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借住。
第90章 借住。
彌诃斯:“這是?”
許潮:“信。”
彌诃斯當然看得出這是信。
他伸長腦袋, 叼出一封信,用爪子展開, 動作略顯謹慎,不想抓破了這于鳥爪而言過于脆弱的紙張,遒勁的字跡躍然其上。
【5月24日。
軍隊出發才一天,我就開始期待那些信送到你手裏,你應該會看的吧,如果不看……】
彌诃斯還沒看完後面的字,一只手伸來,拿走了信紙。
“我看。”彌诃斯不滿, 急地咔咔叫,“我還沒看完。”
許潮靠在木巢裏, 修長的手指抵着紙張,捉弄道:“寫信的人在這裏,你看信,不看我?”
彌诃斯震驚于他的強詞奪理, 結結巴巴道:“有什麽區別, 是你寫給我的。”
“是倒是。”許潮一笑,有了新想法:“這麽看多沒意思, 單調枯燥,燈光不亮, 還累眼睛,不如我讀給你聽吧。”
讀?
彌诃斯一臊,立刻搖頭。
前次送來的信件裏有的措辭已經非常肉麻了,這會要是再讀出來,非得臊的他找地方鑽進去才好,誰料許潮興致勃勃, 清了清嗓,聲情并茂。
“……如果不看,可以考慮把它們扔進爐子裏燒掉,宮司說,最新進貢的紙張使用了新的木漿原料,燒灼時能聞出淺淡的香味。”
許潮停頓,撣了撣信紙,“彌诃斯,要不要試試?”
彌诃斯:“試?”
“把它燒掉,看看宮司說的是真是假。”
“不行。”彌诃斯連忙拒絕,“營帳裏不能玩火。”
這是許潮寫給他的、寶貴的信,怎麽能燒掉,太暴殄天物了。
許潮不由分說地拿來銅盆和火折子,誘惑:“放心,只燒一小塊,不會把營帳點着的,你不想聞聞嗎。”
……彌诃斯還是有點想的。
他看着許潮撕下信紙的空白處,點燃火折,焰苗吞沒紙張,餘燼掉進銅盆裏,空氣中傳出很普通的草纖維燒焦的焦糊味。
彌诃斯探頭進盆裏,湊近,鳥頭的嗅覺非常不靈敏,嗅嗅,啄啄,遲疑道:“無論怎麽聞都沒什麽特別的,是燒的方式不對嗎。”
“不是。”
許潮把銅盆放到一旁,擦了擦彌诃斯喙上的灰,解釋:“因為它本身就沒什麽味道,信上的內容是騙你的。”
什麽?
彌诃斯呆愣地看着他,蹙眉,“為什麽要騙我。”
“因為如果你好奇了,說不定就會給我寫回信質問了呢,就像現在一樣。”許潮攤手。
彌诃斯的氣惱霎時凝固,半天後,扭過頭去,嘟哝:“狡猾。”
許潮但笑不語,剛要拿出第二封信,就見彌诃斯從木巢旁的櫃子裏叼出了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扔到許潮面前,用喙拱了拱。
“喏。”
許潮臉上的笑意一凝,心髒跳的快了些,明知故問:“這是?”
“信。”
彌诃斯悶聲道。
這番對話不久前出現過,只是發問與回答的角色調換。
許潮一愣,動作慢了半拍,打開信紙。
棕黃色的紙漿被揉得皺皺巴巴,大概是書信鳥寫過一遍,不滿意,團起來準備扔,又舍不得,撿回來撫平,上面只有短短幾行猛禽語。
【6月,距離你的下屬離開已經過了三天。
蛋在長大,我能摸到,今天胃口不好,但為了蛋還是在午餐時多吃了半只蒸山雞。
下午回議事廳辦事,路過領地最大的育幼巢,最近破殼的鳥崽很多,灰撲撲的團子們擠在一起,長得一模一樣,但如果我們的鳥崽在裏面,我一定能一眼認出……希望它長大後能多像你一點。】
平淡的文字,工整的字體,頓筆洇墨,猶豫艱難,就如彌诃斯的心情。
短短幾行字,許潮讀了有五分鐘,他翻來覆去地看,咀嚼着字裏行間流溢出的、彌诃斯的糾結與思念。
一旁,原态化的空行種可以按照需求改變身體的大小,戰鬥時的彌诃斯長達三米,現在卻有只有不到一米大小,羽毛炸開,屁股底下抱着熱乎乎的蛋,占據半個木巢,像只猛鳥标本,用屁股對着許潮,每一根羽毛都在訴說不明顯的赧然。
“彌诃斯。”許潮讀完信,轉頭看自閉小鳥,“只有這一封嗎。”
抖動的尾巴一撅,彌诃斯嗯了一聲,示意自己在聽,但不肯轉過來。
對刻板嚴肅的猛禽首領來說,寫信這種坦誠展露自己柔軟一面的事本就難為情,這會又是他自己把信叼出來的,更不知怎麽面對。
“怎麽不送給我呢。”許潮愛惜地展平信紙,撫摸上面淩亂斑駁的折痕,“還打算扔掉。”
“沒時間送,而且……不好。”
“不好?”
