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愛上人類的
第71章 愛上人類的
彌诃斯将許潮送回到石門外。
夜色彌漫, 從遙遠的群山侵襲而來,彌漫着血腥味的孤風森冷, 由于彼此的首領不在,始終對峙着的人與鳥們同時松了口氣。
林瓊快步走來,看見許潮破裂的嘴角與脖子上的傷痕,驚慌道:“老大,您怎麽受傷了,是那鳥乾的?”
許潮觸了下自己滲血的側頸,“沒事,拿點藥來給我。”
林瓊趕緊吩咐醫療兵去取, 攥緊拳頭,看向西山的石門。
石牆上的閘門處, 彌诃斯高高站在那裏,翅膀融入夜色,正遠遠監視他們。
“老大,不如我們……”林瓊恨恨地蹙眉, 比了個斬殺的手勢。
許潮掀起眼皮, 面無表情地瞧他。
“……”
突然感受到一陣刺骨寒意的林瓊立刻收回手。
許潮道:“通知所有人,清點戰備, 即刻返程,回首都。”
回首都?
他這話一出, 周圍的人類士兵都看了過來,少部分人長舒一口氣,更多的人則不解。
為什麽要回首都,他們已經離此行的目标近在咫尺了不是嗎,現在回去,豈非功虧一篑?
“長官, 我們的炮組還能再戰。”一旁,負責傳輸信號的炮組兵道,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林瓊一個嚴厲眼神制止了。
意識到自己正在質疑許潮的判斷,炮組兵臉色一白,剛要道歉,就聽許潮道:“不必。”
“老大,我這就去傳令。”
林瓊道:“我們要趁夜出發嗎。”
“先去最近的營地休整到天亮。”許潮搖頭。
夜裏行軍風險過高,既然不能借猛禽領地的屏障休整,最好就是避開陸行種,回到他們自己的營地。
“是。”
——
人類開始行動了。
彌诃斯站在閘門上,身為猛禽,他的目力超乎尋常,山頂的探照燈驅散了黑暗,他看見全副武裝的人類士兵向叢林走去,許潮說完話後,像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回頭看去。
他的目光沉默憂愁,無聲地穿過叢叢鳥影,精準落到彌诃斯身上。
在彌诃斯的記憶裏,萊斯永遠是噙着散漫笑容、一肚子壞水的模樣,金瞳像融化的蜜糖,說着些令鳥羞恥的話,而非如今這樣。
挺拔的人類立在刺目白光中,霜色的頭發沾着血珠,唇角因開裂而殷紅,頸部橫貫着交錯的條狀傷痕,一圈一圈,淤血明顯,觸目驚心。
這都是他乾的。
彌诃斯蹙起眉,指尖微抖,或許是對方的目光直白,他竟隐隐感到刺痛。
他剛才竟有那麽用力?
“去拿一瓶外傷藥來。”彌诃斯看向身旁的戰鳥,忽然開口。
戰鳥從最近的藥箱取來一瓶藥粉遞給彌诃斯,“首領,您受傷了嗎?”
“我還好。”
戰鳥長出一口氣,疑惑:“那您要外傷藥做什麽?”
