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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永不踏入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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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永不踏入這

許潮。

這個陌生的名字有着短促的音節, 帶着鳥類不熟悉的腔調,在硝煙彌漫的夜晚裏冷峭如冰。

萊斯說, 他叫許潮。

…

什麽意思?

彌诃斯陷入一種迷茫的怔愣,沁着血的鳥爪卻緩慢收縮,直至最後嵌進地面,青筋暴起。

密林之外。

人類。

一個接一個的陌生詞彙超出了猛禽的認知,令他思維停轉,疑問叢生。

這片密林之外原來還有其他生物嗎?可人類……人類是什麽,他長得明明就和他們一樣,怎麽會是人類呢?

他轉動眼珠, 凝視着對方近在咫尺的面容,不知是不是燃血的副作用, 他忽然感到寒意刺骨,直抵心髒,最終,一切無法追根究底的疑問化成一個詞, 抵在他的舌尖。

【叛徒。】

除了法蘭之外, 這片他自以為風平浪靜的領地中還潛藏着一個叛徒。

一個與他們血脈不同、目的未知的叛徒,長着似鳥的臉, 吃着鳥吃的飯,住在他的營中、他的巢裏。

彌诃斯摳緊手中染了血的泥, 五髒六腑像被狠狠攥了一把,生澀的疼痛蔓延開來,鋪天蓋地的荒謬感混合着龐大的恐懼化為利刃,重重将他捅了個對穿。

無法消解的惡心湧上喉口,牽動戰鬥中留下的內傷,他臉色蒼白地別過頭去, 嘔出一大口血。

許潮臉色一變,趕忙去擦對方唇角的血,卻見彌诃斯一揚鳥爪,猛地将許潮的手擋開。

啪。

尖銳的鳥爪沒有收力,能瞬間把野獸開膛破肚的爪尖劃過許潮的手臂,撕裂了護膊,留下一道鮮血淋漓的傷痕。

血濺一地。

“……”

許潮的手頓時停在空中。

彌诃斯半跪在地上,擺出戰鬥的姿态,眼中兇光閃爍,嗓音因極致的痛苦而扭曲:

“別碰我,叛徒。”

“……”

叛徒。

許潮垂下眼,臉上的表情幾近凝固,從彌诃斯口中吐出的字宛如彎刀,順着他的心縫向內切割。

面對彌诃斯的指控,他再怎麽巧舌如簧、能瞞天過海,也說不出一句反駁。

他緩慢地放下手,目光一寸寸往上挪,挪到彌诃斯的臉上。

他心愛的鳥正忍受着無盡的怨恨與痛苦,而他是始作俑者。

“彌诃斯……”

“閉嘴!”

彌诃斯張開翅膀,眼中糾纏的苦痛如有實質,咆哮道:“所有戰鳥,準備戰鬥!”

他身後,戰鳥們雖然一頭霧水,但聽到首領的號令,紛紛撿起手邊的武器飛了起來,傷痕累累的戰鳥築成一道漏洞百出的城牆,無數冷銳的槍尖對準許潮。

石門前,珀爾托望着這一幕陷入呆滞。

叛徒?

誰。

萊斯嗎。

“這其中一定有誤會,萊斯肯定不會……先,先別……”他站起來,磕磕絆絆地看向身邊欲飛的鳥,但他的聲音太小了,轉眼就被淹沒在鳥兒憤怒的吼叫裏。

感受到鳥群的威脅,站在許潮身後的林瓊猛地将許潮擋在身後,擡起槍管指向領頭的彌诃斯,沒等瞄準,就見一只手伸過來,壓住他的瞄準鏡。

是許潮。

“老大,你……”林瓊吓得趕緊把手指從扳機上拿開,免得一槍把頂頭上司崩了。

千百道敵意銳利,許潮立在猛禽的怨怒下,銀發随風掃動,仰頭看向彌诃斯,嗓音嚴肅:

“彌诃斯,我無意發動戰争,我只是想與你談談。”

