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皮铠。
第79章 皮铠。
第二天清晨, 工匠營的主事鳥坐在桌前一絲不茍地對鏡理毛。
為了不讓人類看扁、體現工匠鳥們求知若渴百折不撓的好學精神,哪怕已經是老眼昏花的老鳥一只, 他也必須起帶頭作用,拿出一百分的精神面貌去對待今天的課程。
他仔仔細細地梳理耳羽的絨毛,确認一切妥當後,哼着歌轉頭,卻被一道身影吓得尖叫。
“叽!”
工匠鳥捂着自己砰砰亂跳的心髒,盯着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的彌诃斯,猛禽着門,百無聊賴地把玩着桌上的木雕, 顯然是等候多時了。
“首領?你來了怎麽都不叫一聲,吓死鳥了。”
“我看你梳得認真, 沒好意思打擾你。”
彌诃斯放下木雕,清晨燦爛的陽光照在他身上,皮铠的創痕清晰可見。
工匠鳥長舒一口氣,把魂吞回肚子裏, 看着彌诃斯, 察覺對方今天好像和昨天的不太一樣,眉眼帶着淺淡的笑意, 整只鳥容光煥發的。
“首領,是領地發生了什麽好事嗎?”工匠鳥撓着腦袋問。
“沒什麽, 人類已經把露天教室搭起來了,我來通知你們不要遲到。”彌诃斯道。
原來是來敲上課鈴了。
主事鳥啾啾一聲,起身要走:“我這就帶它們去。”
“還有一件事。”彌诃斯叫住他:“上次說的最好的皮革和鋼鞘,貨運鳥取回來了嗎。”
提起這個,主事鳥立刻點頭:“早就取回來了,只是您一直沒來問, 我以為您不要了。”
之前确實不想要了的。
彌诃斯悶咳一聲,“給我吧。”
主事鳥轉身,從營帳角落拖出一個箱子,拿出皮革遞給彌诃斯,好奇道:“您是要用這些做皮铠嗎?”
彌诃斯接過,幅度很小地點頭。
“哦!”主事鳥自豪地挺起胸膛:“您為什麽不找工匠鳥幫忙呢,為您效勞是我們的榮幸。”
彌诃斯瞅了眼:“但你們還有七分鐘就上課了不是嗎。”
主事鳥:“……”
倒也不必這麽精确,說得鳥心慌慌的。
“快去吧,學習要緊。”彌诃斯道。
“好啾。”
——
人類的露天講堂開了四天,經過四天的知識填壓,工匠營的鳥們已經從最開始的叫苦連天到能半懂不懂地問辛寧一些簡單的問題,對自己教學成果非常滿意的學者意猶未盡,本想再多上幾節,但四天是許潮給他們定下的授課日期,按照計劃,在那之後軍隊必須離開密林,返回首都。
中午,軍隊最後清點物品,戰車預熱,旗幟飄揚,戰鳥們懸飛在空中,注視着這些陌生的客人離開。
“莉娜,你說他們還會來嗎。”珀爾托坐在哨所的塔頂,看着底下渺小的人類,猶豫道。
“這要看首領的意思。”
莉娜握着長槍,今天是她負責帶隊警戒,但她找了一上午,都沒看見彌诃斯的身影。
這樣重要的場合彌诃斯不該不在的。
“那他們說的結盟是真還是假啊,我們都不知道他們住在哪。”珀爾托郁悶道:“上次萊斯跟他們走了就沒再回來,他難道是人類嗎。”
“我不知道,雖然我心裏希望他不是。”莉娜蹙眉,“否則,首領一定會難過的。”
“不僅首領會難過,我也會啊。”珀爾托仰天長嘆,“真是奇了怪了,他明明就是只鳥啊,他以前還有翅膀的。”
“你确定你當時割斷的是翅膀嗎。”莉娜嚴肅道。
珀爾托瞪大眼睛:“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我是醫鳥,給病鳥切錯部位的話我的醫鳥證可是會融化的。”
“這種事你也沒少乾過吧,處理外傷結果把病鳥的闌尾處理沒了這種事。”莉娜嘟哝。
“那都是我剛當上醫鳥時候的事啦,我現在已經不會犯錯了。”珀爾托氣鼓鼓地別開臉,落寞地抽鼻子:“萊斯這個壞鳥,居然敢欺騙鳥的友情,再被我見到的話我一定要狠狠報複他。”
莉娜糾正他:“是壞人。”
“哦。”珀爾托反應過來,更生氣了,加重語氣:“壞人。”
“怎麽報複?”莉娜又問。
珀爾托早有準備,用鳥能發出的最惡毒的口吻道:“我要給他點一桌子面包蟲酪,不吃完不許走。”
莉娜一愣,仔細思考,雖然對鳥來說,一大桌子面包蟲酪完全是盛宴,但她記得許潮看到蟲子時那複雜的表情。
或許,珀爾托是對的。
莉娜點頭:“好,就這麽乾。”
珀爾托得意地翹起鳥毛。
莉娜轉過頭,繼續搜尋,不久後,她終于找到了彌诃斯。
姍姍來遲的猛禽首領從石門飛出,降落到了人類軍隊面前,那個叫林瓊的軍官帶着翻譯迎了上來,說了沒幾句話,彌诃斯将一個盒子交給對方。
莉娜眯起眼。
那是?