“我……”
彌诃斯握住藥瓶的手一緊,愣住了。
就在這時,人類發出了集合的召令,尖銳的哨聲響了兩聲,許潮背過身,向着深黑的夜色走去。
彌诃斯緊緊攥着手中的藥瓶,目送對方消失在猛禽視野的極限,很快,山頭的白光一個個消失,屬于人類的蹤跡徹底消弭在密林的夜晚,仿佛從未出現,猛禽領地恢複了以往的寧靜,只有遍地被燒灼過的土地證明這裏曾爆發過激烈的戰鬥。
夜風輕柔,吹散蒙蔽着理智的灰塵,拂過彌诃斯近乎僵硬的身軀,在經歷了一連串的背叛、欺騙與死鬥後,強大的猛禽領袖一晃,如山岳崩毀,猛地躬下身去,吐出一大口血。
強烈的悶痛從胸口溢出,堪比冰河破裂,春汛兇猛。
周圍的戰鳥被他突如其來的異狀吓到,紛紛飛來,把他圍起,叽叽喳喳地喊着要他撐住,喊着醫鳥快來。
耳膜刺痛,大腦發出嗡鳴的雜音,滋滋電流聲交錯,彌诃斯眼前一黑,在極端的苦痛中後知後覺。
【永不踏入密林。】
這承諾透支了足以貫穿漫長一生的信用,意味着他與許潮此生不會再見。
此生。
多麽沉重的字眼。
他要教育族鳥、保衛領地、忍受未來兩萬夜的不休煎熬,銜着苦果,迎接每一個灰白無光的黎明,直至死亡。
或許,這就是他愛上人類的懲罰。
——
在離開猛禽領地後的第十三個白天,許潮的部隊回到了帝國首都,萬盛京。
龐大的城池被衛星堡壘拱衛,安裝着炮塔的高牆被彩帶裝點一新,指揮官出征凱旋,全城轟動。
十米寬的紅毯從城門鋪到皇宮,軍隊與大臣分列兩行,樂團奏歌,民衆夾道喝彩,許潮坐在緩慢前行的動力車中,淡然的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充滿狂熱、憧憬與愛慕的臉。
這座由抗争鑄就的城池如一頭年輕的雄獅,正展露自己的臣服與恭順,向王致意。
車開進皇宮,停在許潮的殿前,長途跋涉的士兵們被給予了長達兩個月的假期,他們歡呼着解散,許潮則走進自己華麗的宮殿,身後跟着一衆戰戰兢兢的大臣。
他不在的日子裏,他的宮殿依舊被打掃得纖塵不染,無人敢怠慢,許潮解開身上沉重的披肩,遞給侍者,坐在靠窗的軟榻上,往外一瞧。
花園裏的鱷魚從水面探出頭,幽綠色的眼睛像寶石,察覺到主人的回歸,懶懶地拍了一下尾巴。
“誰把它喂胖了,這還能游動嗎。”
許潮支着下巴,不鹹不淡地開口,話音一落,站在最右側的宮司撲通一下跪倒在地,抖着嗓子道:
“長官,是我們飼養不力,請您責罰。”
“扣一個月功勳……”許潮說完,又在一衆大臣疑惑的目光下絲滑改了口:“薪水,讓它瘦回去。”
“是。”宮司戰戰兢兢地叩頭。
一旁,侍者恭敬地端上茶點,将許潮喜歡的點心挨個來了一份,三十二個碟子鋪滿桌臺,每一道都是現做的。
許潮拄着下巴,慢條斯理地吃。
人類食物吃起來就是放心,他不需要擔心自己哪一口下去就看見一條還在蠕動的蟲子,這點是比猛禽領地好上不少。
各個大臣跪在他腳下,挨個彙報最近首都與帝國內部的情況,帝國內政體制基本沿用前代制度,軍事指揮官、內政大臣、司法裁決官分立,共同效力于王室,但不同的是,許潮建立帝國後拒絕登基,帝位空懸,大臣們再三請命無果,只能心照不宣地向許潮彙報政務。
出征将近三個月,帝國內部平穩,雖然有些小麻煩,但總體無礙。
許潮花了兩個小時聽完大臣們的彙報,吃過下午茶,結束了這次彙報。
人呼啦啦離開,偌大的宮殿頃刻死寂。
許潮拄着下巴,面無表情地看向四周。
這座宮殿雕梁畫棟,極盡奢靡,珠翠華貴,織物柔軟,為了讨他歡心,他的文務大臣将全天下的寶貝都搬到了宮殿裏,燈光一開,流光溢彩,處處透着人造物的冰冷,就像一個大型的黃金棺材,将他的一生都框定在了此處。
或許,他該在宮殿裏養幾只鳥,不是那種供人欣賞把玩的團鳥,而是更兇猛的種類。
最好是游隼。
……
正在他思考要養幾只鳥時,一道女聲遠遠傳來。
“怎麽一個人都沒有,我又來晚了?”
