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過期的思念
第89章 過期的思念
醫長在檢查鳥蛋, 許潮環顧四周,正好奇櫃子上的藥, 手背忽然傳來一陣被鋼鐵老虎鉗夾住的感覺,不重,但存在感十足。
他嘶了一聲,似笑非笑地低頭,晃了晃手腕。
彌诃斯叨着他,鳥頭随手腕晃動的幅度擺動,黝黑的鳥眼珠緊緊盯住他,情緒複雜。
他微微一笑, 摸了摸彌诃斯的後背,示意出去再說。
很快, 醫長給蛋做了全套的檢查,确認蛋發育良好後,許潮與彌诃斯出了醫鳥營。
“你可以不那麽說的。”猛禽跳上臺階,“那樣會多出誤解。”
許潮用手帕包好蛋, 揣在懷裏, 口吻平淡:“誤解就誤解了,沒什麽。”
“可那會給你帶來困擾。”彌诃斯忍不住道。
許潮靠近彌诃斯, 倚在對方駐足的栅欄上,雲淡風輕道:“總比給你帶來困擾好。”
“我……”
彌诃斯低下頭, 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好。
如果可以,他是打算将自己畸形鳥的身份瞞一輩子,但如果真的有鳥刨根問底他們蛋的來歷,他不願讓許潮屢次說謊,更不想給對方帶來麻煩。
而且,長着這麽俊朗的一張臉卻硬說自己是雌鳥, 哪有傻鳥會信啊。
“沒什麽好糾結的,彌诃斯。”
許潮揉了揉彌诃斯的鳥頭,笑意淺淡,口吻平平:“反正你的伴侶鳥,雄鳥,雌鳥,哪怕是只死鳥,也必須是我。”
“……”
不知怎的,彌诃斯居然從這句話裏聽出了一絲扭曲。
“說什麽呢,不要咒自己。”他蹙眉。
死鳥什麽還是算了吧,有點吓鳥。
許潮唇角彎起,弧度恰到好處,眸光禮貌而危險,手指伸向彌诃斯的尾巴,語調緩緩:“而且,你應該不會想找其他鳥來當你的借口吧。”
彌诃斯愣了愣,尾巴被人類握在手裏、很不尊敬地揉了揉。
他閃電般伸頭過去,咻一下制止許潮得寸進尺的動作,倉皇搖頭:“我沒有。”
“那就好。”許潮收回手,微微一笑,“我們去吃飯吧。”
——
醫長坐在桌前,心事重重地分揀着即将送給傷鳥們的草藥,分了一會,以頭搶地,發出一連串崩潰的叫聲。
“……怎麽會是雌鳥呢。”
“什麽雌鳥?”
一只手掀開帳簾,珀爾托探頭進來,手裏端着兩份食堂的盒飯:“師父,吃飯不?”
醫長掃了掃額頭的灰,嗯了一聲,精神萎靡地和珀爾托一起坐在空地的木樁上曬太陽。
“師父,我剛在下面看首領和萊斯路過,他們是來看病的嗎?”珀爾托吃着碗裏的炸青蟲,好奇道。
醫長詫異,“萊斯?原來他叫萊斯,你認識它?”
“認識啊,是我的好兄弟鳥呢……”
“好兄弟鳥?”醫長表情更加錯愕:“可它說它是雌鳥。”
“啊?”
珀爾托噗嗤一笑,“怎麽可能,萊斯當然是雄鳥了,我以前是他的主治醫鳥,我能不知道嗎。”
醫長目光呆滞,哭笑不得,一時間不該是喜悅自己果然是一只行醫經驗豐富的醫鳥,還是該煩惱對方的謊話。
所以,他們手裏那顆蛋究竟是哪來的?!