“我和叛徒沒什麽好談的。”彌诃斯恨聲。

他話音剛落,兩側山頂充能中的炮座們一百八十度倒轉,十數道蒼白的探照燈打下,籠罩着石門前的每一只鳥。

漆黑的影子如同墨團,突如其來的刺目強光将戰鳥們攫住,由于直接被強光照射,他們紛紛歪頭閉眼,以忍受視網膜上的刺痛,宛如演員登臺,光芒令戰鳥們無所遁形。

彌诃斯頭皮一麻,親眼見識過那光芒剿滅陸行種大軍的他頃刻便意識到現在是什麽情況。

他們自始至終都在那恐怖武器的射程中,從未逃離過。

許潮站在原地,刺目的白光令彌诃斯的羽毛發亮,他向後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的下屬們全部将槍放下,而後擡頭看向驚疑不定的彌诃斯。

“彌诃斯,你是一個明智的領袖,你應該清楚,他們已經無力再戰了。”

他掠過彌诃斯身後的戰鳥們,嗓音平和:“長夜未盡,陸行種很可能會再度來犯,你确定要把好不容易保存下來的戰力用在與我內鬥上嗎。”

“內鬥?”

彌诃斯攥緊手中的長槍,目眦欲裂:“你有什麽臉和我說這個詞,你這個連鳥都不是的家夥,叛徒!”

“不是鳥也好,叛徒也罷,我為你解決了陸行種的危機,這是事實。”許潮道。

“呵,在我看來,這更是你的震懾。”彌诃斯冷聲道。

許潮凝視他,姿态挺拔,如一把嵌在地面的銀劍:“但正是這份震懾能讓你冷靜下來與我對話,彌诃斯,你有你的底線,我有我的底牌,我希望我們能用和平的方式解決矛盾,我有許多話要同你說。”

“我不覺得我們有任何溝通的必要。”

彌诃斯壓下眉眼,右手在身後打着手勢,示意各小隊分散上山。

他不能允許這樣恐怖的武器對準山口,只要能拖延到足夠的時間,哪怕只有一只鳥能沖出白光的覆蓋範圍,他們就能……

“彌诃斯,話不要說得太滿,”

許潮敏銳地瞥過四周幾隊悄悄分散的鳥,“你就不想知道山下的礦脈究竟能用來做什麽嗎?”

聞言,彌诃斯一愣,瞳孔微微放大。

山下的礦脈。

他知道?

“你……你是為了礦脈來的。”

彌诃斯的目光頃刻淩厲,無邊的憤怒燒灼,在背後攥緊拳頭。

行動開始。

得到他的指令,七隊尚有戰力的斥候鳥收攏翅膀,如游散的魚群,向着山頂飛去,加裏曼帶着一隊戰鳥先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許潮飛掠。

“立刻鎮壓,別傷到他們。”許潮冷聲道。

“是。”

林瓊擡起槍管,他們動作迅速,扣下扳機。

蛛網般的束縛彈從槍口壓出,正中先頭的鳥,結實的鋼網張開,将一整隊鳥牢牢捆縛,轟然摔在地上。

頃刻間,出動的鳥隊撲簌落地,除了最為靈活的、堪堪躲過兩發束縛彈的彌诃斯外,全軍覆沒。

“這什麽鬼東西。”

加裏曼和其他幾只戰鳥被捆在一起,勒緊的鋼絲帶着詭異的粘性,讓他根本不能翻身,只能蛄踴。

驚恐的喧嘩在傷鳥間爆發,彌诃斯指尖冰涼,難以置信,他這時才意識到,他對這什麽鳥屎人類的武器根本一無所知。

他身後,還有憤怒的鳥要前沖,卻被他猛然擡手攔住。

“等等,不要輕舉妄動。”

許潮看向彌诃斯,探照光像霜色的銀月,在他與彌诃斯之間隔出一道橋梁。

他的嗓音平和、沒有任何逼迫的意思,實際卻不得違抗:

“彌诃斯,現在我們可以聊聊了嗎。”

“……”

彌诃斯咬緊牙關,怒視他,一言不發。

殘兵敗将無法突出重圍,在被未知的強大武器所指的此刻,為了族群與領地,他必須妥協。

“你也沒給我其他的選擇。”他冷冷一哂,忍辱負重地抿起唇,落到地上。

“……先給他們解開。”