身穿白大褂的辛寧拉着林瓊一路狂奔,滿頭大汗,看到許潮後才舒了口氣。
“我看過傳回的報告,你成功了!那處礦脈具體怎樣?”她眼裏精光一閃,疾走到許潮面前,侍者為她與林瓊拿來凳子。
林瓊坐在一邊,似懂非懂地聽辛寧與許潮談話。
“位置已經确定了。”許潮拿來地圖,畫了個圈,“儲量不明,我帶回了樣石。”
“我就是為了這個來的,你帶回來的樣石純度極高,在精煉儀器中的鍛造利用率比我們自有礦石高了三個百分點,只要它的儲量在三百噸以上,就能超過帝國現有儲量的一半,足夠你揮霍一百年……”
辛寧眼中流露着狂熱,極盡所能地闡述這樣的礦藏舉世難得,最後道:“你什麽時候再出兵?”
“我不會再出兵了。”
辛寧:“……”
她臉上的熱切霎時冷卻下來,看着他:“今天是愚人節嗎?”
“不是。”許潮淡淡否認。
“你該不會真要等我造出移動城池再去吧,祖宗,我下輩子可不一定乾這個了。”
辛寧喃喃,她顯然還記得上次許潮說過的話。
“辛寧,經過這次勘察,我不認為現在是一個好的出兵時機。”
“叢林形勢複雜,四面皆敵,即便現在出兵占領,沒有城鎮補給,無法保證長期據守,只會浪費資源。
另外,運輸礦石、物資、開采設備剛需鐵路,暫且不提我們是否具備開山跨河的技術,單論修築鐵路時為了抵擋陸行種與空行種騷擾所需要布防的兵力與後勤,就是一大難關。”
“密林裏的生物兵力不足,但如果城池成為衆矢之的,被群起攻之,待能源耗盡,資源盡失士兵困守孤城,這個結局是帝國無法接受的。”
“我更不會讓士兵們去冒險。”許潮道。
對于軍事上的決斷,辛寧不懂,她信任許潮的考量,但身為工程師,明知一個大寶藏擱在大陸北方卻不能去挖,她實在抓心撓肝。
“那就這麽放棄?”
片刻後,她一咬牙,“給我二十年,就算是死,我也一定給你造出移動城池。”
一旁,林瓊被吓得勸道:“不需要這麽賣力吧。”
“你懂什麽,那可是高精度充能礦。”辛寧抓耳撓腮,拍案而起;“來不及了,我現在就去研究圖紙。”
“等等。”許潮叫住她。
辛寧回頭,火急火燎,“怎麽了?”
“最近處理一下工作,一個月後,我需要你去一趟密林。”許潮吩咐。
一個月,彌诃斯的氣應該消了。
“我?”辛寧一愣,指着自己,“你要我一個爬坡都喘的工程師去密林?去乾什麽,喂鳥嗎。”
“我會調派一支特戰隊護送你,指揮員由林瓊擔任。”
一旁,林瓊沒想到還有自己的事,立刻坐直,铿锵有力:“保證完成任務。”
眼看着自己的上司和愚蠢同僚一唱一和敲定了遠行任務的辛寧:“?”
“等等。”她坐了回來,“所以任務是什麽。”
“科普。”
“給猛禽講解充能晶礦的冶煉技術、運轉原理,充能燧/發槍的擊發邏輯以及最基礎的理化知識。”
許潮想了想,補充:“總之,展現一下人類的進步之處。”
辛寧大受震撼:“你讓我給一群鳥科普?說鳥語嗎?”
許潮一本正經道:
“不必,他們能聽懂一部分我們的語言,至于剩下的,我會親自從文學院挑選并訓練一批學生,讓他們擔任你的翻譯。”
辛寧大駭,一時語塞。
鑽研學術這麽多年,辛寧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的學生可能是一群鳥。
一群鳥怎麽可能聽懂充能管道互送理論、明白冶煉反應?他們甚至不會入門煉金學!