“讓你知道蛋的事,不好。”彌诃斯悶聲道,“你要是知道了,一定會來,我當時……怕你來。”
“是嗎。”許潮放下信,捧起彌诃斯的鳥頭,強迫他直視自己,“那現在呢?”
彌诃斯眨眼。
“我現在來了,也知道有蛋了,現在你還怕嗎。”
“……怕。”彌诃斯別開頭,嘟哝。
之前怕他來,現在怕他走。
許潮像是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忍不住一笑,重新拿起信,“我要把這封信裱起來,放在政殿的桌上。”
政殿桌上?那豈不是來議事的大臣也會看見。
彌诃斯:“不可以,像什麽樣子,還給我。”
“這是你寫給我的,不還。”
彌诃斯臊的咔咔叫,蛋也不管了,跳起來撲到許潮身上,鳥爪踩着他的胸膛,飛快去啄對方手裏的信,豈料許潮胳膊伸向頭頂,距離拉遠,彌诃斯情急之下去夠,一腳踩空,碩大鳥球整個栽到了許潮臉上。
雖然鳥球不重,但憑空砸到臉上的分量還是很有存在感,銳利的鳥爪撲騰,毛乎乎的內絨混合着苦澀藥味與乾燥味道,籠住了許潮的鼻腔,鳥爪蹬來蹬去,在他胸口劃出了兩條绺子。
“彌诃斯……”
慌張的鳥叫聲在頭頂響起,許潮想安慰對方沒事,嘴剛張開,就灌到了柔軟的鳥毛。
許潮:“……”
由于翅膀還傷着,怕壓到骨頭與背部的傷口,彌诃斯起身很慢,許潮放棄了信,像端盤子一樣,把蓬松的鳥團從自己臉上擎起來。
他吐出一根羽毛,頭發淩亂地搭在眼前,無奈地向上看。
驟然被擡起,彌诃斯有些慌張,爪子無措地勾起,斑點狀的羽毛炸開,鳥頭偏轉,兩只眼睛溜圓,叼着那封皺皺巴巴的信,緊緊不放。
“居然還叼着信呵。”
一句道歉都沒有就算了,居然還趁人之危,搶他的信。
許潮嘴角一扯,用手指撓了撓彌诃斯的肚子。
彌诃斯扭了扭,站起來,準備跳走。
許潮變本加厲,整個手伸進了鳥肚子裏,一抓。
彌诃斯踩了他一腳,不情願地鳴叫,喙一張,信件掉了下來。
啪嗒。
紙角精準砸中許潮的額頭。
迅速陷入僵直的許潮:“……”
彌诃斯:“!!”
“對不起。”
彌诃斯無措地跳下木巢,連信也不要了,吧噠噠來到許潮身邊,心疼地看着對方微紅的額頭,正要轉身去找藥,忽然被許潮一整個抱住,按在懷裏。
狡猾的人類露出額發下熠熠發亮的眼睛,笑容不懷好意,輕聲在鳥耳邊吹氣:“抓到你了。”
突然就落網了的小鳥:“……”
許潮拉來毛毯,把自己、彌诃斯與蛋都蓋上,在木巢裏鬧了一通,本來就有些困倦的彌诃斯打了個呵欠,索性不跑了,瞅着許潮,“沒事吧?”
“放心,不會破相。”許潮攏過頭發,露出自己已經毫無紅印的額頭,“你愛鳥我還是帥的。”
彌诃斯:“……”
什麽愛鳥。
哪有說人說自己是愛鳥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彌诃斯聳動鳥頭,心裏美滋滋,雖然認可許潮的話,但嘴上不這麽說,“你胸口剛被我的爪子勾到了。”
“哦。”
後知後覺的許潮拉了下衣領,瞅着兩道并排的绺子:“我說怎麽火辣辣的。”
彌诃斯翻了個白眼,跳下木巢:“我去給你取點藥膏。”
許潮靠着靠枕,倦怠地躺在木巢裏仰頭看彌诃斯,蓬松的猛禽跳上桌子,用爪子勾開櫃門,叼出藥膏,動作靈活流暢。
就在這時,營帳外傳來翅膀撲騰的聲音,珀爾托在外面喊道:“首領,我來送給您的新傷藥。”
“放在門口吧。”彌诃斯道。
“诶?”
珀爾托糾結道:“您翅膀沒好,藥很重,不需要我送進去嗎?”