——
十天後,人類帝國首都。
許潮靠在軟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着內政大臣送來的公務文冊,速度稍緩,面無表情,心不在焉。
約莫半小時後,宮門傳來鐘聲,是軍隊凱旋。
許潮啪一下合上文冊,陰郁之氣一掃而空,他調整坐姿,望向門口。
庭院裏的槲樹葉片寬大,在難得明媚的陽光下遮出綠蔭,沒過多久,兩道身影并肩走了過來——是林瓊和辛寧,身後還跟着一個提東西的侍者。
他們跨入門內,鞠了個躬,笑容滿面地看向許潮。
許潮拄着下巴,沉默地掀起眼皮,往他們身後瞧了瞧,“只有你們三個?”
林瓊不明所以地點頭,試探道:“您一會還要接見誰嗎。”
“……”
許潮平淡地移開視線,收起自己精心挑選的最帥角度,沒個正相地往後一靠,擰着眉心開口:
“任務完成得怎麽樣,東西給彌诃斯了嗎。”
“給了。”林瓊補充:“他收下了,沒有扔掉。”
“他有說什麽嗎。”許潮微微坐直。
林瓊回憶片刻,斬釘截鐵:“沒有。”
許潮:“……”
哦,沒有。
也正常。
要是彌诃斯與他以外的人類說悄悄話那才值得警惕了。
他這麽安慰自己,面無表情地拿起桌上的小番茄咬了一口,牙齒咔嚓一碰,将這個擲地有聲的‘沒有’嚼碎,看向辛寧:“他們學的怎麽樣?”
“很努力,也很刻苦,但課時太短,基礎不好,恐怕連皮毛都沒學到。”辛寧無奈。
“培養一名能獨當一面的機械工程師需要十年,來日方長。”許潮道。
辛寧靈機一動:“你要安排第二次授課?”
“對,但下次不需要你去,你挑幾個合适的講師去教他們。”
“我正有這個打算,去一次還行,要是次次都去,我手裏的項目就要出問題了,實驗室可不能沒有我。”
辛寧愉快道:“學院裏應該會有不少講師主動請纓,給鳥上課的感覺棒極了,它們還會主動邀請我摸翅膀!我發誓,沒人能抵抗這種誘惑。”
“這有什麽。”
許潮撇下眼,不以為意。
他還埋過彌诃斯的胸脯毛呢,那比摸翅膀舒服多了。
又聊了一會,辛寧因要回實驗室先行告辭,她走後,林瓊看向在角落裏等待已久的侍者,示意他把東西拿上來。
許潮顯然注意到了那名侍者,深知林瓊特意等辛寧離開才拿上來,應當是軍事要物——但他沒給對方安排任何取物的任務。
侍者端來托盤,取下上面蒙着的絹布,是一個罩着竹編的軟盒。
看到這個,許潮一下坐起,意興闌珊的眼睛頓時明熠起來,像擦試過灰塵的琥珀。
“這是那位猛禽首領給您的,做過爆炸檢測,沒有火藥成分,您可以放心打開。”林瓊道。
“我知道。”
許潮單手接過盒子,眼睛隐約地彎起來。
這竹編是猛禽領地特有的工藝技法,非人類所制,他在那裏生活了那麽久,自然不可能認不出。
竹編被一點點拆開,陽光入戶,照得許潮的視野明朗燦爛。
由于許潮在拆東西,林瓊只能低下頭,整座宮殿裏的侍者也都自覺背過身去,即便有一百個好奇心,也沒人敢讓自己的視線落到對方手上。
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般,偌大宮殿阒然無聲,不多時,又充斥着間歇性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竹編被扔到一旁,古樸的木盒陳在桌上,板板正正上了兩道鎖,沒有鑰匙。
果然是謹慎的彌诃斯的手筆。
許潮彎着眼,放棄了開槍暴力破鎖的念頭,等鎖匠開鎖後,才打開蓋子。
入目是一片柔軟的毛皮,以猛禽的軟羽織就,裁剪貼合身形,是量身定制的一件皮铠。
許潮愣了一下,拿起皮铠,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禮物本該感到高興,但不知怎的,他的心咯噔一下,眉峰聚攏。
這是彌诃斯曾許諾過他的東西,如今給了他,承諾便兌現過了。