——
許潮帶着彌诃斯登上自家後勤車,負責調試設備的士兵見狀離去,等許潮把孵蛋器放好,彌诃斯已經拎着鳥爪在車裏巡視一圈了。
充能晶礦昂貴,哪怕是軍用戰車也不能随意使用,冷凍櫃只能用來保存少量珍稀食材,後勤車裏大部分蔬菜都保存在櫃中,肉類則是風乾的肉乾。許潮開火,有模有樣地做了個爆炒羊排,悶上奶酪飯,又拌了一點鳥喜歡吃的肉粒。
彌诃斯站在洗水臺旁,腦袋伸進盆裏,啄走幾顆肉粒,點評:“怎麽沒味道。”
許潮叉起一塊,放在嘴裏嘗了嘗:“已經很鹹了。”
他看向彌诃斯,恍然大悟:“鳥嘴品不出味道吧。”
彌诃斯:“……”
“要不然你變回來?”許潮慫恿道。
雖然變成鳥的彌诃斯實在可愛,逗起來也很有趣,但他還是更想念彌诃斯人身的樣子。
彌诃斯瞟了眼許潮擱在他身後的手,又環顧周圍封閉的空間,“還是不了,等翅膀恢複好再說。”
以免在這裏沒穿衣服被許潮找機會上下其手。
許潮:“行。”
一人一鳥吃完午飯,決定回營帳小憩,走前,許潮回自己的指揮車中拿出了一個皮箱,彌诃斯在旁邊好奇地瞅了瞅:“這是什麽?”
“回去打開你就知道了。”許潮道。
遠處,一群腳步虛浮、臉色發白的人類士兵往回走。
領頭的林瓊端着半碗沒吃完的蟲糕靠在車頭上,一只爽朗的戰鳥在他身後哈哈大笑。
“好兄弟,這可是我們領地最好吃的菜了,你一定要多吃點呀。”
林瓊:“好……嘔,嘔……好。”
“好哦好哦,你果然能理解我們的感謝之情。”戰鳥伸出翅膀拍着他的後背,沒過一會,驚訝道:“好兄弟你怎麽吐了,醫鳥,快叫醫鳥!”
許潮遠遠看到這一幕,帶着彌诃斯默默繞了條道,決定今天一整天都不要出現在林瓊面前。
彌诃斯踩着許潮的手臂,察覺到身後人的顫動,莫名其妙地擡起頭,就見許潮眼睛彎着,似乎很開心。
“你在幸災樂禍。”他歪頭,毫不留情地用了個肯定句。
“沒有。”許潮繞進小道,語氣 輕松;“我在可憐他們呢。”
彌诃斯:“?”
騙鳥,可憐人才不會笑得像狐貍一樣。
這家夥對人居然比對鳥還壞,彌诃斯想。
林蔭濃密,陽光柔和,矮叢的葉子被踩倒,留下一條蜿蜒小路,
許潮一手摟着孵蛋器,一條胳膊曲起,臂彎挂着皮箱,手臂站着彌诃斯,像個人形鳥架,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我們的飯很不合你們人類的胃口嗎?”彌诃斯聯想着過去許潮的态度,加上今天人類士兵們的反應,忽然問。
他記得許潮也不怎麽喜歡吃以蟲子為食材的料理。
“還好。”許潮道。
彌诃斯狐疑。
許潮補充:“偶爾不行,吃慣了就還好。”
彌诃斯:“……哦。”
行走時踩着葉子,發出沙沙聲響。
彌诃斯挑起話題:“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要回去嗎。”
“嗯。”
許潮的嗓音在寂靜的山林裏額外亮:“軍隊出征,消耗的資源與軍費過于龐大,既然這邊戰事已經平息,休整幾天後,軍隊就會回都。”
人類的軍隊在叢林裏呆久了,難保不會引起其他空行種和陸行種領地的注意,這個節骨眼上,他并不想給彌诃斯增添更多麻煩。
彌诃斯:“……”
聽這話的意思是,許潮也要回。
“哦。”
他短促地應了一聲,片刻沉默後,埋頭進羽毛裏啄啄,漫不經心地問:“那以後還來嗎。”
許潮看着他,沒說話。
彌诃斯有些害臊,好在鳥頭表達不出羞臊的情緒,他的鳥爪抓緊了許潮的胳膊,為自己解釋:“今早我去了趟工匠鳥營地,他們對你們的技術十分感興趣,也認為你提出的堡壘加固方案可行。
