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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蛋落在木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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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蛋落在木巢

指揮官的恩愛妻子為他穿針引線、縫制皮铠的消息在宮中不胫而走, 無數人暗戳戳猜測着那神秘的妻子是何來歷——家世顯赫的名望女?相識于微末的患難之妻?傾國傾城的部落美人,又或者只是許潮無聊時戲弄衆人的随口一言, 人言紛纭複雜,以至于最近大臣們聚在一起,第一句話都是:

“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

短暫醞釀後,大臣們對上了暗號。

“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還以為是誰的惡作劇!”

“誰活膩了敢開指揮官的玩笑。”

“這裏有誰知道一手消息嗎。”

“我有。”

細嗓道:“據說指揮官和他老婆恩愛非常,伉俪情深,琴瑟和鳴,年底就打算完婚,這下帝國後繼有人了。”

“指揮官有了妻子, 帝國有了皇後,我們往後的日子是不是就能消停些了?!”

“一旦對方是個禍國妖妃呢。”

“額。”

這聽上去好像更可怕了。

“不是吧, 你們真信那位墜入愛河了??”說話人倒吸一口涼氣,苦笑:“神啊,我寧願相信他是在愚弄我們。”

“我也。”

“咦?你們都不信他會談戀愛嗎,他也是人吧。”

“呵呵, 反正我是沒見過有正常人能徒手制服一頭雄獅, 也不覺得他那種冷酷的殺神能談出什麽健康的戀愛,他以前那些手段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喂, 小點聲,說這麽大聲不要命啦。”有人恐慌地打斷他。

衆人靜默片刻, 氣氛有些壓抑,過了一會,一名嗓粗的文官接過話題:“所以,該不會是他巧取豪奪、連哄帶騙、把妻子生米煮成熟飯後得逞的?”

十分狹小的裁紙間裏擠了七八個人,聞言紛紛噤聲,一雙雙狐疑的眼睛彼此碰撞, 腦中浮現同一種念頭:

別說,以他們的指揮官的風評,好像真能乾出來這事。

“不能吧。”細嗓悶咳一聲,反駁,試圖挽尊,“我聽政殿內務官說的,哪有那麽惡劣。”

“我還是聽宮司手下的文員說的呢,保真。”粗嗓嗆道。

“要不你倆打一架?”有人在一旁拱火。

“嘿?”

“和氣吃瓜,別動手,撕破臉了一會怎麽開會,不怕被看出來啊。”有人又勸。

“我們其實可以大膽點,如果他們說的都對呢。”

不知誰一語驚醒夢中人,擠擠挨挨的文官們像鳥雀一樣叽叽喳喳,比辯論還熱情,直到身後的被踹開,林瓊走了進來。

“我剛在外面聽着吵鬧,你們不去開會,在這裏聊什麽?”

——許潮的眼線來了。

“沒什麽,這就去了。”

文官們立刻眼觀鼻鼻觀心,心照不宣地鹌鹑般散開,留給林瓊一個個整齊的後腦勺。

林瓊:“……”

——

宮內宮外充斥猜測,許潮一概不理,除了處理政事,其餘時間均用來編纂第二冊百科全書。他想到哪寫到哪,半個月後,給彌诃斯的信件已經堆積了一整間抽屜,是時候該往外送了。

許潮放下筆,寫完最後一行字,折好信紙,印上火漆封章,剛想叫林瓊來,就聽殿內傳來急促清脆的鈴聲。

這是有緊急軍務的示意鈴,平時從來沒響過,一旦響了,就說明有迫在眉睫的戰事發生。

“……”

許潮手指收緊,不情願地将信放回抽屜裏,面色不虞地拿起披風,走出政殿。

林瓊小跑着上臺階,“老大。”

“怎麽回事。”許潮臉色冷得吓人。

“南部防線偵測到南境部落有異常出入情況,疑似軍隊集結。”林瓊語速飛快。

南境的幾個部落一直都不安分,表面上假意投誠,背地裏依舊在召集軍隊,選在這個時間起兵造反,許潮并不意外。

“無妨,帝國南部的版圖缺了幾塊,由他們填上正好。”

許潮眉眼壓下,“調集第七、十一、十九、二十四、三十一軍,通知戰車營開放集成重炮授權,全軍整備,明日我親率出征。”

“遵命。”

林瓊嗓音微微顫抖,心中浮現久違的激動。

許潮竟然允許了戰車營參戰,這是要拿叛軍開刃了——自工程部研發出戰車,帝國和平,無人試驗過這重武器在戰場上的殺傷力。

這場戰争恐怕會是帝國一邊倒的碾壓,毫無懸念。

短暫為南境幾個部落默哀後,林瓊單膝跪地叩了個禮,轉身去傳令。

清風徐徐,許潮攏了攏披風,望向首都重重陰霾的天空。

蒼穹陰雲密布,看不見一絲藍天,如他現在的心情。

給彌诃斯送信的事只能先放一放了,希望不要讓對方等太久。

“……”

彌诃斯現在在做什麽?