“不用。”
彌诃斯瞥了眼在木巢裏躺得老老實實的許潮:“我一會出去拿。”
“好吧。”
珀爾托應道。
彌诃斯把傷藥叼給許潮,扔進對方手心,朝門口扭頭:“去拿。”
許潮一笑,握緊藥膏:“親我一下。”
彌诃斯歪頭:“?”
“支使人乾活總要付出代價的吧,首領。”許潮揶揄。
彌诃斯張開自己銳利的喙,咔咔兩下,“來,試試。”
許潮:“……”
他想要的是溫柔可人的老婆鳥,不是絕情老虎鉗。
他心有餘悸地爬起來,蹭了蹭彌诃斯的鳥頭,溜達着去取藥,一掀帳簾,臉上無奈的笑容即刻凝固。
帳外,端着托盤屏息以待的珀爾托像根柱子一樣站在門口,震驚地與他對視。
許潮:“……”
珀爾托:“……”
珀爾托誇張地張開嘴:“萊……”
“來了。”許潮光速從他手中接過托盤,甩尾,頭也不回地躲進營帳:“不送。”
“等等,你怎麽在這,我找了你好久。”
珀爾托先是一愣,而後驚喜地一把抓住許潮的肩膀,半邊身子進了營帳,話還沒說完,就見展開的屏風後,原态化的彌诃斯抱在木巢裏,正叼着許潮的外套。
彌诃斯:“……”
許潮:“……”
珀爾托:“?”
彌诃斯鳥頭凝固,有些慌張地往後挪挪,蓋住巢裏的蛋,好在珀爾托的注意力全在許潮身上,又因為燈光太黑,沒注意巢裏的情況。
珀爾托有些奇怪,下意識道:“唉,首領……說起來,萊斯,你怎麽在首領的營帳裏。”
他看了看許潮,又看了看彌诃斯,看着對方衣衫不整的樣子、蓬松淩亂的頭發,瞳孔忽然地震,吐出一句:
“你們在睡覺嗎?”
許潮:“沒。”
他心道,正準備睡呢,但因為你來,沒睡成。
一旁的彌诃斯毫無動靜,大概已經陷入了被自己養大的小輩撞見偷晴現場的尴尬與局促中,開始扮演木頭鳥。
珀爾托耳羽扇了扇,一臉好奇地往裏看:“那你在這乾什麽。”
許潮擋住珀爾托的視線:“我最近借住在你們首領這。”
“借住?”珀爾托歪着頭:“你們人類不是睡在什麽車裏嗎。”
“我的車壞了。”
“那你要不要去營地附近的樹屋睡?那裏還有不少空房間。”熱心的珀爾托道。
“……不用,我不習慣。”
“那你睡在首領這裏就習慣?”珀爾托困惑。
他怎麽記得營帳裏都是小號木巢,兩只成鳥睡的話會連翻身的餘地都沒有。
許潮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他總不能告訴珀爾托他晚上都是抱着彌诃斯睡的,沉默片刻,忍不住下逐客令:“你還有其他事嗎。”
完全無視了對方冷淡的珀爾托咧開嘴,“有!”
他回身,拿出一盤滿滿當當的青蟲酪遞給許潮,“我剛到處找你都沒找到,幸好你在這,省得我麻煩,這是我特意給你做的,你必須全部吃完,否則我就再不和你做兄弟了,這是你騙我的懲罰。”
許潮小聲嘟哝:“……可以不做兄弟。”
做他乾爹也行。
巢中,彌诃斯悶叫了一聲,宛如警告。
笑容洋溢的珀爾托:“什麽?”
許潮:“……”
“沒。”
只是看着裏面裹滿醬汁的肥美青蟲就開始狂冒雞皮疙瘩,他保持着體面的微笑,要不是兩手擎着托盤,他指定能把珀爾托推出去。
“那真是謝謝你了,但我剛吃完飯,還很飽。”
“那我一會再來。”
“你就放在這吧,我會吃完的。”許潮語速飛快,試圖挽留。
“不行。”珀爾托堅決道:“我要看着你吃完,晚飯我在食堂等你,不見不散。”
不等許潮答複,珀爾托就歡快地帶着自己的禮物走出營帳,路過走廊,迎面撞見巡邏的莉娜。
莉娜瞥了眼他手裏的飯碗:“還沒找到萊斯?”
“找到了呀,他在首領的營帳裏,可惜已經吃過午飯了,我約他晚飯見。”珀爾托哼哼一聲,“我可不會就這麽輕易讓他逃掉。”
“他在首領營帳裏?乾什麽。”
“說是借住。”珀爾托道。
莉娜:“借住?”
他一個人類,憑什麽借住在首領的營帳裏啊。
作者有話說:
感謝睡眠依賴綜合征的火箭炮;感謝阡陌夕語、kk別撒尿圈地了的手榴彈;感謝梨園戲、奶酪焗蝦青桔烤銀魚、家0孔武有力高大威猛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