她擡起手,示意自己天才般的大腦正在瘋狂轉動,最後,她看向許潮。問出了一個直擊要害的問題:
“但,您為什麽不親自去呢?”
她甚至用了敬語。
許潮:“……”
辛寧越想越覺得合理:“您熟悉空行種的情況,掌握了他們的語言,能親自指揮軍隊,我曾看過林瓊的報告,您似乎還潛入過對方的領地,有居住歷史,為了您能講得更清楚,我可以制定一個為期一周的課程,給您惡補知識,不是比我過去更方便高效嗎?”
林瓊聞言,覺得辛寧說的對,随即也看向許潮。
“我暫時不便前往。”許潮道。
辛寧不依不饒地盯着許潮。
“……”
僵持了一會,許潮一嘆,直截了當道:“我答應過猛禽的首領,永不踏入密林。”
辛寧:“?”
這一刻,首席工程師天才般的大腦停止了轉動,喃喃道:“您不是在和我開玩笑吧。”
永不踏入密林?
她那血洗帝國舊部一天一夜、靠骁勇軍隊與變詐詭計所奪權的盟友、長官,什麽時候變得如此恪守諾言、誠實仁善。
該不會是去了一趟密林,哪根神經被鳥啄壞了吧?
“你覺得我像在開玩笑嗎。”許潮反問。
“也就是說,現在的情況是你進不去密林,我來代勞?”
“對。”
聰明的辛寧感受到一絲危機,“你……您。”她加重語氣,試探道:“您這次提前回都,該不會是被鳥趕出來了吧。”
一旁,坐在凳子上的林瓊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他也有這個疑問,但他絕對沒膽子開口。
他就是單純好奇,他的長官睚眦必報、冷心冷血,為什麽在被猛禽抓了脖子之後反應那麽平淡。
辛寧一語中的,瞬間冰凍了空氣。
三個人各懷心思地保持沉默,許潮從榻上拿了一本書來,裝模作樣地翻。
“沒被趕出來。”
辛寧松了口氣,氣兒還沒喘完,就聽許潮語氣從容:“我自己走的。”
“……”
辛寧一口氣沒上來,猛地咳嗽。
這有什麽區別嗎,自己走出來的就值得驕傲了?
站在一旁的侍者連忙過來給她拍拍,又遞來一杯溫水,辛寧沒接,擡頭看許潮,他翻着手裏的書,神情自始至終很冷淡,唇角垂着,透着一絲不快。
辛寧眯起眼,忽然覺得對方的表情似曾相識——就像那種吵架後被老婆趕出家門的丈夫,一邊喝悶酒一邊說這只是夫妻情趣。
此刻,她已經不在乎許潮在鳥群裏經歷了什麽,她只在乎一件事:“我去密林,真不會被鳥撕成碎片嗎?”
“不會,他們的首領見識過我們的武力,不會輕易發難,一旦出現了意外,軍隊會保護你撤離。”
“辛寧,這次行動很關鍵,事關礦脈,只有你能勝任。”許潮道。
他需要最優秀、熱忱的學者去展示人類文明的絢麗、表達結盟的誠意,只有這樣,才有幾率令固執的猛禽回心轉意。
一聽事關礦脈,辛寧立刻欣喜,眼珠子锃亮,倍感有勁:“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會放棄,好,既然這是你計劃的一環,我就替你走一趟。”
她起身,告辭,急匆匆地繼續回去做研究。
林瓊不懂就問:“老大,您的計劃……是奪取礦脈的計劃嗎?”
許潮撚着書頁,沒什麽表情,語氣裏卻一股子煩躁:“不然呢。”
他不琢磨礦脈琢磨什麽,研究怎麽去綁彌诃斯回來嗎?
作者有話說:
這篇文沒有火葬場,只有小情侶酸澀的愛死愛活雙向奔赴(強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