中午,這個時間應當在吃飯吧。

許潮靠在石柱上,想象着彌诃斯規規矩矩坐在食堂裏用勺子挖烤肉飯的樣子,冷漠的眉眼微微軟化,耷拉下來,如水的思念融化在眼睛裏,又在片刻後消散。

他走下臺階,裹着一身濃重的殺伐氣,前往軍營。

——

晚些時候,猛禽領地外。

慘烈的戰争持續了一整夜,寬闊的山道堆滿焦黑的屍體,人類運送來的能源消耗殆盡,固定在西山城頭的充能炮已經徹底熄火,失去了炮火掩護,戰鳥們陷入艱難的拉鋸戰。

黑夜中,戰鳥與陸行種的嘶吼此起彼伏,血味在空中彌漫,已經分不出來源。

沒有一只戰鳥完好無損,包括彌诃斯。

“彌诃斯,醒醒!!”

彌诃斯倒在地面的屍堆上,在成功斬首了一只想和他同歸于盡的蜥蜴首領後力竭,由于距離太遠,加裏曼無法确認他是否受到了致命傷,呼喊又被戰場上的嘶吼蓋住,起不到任何提醒的作用。

“該死。”

加裏曼渾身浴血,燃血透支了他的生命力,腎上腺素飙升,使他暫時感覺不到疼痛,他回頭向剛乾掉一頭兩米高野狼的莉娜:“掩護我!”

莉娜一抖翅膀,向他沖去。

兩只猛禽在戰場中穿梭,如同兩道交織的流星,從中場俯沖而下,數次險些被飛撲而來的陸行種撞上,但都堪堪躲了過去。

莉娜揮動長槍,清除了路上匍匐的障礙,加裏曼近空一掠,成功将彌诃斯撈起來。

“首領怎麽樣了?!”

“還有呼吸,翅膀沒斷,但是手臂脫臼了。”加裏曼語調急促:“他昏過去了,叫不醒,我們必須去安全地帶……”

他話還沒說完,莉娜的驚喝從上方傳來。

“先統,危險!!”

加裏曼一愣,昏黑的視野中突然出現一道鋒銳的閃光,速度太快,他來不及反應,正要側身硬接,電光石火間,昏迷的彌诃斯猛然睜開眼睛,借力攬過加裏曼,拔出背後背後長槍,重重一擋。

他的速度過于敏捷,肉眼無法捕捉,只聽砰一聲,長槍作為盾牌,擋住了這一擊,足以致死的鋼刃與彌诃斯的側臉擦過,死神飛掠,而後遠去。

一聲暴喝後,鳥飛上天空。

加裏曼心有餘悸地懸飛,深知如果不是彌诃斯突然醒來,他倆恐怕都要葬送在這裏。

“彌诃斯,你還好嗎。”

彌诃斯臉色蒼白如紙,眉頭緊緊蹙着,由于在先前的戰鬥中被擊中,他産生了短暫的暈厥,此前的避險完全是靠着生存本能,這會緩過來,視野才逐漸清晰。

他擺了擺手,強忍咳血的沖動,示意自己沒事,幾秒後,他收攏身體,進入原态化,發出淩厲的尖嘯,叫聲灌入在場尚存的戰鳥耳中。

凄厲憤然的首領意志融入戰鳥們的血脈,如同引線,點燃了每一只猛禽的血。

這是一種淩駕于血脈的鼓舞,以同生共死的高尚意志做紐帶,使它們的利爪變得更鋒利,不屈的靈魂嘯叫着透支一切、戰至死亡。

還能行動的猛禽們撲向地面的陸行種,彌诃斯在天上,沒有立刻沖向敵陣,反而像卡頓了一般,晃了晃,毫無征兆地朝下墜去。

加裏曼眼皮一跳,趕緊接住了彌诃斯。

“彌诃斯,你不能再用首領意志了,你今天已經用了三次,再這樣你會被活活抽乾的!”

“閉嘴,別管我。”

彌诃斯口鼻溢血,嗓子幾乎嘶啞,黝黑的瞳卻死死盯着下方:“做你該做的!”