聽到這話,林瓊趕緊在許潮耳邊低聲道:“老大,我們的儲彈不足,貿然解開,他們一旦偷襲,我們……”

“解開吧。”

林瓊:“……”

他懷疑人生地看着許潮,見對方沒有絲毫改口的意思,一步三回頭地硬着頭皮往前走。

彌诃斯的目光過分銳利,如有實質,幾乎能在他身上盯穿幾個洞。

氣氛一片死寂,無數鳥或驚恐或憎恨地盯着林瓊,他取出身上的熔蝕器,解開了兩團網,到第三團時,來到加裏曼面前。

許潮在遠處不鹹不淡地開口:“他不用。”

等着重獲自由的加裏曼:“?”

林瓊乖乖地哦了一聲,走開。

加裏曼:“……”

憑什麽不給他解!

林瓊解開縛網的動作很快,匍匐着的戰鳥們一個個立起,他就像混跡在猛獸群的矮小蘑菇,肩膀忍不住縮起來。

“老大,解完……”

他話音未落,只見為首的彌诃斯身形一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許潮沖去,翅膀收攏,眨眼便閃到了許潮面前。

“老大!”

林瓊失聲尖叫。

與慌張的林瓊不同,許潮站在原地,沒有絲毫閃躲的意思。

區區十米的距離,以彌诃斯的爆發力,逼近只是瞬息之間的事,只要對方想殺他,閃躲就是徒勞。

耀眼白光被猛禽的翅膀遮蓋,猛禽沖鋒時的狂風掠起他的銀發,尖銳的鳥爪帶着泥土與血液的腥風撲面而來,許潮擡起眼,修長的頸項暴露在彌诃斯的爪下。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探照燈光令視野中的事物纖毫畢現——羽毛揚起的弧度、頭發飄起的方向、唇角的血跡、苦痛溢流的眼珠……

他垂下眼,遮住其中所有的情緒,像個戴上枷鎖束手就擒的罪犯,靜靜等候猛禽的審判。

——叮。

預想中的死亡沒有到來,疾風掠過耳畔,胸前一重,有什麽東西被勾飛了出去。

許潮猛地睜開眼,凝視着近在咫尺的彌诃斯,遲疑了一秒,才向下看去。

他皮铠胸前的繡章不見了——那是每一只親衛營戰鳥铠甲上都有的标志,是他們榮譽、忠誠與決心的證明。

“叛徒不配戴着它。”彌诃斯落在他身側。

“……”

許潮呼吸一窒,有些遲鈍,就像被斬斷了牽引線的木偶,一時做不出反應。

“就在這裏談吧,讓你的下屬都退開。”彌诃斯道。

許潮深吸一口氣,遲鈍地找回自己的唇舌:“不行,去你的營帳。”

“你……我不可能再讓你進我的營帳!”彌诃斯攥緊拳,“你不同意,我們就同歸于盡。”

“你不會和我同歸于盡的。”

許潮搖頭:“我們死了,無論是領地裏的鳥還是我的下屬都沒活路,你不會這麽做。”

剎那間就被洞穿心思的彌诃斯:“……”

“還是說,你覺得領地的秘密公之于衆最好。”許潮淡淡道:“我沒意見。”

口吻謙恭、內容不容置喙,這樣的話語令彌诃斯額頭青筋暴起,眼珠緊緊粘在許潮無所謂的臉上,氣得想叨死對方。

鳥屎,帥氣有什麽用,還不是面目可憎。

他騰一下抓起許潮,飛向石門後最高的首領營帳,不忘撂下一句命令。

“全軍警戒,不許動武,違者殺無赦!”

——

暴怒中的彌诃斯把許潮扔進營帳,力道大像是要把對方直接摔死。

許潮翻滾落地,渾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掀開簾帳,彌诃斯緊随其後,中間隔着近十米的距離。

氣氛劍拔弩張,冷至冰點,猛禽站在門口,銳利的目光令許潮如芒在背。

許潮站在帳中,下意識看了眼屏風後的木巢,緊接着就被彌诃斯一聲暴喝阻止。

“不許亂看!”