你們這次幫我們擊退陸行種,于情于理,我們該盡一下地主之誼,過段時間我會發起領地內的投票,讨論要不要和人類結盟,而且……”
彌诃斯在許潮的注視中低下頭去,“你說過要陪我一起孵蛋的,孵蛋要很久,少說兩個月。”
許潮目光一閃,不舍得再逗彌诃斯,“我不會立刻離開,等你的傷好得差不多,我再回去,不放心的話,你可以派鳥跟着。”
彌诃斯:“……不用。”
他才不會那麽做,顯得他好像那種和丈夫離家後獨守空房的妻子。
“另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
我們相隔太遠,短時間還好,但如果等蛋孵出來,幼鳥長大,我們總不能一直兩地分居。”
彌诃斯一愣,心道還是來了。
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但從昨晚開始,他腦子裏就一直盤旋着這個困擾,一整晚都沒睡好。
于他和許潮而言,國家和領地是不可能放下的責任,無法坐鎮中都,就會滋生被颠覆統治的風險,可兩地分居,任何一對伴侶鳥來說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我可以帶着蛋去找你,但要等領地內全部的防禦設施都改造完成,否則,我不放心。”
彌诃斯道。
北部陸生種這次遭受了嚴重的打擊,沒個三五十年緩不過來,猛禽領地周邊的隐患被一掃而空,危機解除,無疑卸去了彌诃斯不少重擔。
許潮:“不必那麽麻煩,我打算在密林外建一座中型軍鎮,派駐我的直屬軍隊、使節與傳訊團,用以中轉物資、傳達命令、處理政務。”
彌诃斯聞言一頓,思考片刻,遲疑道:“會不會太興師動衆了。”
許潮早有考量:“帝國北部領土有着将近兩成的人口,但因為環境惡劣,地勢險要,帝國鞭長莫及,我前些年就有着手處理的打算,但忙于戰事,一直沒有付諸行動,另外,在原有城鎮的基礎上建造更大的軍鎮可以聚攏人口,發展經濟,并不困難。”
彌诃斯欲言又止,“那如果你不在首都,會不會……”
許潮聽出了他的擔憂:“我是軍事指揮官,以往在外征戰,大多時候不在首都居住,政務由大臣們處理,他們雖然一驚一乍的,但基本可靠。”
“不過,你的擔憂不無道理,就算是象征性的,我一年也得回去住兩三個月。”他蹭了蹭彌诃斯的鳥頭,低聲道:“到時候,就要辛苦你和幼鳥到我那邊去住了。”
彌诃斯:“……”
和幼鳥一起到人類世界居住嗎?
彌诃斯想起許潮在百科全書上寫到的宮殿,以及那只已經非常肥胖但在許潮描述中懶惰至極的鱷魚,點了點頭。
如果他們要和人類結盟的話,身為猛禽首領,他的确需要去人類世界一探究竟。
穿過樹林,進入西山石門,午飯後的營地一片安靜,戰鳥們正在午休,許潮和彌诃斯回到營帳。
許潮燒了壺熱水,幫彌诃斯把今天中午的藥煮好,等水上汽,回頭一看,碩大的猛鳥把自己團起來,毛茸茸一團蓬松極了,占據了外側的木巢,裏面一半是空的,堆着早上胡亂疊好的毛毯。
那位置留給誰的不言而喻。
許潮盛出藥,端着到木巢旁。
彌诃斯剛把蛋從孵蛋器裏滾出來,塞到自己的孵卵斑下,此刻正對着沒打開的皮箱子冥想,試圖用視線刺穿皮箱,看看裏面是什麽。
“你可以打開的,箱子沒鎖。”許潮坐下來,吹了吹藥,道。
彌诃斯立刻叼起鎖環,往上一拉。
一本全新的百科全書陳在其中,書下壓着鼓鼓囊囊的信紙,是稍顯過期的、上個月的思念。
作者有話說:
感謝望都的火箭炮; 感謝晚來天欲雪^v^、79879115、QAQ阡陌夕語、裏脊肉餅w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