彌诃斯該不會是要和他兩不相欠,劃清界限吧。
許潮臉色凝固,翻了下袖口,細線縫在皮革邊緣,針腳整整齊齊、一絲不茍。
看上去像工匠鳥的做工。
許潮的心更沉,迫切地想找更多證據,忽地,一封用漿紙包起的信從皮铠的內袋漏出,掉在了地上。
許潮指尖一抖,屏住呼吸。
他撿起信,脊背被太陽曬得發熱、發緊,緩慢而凝重地打開信封,只見寥寥數言。
【不要總寫信來了。】
工整的字跡一筆一畫,字母間的頓筆有墨水洇出的跡象,表明書信鳥落筆的遲疑。
許潮端詳着這封只有一行的信,明是冷酷的字眼,卻看得他心起漣漪。
彌诃斯一定打開了他送的盒子,否則他不會知道他寫了信,而且以那只倔鳥的性格,如果真的生氣了,是斷不會寫回信理他的。
他是不是都讀過了?在什麽情況下讀的?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讀的,還是随便站在哪個營地角落讀的?讀的時候在想什麽?好想知道。
許潮拄着腦袋,不厭其煩地一遍遍欣賞這短短幾個字,心癢難耐,唇角上翹,眯起眼看向窗外,忽然覺得今天陽光真是好極了,令人神清氣爽。
這件皮铠恐怕是那杆長槍的回禮,而不是什麽分手禮物。
“宮司。”他敲了敲桌子,等在門外的宮司連忙進來,“把這件皮铠放到我的寝殿去。”
宮司彎下腰:“是,長官,需要清洗一下嗎?”
“不用洗。”由于心情好,許潮的語氣都溫和了許多。
洗它做什麽,這些游隼毛上的味道本來就不多,他還要晚上抱着睡呢,洗掉了誰賠得起。
宮司受寵若驚,連連彎腰,雙手接過,還沒接穩,就聽許潮又改了主意。
“先等會。”許潮勾起笑容,剛想起自己下午還有個和群臣共商國是的會。
“拿個衣架來,把它挂上,放在我旁邊。”
“是。”
林瓊半跪在地上,頭一直低着,低得他脖子都酸了,聞言悄悄擡了下頭,正對上那件皮铠。
這就是猛禽盒子裏的東西?比想象中普通,只是一件皮铠。
他心裏想着,目光一移,對上許潮的眼睛。
林瓊:“……”
許潮靠在軟榻上,微微一笑,“好看嗎。”
林瓊點頭。
猛禽領地的铠甲版型飒爽,既有适于飛行的輕盈,又融合着剛硬的種族審美,異域風十足,抓人眼球。
“猛禽首領為我做的。”許潮昂着下巴,雲淡風輕地開口,語氣卻隐約有些得意。
林瓊雲裏霧裏地眨了眨眼,尋思他們送了猛禽那麽多東西,對方給點回禮不也是應該的,但他想歸想了,絕不可能這麽說,捧場的本能驅使他道:
“恭喜老大喜得貴……衣?”
許潮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沒過一會,來議事的內政大臣率先進門,身後跟着兩個抱文書的侍者,他一坐下,就發現許潮靠在軟榻上,身旁放着個奇奇怪怪的衣架。
嗯?
年過五十還算矍铄,但因為看了太多文書已經老眼昏花的小老頭拿起眼鏡,看見這皮铠,正疑惑這是哪來的,就聽許潮忽然道:
“久聽徐老的夫人手巧,在城南開了家成衣店?”
內政大臣聞言,陡然膽突,心裏忍不住打鼓。
許潮一向愛清淨,不怎麽過問群臣家事,也沒有 多疑與猜忌的傾向,昨天議政時候還好好的,怎麽今天突然提起這事,該不會是懷疑他中飽私囊、以權謀私給老婆開成衣店吧?!
內政大臣吓得匍匐在地上,老淚縱橫,剛想說自己大大的冤枉,就聽許潮愉快道:
“正巧家妻也做了件皮铠給我,不妨你替你夫人來點評一下?”
內政大臣一愣,舒了一口氣,還沒等慶幸對方不是來問罪的,忽然一愣。
等等。
不對。
他們指揮官哪來的妻子啊??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作業出了點問題,趕了下ddl,明天不上課把昨天的補上,前排掉落50個紅包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