“……”

許潮從善如流地轉過身,“好。”

彌诃斯陰沉着臉,許潮的聽話沒能安撫住他,反而令他怒火中燒,他深吸一口氣,強忍住自己惡語相向的怒氣,腦子一團亂麻。

他們之間該說些什麽,該從何問起,除了憤恨的發洩、怨毒的詛咒、被背叛的苦痛外,他們還能聊什麽?

彌诃斯不知道,剜心的痛苦如同烈火,無時無刻不在煎熬他。

最終,他選擇揭開傷疤,重述那殘忍的事實:

“你是人類。”

“如你所見。”

彌诃斯深吸一口氣:“什麽是人類。”

許潮靠在沙盤桌旁,他站在這裏,不遠不近,卻與彌诃斯隔着一道永遠無法彌合的天塹。

他

“一種與你相似的生物,但沒有翅膀、利爪、羽毛,你曾看到的便是身為人類的我的全部。”

許潮道。

這話令彌诃斯臉色一變。

幾個小時前,他們曾在這間營帳裏交頸,可如今,那些親昵的記憶只剩苦楚。

彌诃斯憤怒到發抖:“你……事到如今,你怎麽敢在我面前說這種話!”

“不然我該怎麽說,現在脫掉衣服給你看嗎。”許潮自嘲道,垂着眼,拿起一枚棋子,放在了沙盤之外。

“我來自人類聯合帝國,在這片大陸的南部,你所認知的叢林是大陸北部,中間以斐達吉斯河為界,一分為二。”

人類,聯合,帝國?

陌生的術語。

彌诃斯的憤怒找不到宣洩口,在全新的知識面前只能獨自吞咽。

看出彌诃斯的困惑,許潮換了個說法:“可以理解為你所知的大型領地。”

“你有下屬,他們喊你老大。”彌诃斯嚴肅道:“你是什麽。”

“名義上的軍事指揮官,三分之一個首領。”

“名義?”彌诃斯立刻抓住了許潮話裏的重點,“實質呢。”

許潮沉默片刻,道:“在人類帝國中,我獨裁。”

彌诃斯眯起眼,暗自心驚。

獨裁,即意味着整個國家的權力機構盡掌握在一個個體手中,統禦運轉,是當之無愧的首腦,某種意義上說,他自己也是個獨裁者,因此清楚對方潛伏的風險。

一旦獨裁者身亡,以他為中心所建立、掌控的權力或将如大廈傾頹,不複存在。

彌诃斯蹙眉,與此同時,心中冒出了另一個疑問。

“可是你有翅膀。”

“珀爾托和其他戰鳥親眼着你的翅膀被割開,你……”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他也不會始終沒有懷疑過許潮的身份。

“我嫁接了外置器官。”許潮道。

“……什、什麽?”

“簡而言之,為了讓自己的身份更有說服力,我割下了死去鳥的翅膀,通過一些醫學手段縫到了我的後背上,你們發現我時,我正處在強烈排異症狀導致的高燒中。”

許潮沒有向彌诃斯解釋這樣的技術有多麽禁忌與不人道,更略過了自己承受的瀕死痛苦,平鋪直敘道。

彌诃斯震驚得無以複加,臉上情緒交織,被欺騙的憤怒和震驚來回交替,思維艱難運轉。

“你……”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疑問接踵而來。

這是能做到的嗎?人類居然會有這種手段?

為了欺騙他們,竟然做到此種地步,山下的礦脈究竟是什麽,值得對方冒這麽大的險?

最後,他的萬千疑問化成一句:

“你就不怕死嗎。”

許潮平靜地、深深看着他,誠實道:“以前不怕,死就死了。”

“……”

彌诃斯張口結舌。

“你很驚訝?你不也在時刻準備赴死嗎,只是目的不同,你為了你的領地,我為了我的帝國,否則,你為什麽要與我道別。”

許潮直白地問。

彌诃斯一愣,別開臉。

那時,他是在對他心愛的鳥道別,不是面前這個會威脅他的人類。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雀鷹領地。”他問。

