他滅口嗎?還是什麽猛禽祖傳的拷問訓練?
許潮絕對算得上強健的類型,一米八五的個頭,實打實的大骨架,寬肩長腿倒三角,就算現在身受重傷病病殃殃,也絕不是能被輕易提着脖子拎走的。奈何彌诃斯身為猛禽,半原态化體型發生顯著變化,以至于許潮在他懷裏足足小了一圈。
彌诃斯展開翅膀,厚實柔軟的羽毛從拉伸至極的皮铠漏出,他掂量了下手中的重量,令他疑惑的是,許潮比他想象的要重不少,但對他來說不算難事。
他略微助跑,帶着許潮飛出洞xue。
撲面冷風吹來,許潮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就算你把我扔下山崖,我也不可能想出更多情報了!”許潮,語速緊張。
“不,如果你把我扔下去,可能還不到山崖下,我就一命嗚呼了。”
風太大了,他又虛弱,許潮不确定自己的聲音有沒有傳到彌诃斯耳朵裏,他真的怕對方就這麽一松手,把他吓得魂飛魄散。
他無法,只好忍着後背和手臂的疼痛,用力揪緊彌诃斯的皮铠,往彌诃斯的耳朵旁湊。
“彌诃斯……我……”
呼啦。
突然,彌诃斯一個翻轉,許潮感覺自己好像在騰空,有什麽東西在後面追他。
呼啦。
又是一下,彌诃斯在天上急停。
叮咚,鳥鳥過山車到站了。
“我不會把你扔下去……”
他低頭看着自己懷裏的病鳥,許潮臉色慘白,走了有一會了,再仔細一看,這家夥魂兒還在五十米外徘徊呢。
“你,你怎麽了?”彌诃斯難得有些緊張。
他沒想到許潮現在的狀況會如此之差,已經無法承受如此平穩的飛行,他甚至沒有加速,難道失去了翅膀的鳥兒會在日後變得畏高嗎?
“我,暈鳥。”許潮沒聲了。
“好了,別說話了,抱緊我。”
彌诃斯懸停在空中,避着許潮的傷口,身軀又膨脹了一倍,任由對方陷在自己的鳥毛裏。
許潮靠在游隼充滿絨毛的胸膛上,就像靠着一堵八風不動的牆,風吹走了彌诃斯羽毛的乾爽味道,只剩凜冽的寒意。
後半程,彌诃斯飛的特別穩,穩到只是拍着翅膀起落。
落地後,許潮臉色好了一點,彌诃斯也沒放他下來,索性就這麽帶着他掠到了目的地——是他們之前開會的山頂。
山頂的巨樹上,看護和巡邏的鳥兒們在忙碌,有的正大快朵頤,到處都是唧唧啾啾的叫聲,彌诃斯帶許潮來到一片空地,那裏擺放着一個古怪的東西。
火光下,一個通體漆黑的三足金屬立在地上,有半米高,最上方有一個平坦的方形基座,似乎能承載什麽東西。
許潮緩了一會,從柔軟的鳥毛中擡起頭,當看清眼前低矮的三腳架時,微微一怔。
“……這是什麽?”他遲疑道。
“你也不知道嗎?”
一旁的莉娜負責看守這個物件,她倚在樹乾上,聽許潮這麽說,忍不住失望,但還是适時道:
“是我們從那白光所在地繳獲的戰利品,如果這東西能被稱得上戰利品的話。”
“在首領被困在山下時,我們兵分兩路,一路下懸崖營救,另一路前往白光的所在地,我帶的隊,對方訓練有素,撤退得很快,只留下了這個,估計是沒來得及帶走,還有一些殘骸。”
莉娜回憶當時的情況,用槍頭指了指支在地上的細長三腳金屬:
“這東西紮在地裏,特別重,需要七八只鳥才能勉強擡起,我們猜這是凳子。”
“不,我覺得是支鍋的火架。”
“是栅欄才對。”
“……”
“我看像量器。”
鳥兒們七嘴八舌地讨論,像塞了滿屋子鹦鹉,進行各種天馬行空又不着邊際的猜測。
而鳥群中,只有許潮知道這是什麽。
一架流體聚能炮的便攜穩定臺座。
“萊斯,看看這個,還能想起什麽?”彌诃斯問。
許潮搖頭。
彌诃斯接受良好,他本來也沒報什麽希望。
“你們要把這個帶回領地嗎?”許潮又問。
“是我們。”彌诃斯糾正他的措辭,轉而點頭,“我們會把它帶回去繼續研究,如果你有新的想法,随時對我說。”
由于許潮還病重,彌诃斯沒有讓對方待太久,便将他送回了山洞裏。
被窩晾了這麽久,已經完全冷掉了,許潮認命地從毛茸茸鳥毛專座裏出來,縮進冰冷的被窩,筋疲力盡地喘了口氣,掀起眼皮,看着彌诃斯。
“冷。”
彌诃斯站住腳,“……我給你多加點篝火。”
“我的毛氅呢。”許潮嘟哝。
“你的毛氅在戰鬥的時候被風吹掉了,找不到了。”彌诃斯回答。
許潮:“……”
這事他當然知道,他想要新的毛氅。
火光映着許潮的臉,睫毛在臉上籠出一片陰影,蓋住挺立的鼻梁,他望着彌诃斯的背影,明知故問:
“我醒來的時候,身上有一只鳥,雖然它好像把我當成蛋在孵,但它真的很溫暖。”
彌诃斯的背影一僵。
“彌诃斯,你是首領,你一定知道它是什麽鳥,叫什麽名字吧。”
許潮迷迷糊糊地開口,給對方描述自己看到的鳥的樣子,甚至有點添油加醋、事無巨細的意味,說鳥的羽毛多麽多麽溫暖,鳥的爪子多麽多麽牢固,鳥的胸膛多麽多麽可靠。
半晌,彌诃斯才道:“隊伍裏沒有那種鳥。”
“你記錯了。”
“是嗎。”
許潮嘆了口氣,聲音漸漸弱了下來。
“那真是太可惜了……”
——
清晨,莉娜如約來接許潮前往雀鷹領地。
由于他身體不好,又有彌诃斯的叮囑,莉娜飛得前所未有的慢,慢到她頻頻低頭看向坐在自己鳥爪上、弱不禁風的家夥。
應該不會突然死掉吧,畢竟首領再三叮囑過這只鳥身體不好,她想。
雀鷹領地外,猛禽們已經做好了送葬的準備。
為了不讓同族的軀體被食腐者破壞,彌诃斯一大早便帶領士兵清理了四周,圈出了警戒線。從天上看,領地中的血乾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鳥兒銜來的野花和漿果,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草藥味。
今日依舊是陰天,沉霾遍布。
莉娜降落,許潮被簇擁着走到最前方,身為雀鷹領地的最後一位幸存者,他必須親歷與親族的離別。
盤旋在天上的彌诃斯拍動翅膀,仰天長鳴,剎那,火焰從四面八方燃起,帶着泥土與植被的芳香。
群鳥哀鳴,它們在天際盤旋,紛紛啄下自己的羽毛,扔向熊熊大火中。
驅火的靈柩會接納流浪的靈魂,庇護亡故的鳥兒回歸故鄉。
許潮的瞳中倒映着熾烈的葬火,許久,才緘默地從袖子裏摸出了一根羽毛,送入其中。
如同一只真正為此哀悼的鳥。
作者有話說:
許潮目前病重,但強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