加裏曼:“……”

他痛苦地鳴叫,放開彌诃斯,沖向戰場。

日出時,猛禽又一次慘勝。

西山石塗滿了獸類的血,分不清敵我,來不及洗刷,濃重的腥味混合在林間晨霧裏,戰鳥們懸飛在空中,望着陸行種撤退的潮湧,苦痛而絕望地彼此攙扶。

數不清這是第幾次襲擊,似乎除了人類來的那段時間,這片領地就沒有平靜的時候。

究竟要再戰多少次、犧牲多少鳥才能取得永久的和平?陸行種的盤踞在北方,可用兵力源源不絕,猛禽不善守城,戰鬥力相差如此懸殊,他們真的能贏嗎?

可如果選擇放棄這片領地,流離失所的他們又能去哪,又該怎麽在衆敵環伺的叢林中存活。

沒有鳥知道。

他們悲傷地看向天上,數千道視線凝聚在彌诃斯身上,懇求他給出一個答案,但彌诃斯不能。

他咬緊牙關,吞下喉頭湧動的血,內髒隐隐作痛,是先前的傷所致,更糟糕的是,下腹的劇痛令他無法呼吸。

……

是腹中的蛋。

“打掃戰場,尋找還活着的鳥,斥候鳥回退山,一隊二隊警戒,醫鳥……”

彌诃斯呼吸一窒,面部扭曲,緩了幾秒才好:“醫鳥,擊中搶救存活率高的戰鳥,抓緊時間。”

清晰的命令壓住了戰鳥們的恐慌,紛紛開始執行,彌诃斯給加裏曼撂下一句‘交給你了’,便急切地飛回首領營帳,進入營帳時,由于疼痛,他幾乎摔了進去。

碩大的猛禽在地上滾了一圈,染着血的皮铠在地面拖出一道長痕,從口到木巢,短短十幾米,彌诃斯卻怎麽也挪不過去。

力氣在流失,感官凝聚在下腹,蛋不滿他在戰鬥中受到撞擊,正拼了命地要出來。

彌诃斯額頭青筋暴起,使勁最後的力氣,終于爬進了滿滿當當的木巢。

柔軟的游隼羽毛中,浸染了油墨香的信紙蒼白柔軟,紙面冰冷細膩,散落在巢中,承載着遙遠的思念,拱衛在彌诃斯身邊。

只一分鐘,彌诃斯身上的汗就把信紙全洇透了,他的眼睛濕潤空茫,過了好一陣才用右手将皮铠解開。

為了便于飛行,即便是揣着成熟蛋的猛禽腹部也不會有誇張隆起,僅是微微有些許弧度,毛變得蓬松、肌肉柔軟,争取給蛋最佳的保護效果,但此刻血與汗粘在一起,令他的羽毛不再乾爽。

他重重地呼吸,脖頸青筋暴起,随着用力的幅度不斷顫動,視野一會收縮,一會擴張,像是要把他生扯成兩半。

生不出來。

……

他的蛋怨他,不肯出來。

彌诃斯咬着嘴唇,翅膀繞過來,遮住自己的腰腹,正在這時,醫鳥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首領,你的傷不要緊吧?”

“別進來!!”彌诃斯控制不住自己的聲調,暴喝出聲。

外的醫鳥吓了一跳,手足無措。

彌诃斯把頭埋進堆疊的信紙裏,狠狠吸了一口氣,仿佛在汲取力量般,咬牙道:“我沒事,別管我,去……照顧其他鳥。”

“……是。”

營帳冰冷,環境黑暗,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血味,醫鳥離開,彌诃斯微微喘息,躬起身體,喉嚨裏發出細碎又濕潤的叫聲。

“……許潮。”

彌诃斯把頭埋在胸脯裏,由于苦痛到了極點,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叫的是人類的名字,但這兩個音節像是有某種魔力,令他好受了很多。

許久後,彌诃斯眼睫一顫,輕輕擡起翅膀,脫力地向下看去。

黑暗中,一枚花紋獨特的蛋被信紙與羽毛擁抱,安穩地落在了木巢裏。

作者有話說:

感謝今夜無人入眠的火箭炮;感謝愁綿綿、阡陌夕語、九巍的手榴彈;感謝kisskiss、璞蠟、戚郁憐、我上網是為了看萌狗1、晚來天欲雪^v^、80624206、actsc、由惜、柳阿水、謝遠舟、藍色的嬷莓、LDYS、青青果園大王、骨枯羅剎、主攻文我的愛、琅華、木偶、奶酪焗蝦青桔烤銀魚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