“我在尋找山下的礦脈,雀鷹領地沒有,我需要有合理身份接近下一個領地,正巧你們來了。”許潮道。

“所以你就用這種卑鄙的方法僞裝成受害者?!”彌诃斯聲音陡然提高,說完,他恍然意識到了什麽。

說 到底,法蘭的計劃是成功的,雀鷹領地不存在任何一個幸存者,但許潮是個意外,正因如此,法蘭才會三番兩次、契而不舍地刺殺他,只為了抹殺這個詭異的變量。

思及此,彌诃斯悚然一驚。

他想起了雀鷹領地裏那束沖他而來、又因許潮及時提醒而被他避過的白光,以及西山遇襲後意外出現在他山洞裏的對方。

一個令他不敢面對的可怕預感陡然成型。

他拳頭緊攥,嗓音幾乎發抖,道:“在雀鷹領地的那束白光,是你安排的。”

許潮沉默着,沒有回答,幾乎等同默認。

營帳內氣氛降至冰點,這令彌诃斯的話語幾近僵硬。

“你一開始的目标是殺我,對嗎。”

他睜大眼睛,死死盯着許潮,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任何否定的神情,但他一無所獲。

剎那,他如墜深淵。

他心愛的鳥殘忍冷漠,是來殺他的。

……

不。

面前這個人只是有着他心愛鳥的面容,從一開始就是個魔鬼,只是他太糊塗了,沒能分辨出來。

一旦疼痛超出了一只鳥所能承受的極限,撕心裂肺的情緒便會化成單純的空白,大腦中的弦在一根根崩斷,直到最後,所有理智消失殆盡。

彌诃斯氣勢陡然暴漲,仿佛在極端刺激下失去理智的野獸,身形一閃。

轟隆!

快到來不及閃躲,許潮迎面遭受沖擊,暴怒中的猛禽這次帶着殺死他的滔天恨意,令他本能格擋,但收效甚微,整個人被砸進木巢裏,下一秒,一只鳥爪緊緊扣着他的脖子,将他整個壓在身下。

半跪的彌诃斯長發垂落,面容猙獰,一雙黑眸吐火,手指緩緩收攏。

什麽接到雀鷹首領的命令巡視領地,分明是自導自演的騙局。

什麽被鳥追殺倉促逃竄,更是一手主導潛入偵查。

對方的謊言交織,數不勝數,事到如今,彌诃斯已經無法分清對方口中說出的字眼有幾句真,幾句假。

甚至那些傾情剖白、非他不可,那些被他珍藏在心裏夜夜當作安慰的字句,也不過是用來麻痹他的措辭。

全是欺騙、謊言、利用。

既然他的萊斯永遠不會回來了,不如,就在這裏殺死他。

他掐住許潮的喉管,逐漸收攏鳥爪,這令許潮面色漲紅,呼吸困難,他微微張開唇,知道自己必須說點什麽,否則失去理智的猛禽會直接掐斷他的喉嚨。

“彌诃斯……”

彌诃斯死死凝視着他,用自己的翅膀堵住了許潮的嘴,持續加力。

發不出聲音,呼吸受阻,許潮眼前一片昏黑,身下破碎的木巢七零八落,他毫不懷疑,只要彌诃斯願意,一爪下去,立刻就能将他胸骨碾碎。

死亡逼近的冷意在他脊背游走、試探,在許潮半只腳踏入鬼門關時,彌诃斯陡然松了手。

氧氣倒灌,許潮手腳發軟,腦子還沒緩過來,就覺一陣勁風襲來。

彌诃斯攥拳,猛地打在許潮臉上。

火辣辣的痛感順着顴骨向下,唇角頓時開裂,許潮腦袋轟轟作響,疊加窒息的痛苦,咳出了一口血。

他眼睛發花,頸部出現了通紅的勒痕,劫後餘生的他不斷咳嗽,視線艱難聚焦。

忽然,一連串溫涼的水滴砸了下來,正中許潮的唇角,略帶鹹澀的水流進唇縫,令他一愣。

“……”

彌诃斯,在哭。

氣氛仿佛靜止,絕望的怒火凝固着,眩暈過後,許潮勉力支起身體,向上看去。

彌诃斯垂着頭,肩頭聳動,無聲啜泣,痛苦、憤怒、絕望、不甘在他的臉上交織,閃爍的淚水順着眼睛的疤痕往下滑落。

他唾棄自己的寡斷,痛恨自己的軟弱,面對一個如此欺騙他的人,卻最終下不去手。

那畢竟……是他的摯愛。

鋒利的長槍能刺破彌天謊言,堅固的城池能抵擋火槍利炮,可要成為怎樣精明心狠的猛禽才能分辨出這其中的虛假真情、斡旋詭計。

他不知道,更做不到。

淚水噼裏啪啦地往下砸,猛禽的痛苦幾乎無聲,他是一只擅長忍耐的鳥,身為首領,他從未暴露過自己的脆弱,因此,哪怕他的心已經像這片木巢一樣碎成齑粉,也始終保持緘默。

他一哭,許潮的五髒六腑也跟着絞起來。

他支起身體,伸出手,小心翼翼避開對方臉上戰鬥時留下的傷痕,指腹輕輕擦過彌诃斯的眼角,揩下淚珠,嗓音嘶啞道:

“彌诃斯,我冠冕堂皇、劣跡斑斑,事到如今也沒資格懇求你原諒,但有一句話,我是真心的。”

他想撫摸對方的側臉,又怕冒犯,只能垂下手,捉着彌诃斯的衣角。

“我愛你,對你情根深種,非你不可。”

“我是真的不想你死。”

“……”

彌诃斯沉默地流淚,像是一尊木鳥,沒有任何表示,許潮也不介意,他擦了下唇角的血,道:

“西山下的礦脈是一種充能晶礦,目前儲量不明,但根據我的首席工程師測算,應當會非常龐大,這種礦石在精密冶煉技術的提煉下可以用作能源,驅動機械,制作武器,你看到的白光就是它壓縮凝聚後産生的光反應。

那些新式的武器有着比冷兵器強數十倍、數百倍的殺傷力,哪怕你們掌握最基礎的冶煉技術,西山的防線也會變得固若金湯,目前這種技術只有人類帝國擁有,我來此的目的,原本是為了将礦脈據為已有,但現在,我改變了想法。”

“彌诃斯,我想與你結盟。”

彌诃斯的耳羽動了一下,“……”

“作為盟友,我将保證兩族互不侵犯,人類軍隊永不進入叢林,我會分享人類的知識與技術,派遣教學團隊與工程專員前來駐地指導,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嘗試通商。”

“在這其中,你不必回饋我什麽,你可以将它當作我一廂情願的補償,但我不願再欺騙你,所以坦誠來講,我同樣能從盟約中獲利。

如果你成為我的盟友,這将意味着叢林的威脅不複存在,我能沒有後顧之憂地騰出手收拾帝國北部散落的游民區,叢林裏有大量珍奇植物,帝國的農業與生物醫學需要它們作為樣本,以及……”

他話還沒說完,彌诃斯忽然疲憊道:

“你憑什麽覺得事到如今,我還會再相信你。”

許潮神傷地垂下眼。

歇斯底裏的憤怒随着淚水蒸發,經歷了諸多背叛與殘酷戰争,彌诃斯的心血消耗殆盡。

“許潮,我不會和你結盟,也不會考慮你虛僞的承諾,如果你真想幫我,就滾出這裏,永遠別再回來。”

許潮:“……”

當。

就像高高在上的法官揮動審判槌,宣判死刑,塵埃落定。

許潮沒有非常驚訝,就像早知自己既定的結局。

那一瞬,他的胸膛忽然有種悶痛,貫穿了骨髓神經,直達心底。

他指尖發冷,金瞳一片灰敗,臉上卻維持着體面。

“好。”

“但今天太晚了,夜路難行,明天一早我會離開,如你所願,永不踏入這片密林。”

“不行。”

彌诃斯咬緊牙關,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立刻離開,否則我沒法向戰鳥們交代。”

“……”

這次,許潮連表面體面也維持不住了,嗓音沙啞,“好吧。”

實際上,他可以不答應的,畢竟山頭的炮臺還開着,彌诃斯顧忌領地的安危,不會與他再争執更多。

他只是不舍得讓彌诃斯為難。

作者有話說:

對不起來晚了,劇情連貫不想斷開所以寫到現在,接下來要向着文案劇情狂奔了!放心這是個甜文,真的是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