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chapter.1
“乘客您好,我們的飛機正在颠簸,洗手間将暫停使用,請您系好安全帶,收起小桌板,不要在機艙內随意走動。”
緊接着是一段英文播報,我的目光始終緊盯窗外半遮的雲層與地平線分割又交疊,就像天色裏黃昏與蔚藍忽明忽暗的界限。視覺集中讓我對周邊時不時出現的小躁動熟視無睹,後排的情侶在感嘆自然的奇跡,我能透過玻璃模糊看見他們亮晶晶的眼睛和交疊緊握的雙手。
角落裏的小孩大聲地哭嚷求母親安撫——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他的動作被按了下來,聲音反而更大,家長只好不斷跟身邊臉色很差的陌生人道歉,面色漲紅,大概有些窘迫,甚至到了崩潰邊緣。
每次有調皮搗蛋的熊孩子,陌生乘客偶爾會因為好心或者急性子的原因大聲斥責,這次沒有,我松了些神經,為這種沉浸時刻不用受到額外的海豚音乾擾感到慶幸。
剛從牛津畢業的第一年,我還是沒能舍得買最貴的機艙票。上個月學校舉行畢業典禮,确認完幾家國內發來的offer條件,對比着選定最終項,收拾房子,對接一系列手續,和朋友聚餐,舉行我并不怎麽感興趣的告別儀式,然後在踏上回國的飛機前,跑去倫敦的街頭散步,看夕陽,街景,呼吸,買咖啡。
随時需要心神讓我注意在某一刻記得摘下耳機傾聽換車廂播報的綠皮火車仍然穿梭在寬闊的荒野裏——說難聽些就是基建實在很爛,其實城市都差不太多,一個CBD,一個商業圈,其他地方都随便。
我也是這樣告訴同學的,大差不差,回國算了,起碼那裏的人沒有這樣陌生。大部分到英美留學的學生是奔着轉工簽拿綠卡,在這裏定居就能和一切落後與世隔絕的想法來的,人人都知道要去找更好的生活,光鮮亮麗一點,精致一點,高雅一點,舒服惬意一點,師姐,那麽你呢?
在倫敦街頭看夜景的那一晚,下了今年罕見的小雪,和塑料薄膜般的霧氣一起遮擋我的視線,防止我觀察來去匆匆的行人,羅列他們的着裝,動作,性格,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逼迫我暈頭轉向,看見自己漆黑空蕩的心,裝着一間恒久不變的,亂七八糟的學生公寓,除此以外,沒有別的。
其實有的。
林格終或許住過這間學生公寓,厚重的窗簾拉上以後,她外套上的茉莉香會淡淡游走在書桌附近,纖細的指節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即使疲憊也不忘記将那點空間收拾乾淨,東西或許擺放得雜亂無章,紙張到處散落,寫滿密密麻麻不知所以的文字,在趕due的時候平靜地淚流滿面,撐着眼皮一遍又一遍啃下難讀的文獻,背景音是幾乎24小時在循環播放的broadcast。
我沒有見過,但只是知道她在某個地方度過了一段這樣的時光,或許溯洄她的過往,我們有數不清的次數重逢在某個步履匆匆的早上,我進店門拿咖啡,和她出去的時間正好擦肩而過——我真的,真的太恨時間的出現了,過往和未來都在回不去的單線軸上,她虛拟時我終于真實,她鮮明時又讓我淡去。
你為什麽不肯見我?為什麽不讓我和你說再見?
機艙跟着颠簸猛然晃動,空氣裏傳來輕微的叫罵,我回過神,手指降降觸摸上我在并不乾淨的鏡面上跟着後知後覺的憔悴的面容,下一刻被轉瞬即逝的流雲吞沒了,我看到城市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燈火和高架上的車,像螞蟻一樣,再往下降,會越來越清楚,直到我也融入進去,回到不管願不願意都無法避免的,滄海一粟的人生。
“飛機準備下降。”
直到傳來塔臺的播報,我虛握住扶椅的手緊了緊,目光又向左側望去,是我朝思暮想不過數年而已的城市,回憶沒有如潮水般湧來,我試圖将印象嚼碎了再拼湊起來,最終一無所獲,除了幾次擦肩而過的繁華景象,我對上海的概念一片空白。
可這當然稱得上是朝思暮想,我盡力追趕的身影像在英國留下許多念想一樣,準備在這裏留下一生的曾經,這樣想來,她很仁慈。不用我多麽費力地挖掘世界各國的一畝三分地就能輕飄飄觸摸滑過的空氣網裏,她存放在此的溫暖,寒冷,漂亮的眼睛和黑長微卷的頭發,我能在每個來去自如的女人身上看見她,窺探她的一分靈魂,那裏蜷縮着厚重悲痛的過往,遠不止展露出來的冰山一角輕盈平淡——于是我想,她很仁慈。
“現在是北京時間晚上十點22分,歡迎來到上海。”
乘務員的制服已經改成運動裝,只是還沒能揉下臉上白皙的粉底液,衣服換了又換,口吻仍舊要求恭謹,我側身擠過狹窄的走道時,手機接二連三傳來信息,隔間似乎傳來輕微的抽泣和抱怨,來不及捕捉細節,我被前前後後搶奪走所有新鮮空氣的人潮推出了機艙口,再繼續順着大流波動直走或者拐彎。
“坐飛機?你很期待嗎?”
我的家鄉并不在這個欲望都市,是在南邊的一個小鄉鎮,地處偏僻,只有一個高中,和初中部連在一起,大家基本都不需要住校,但學校還是會強制,住宿條件算不上好,五點起十二點以後睡,師資全都用來供給唯一一個重點班,然後拿每年的幸存者偏差出來做噱頭,希望家長可以同意學生留在本地念,出去了離得那麽遠,誰知道會不會學壞呢?也不方便回家,來回車馬慢搖,麻煩得很。
“我第一次坐飛機的時候,算不上期待,不過很緊張,怕一個人在機場裏手足無措,像個無頭蒼蠅團團轉,怕別人投來的眼光不太好看,走之前刷了點攻略視頻,越刷越心慌。”
那一屆高三出了兩個傳奇,一個是林格終,另一個是她從小就認識的玩伴,兩個人從頭到尾霸占文理科斷層第一,小地方的教育資源實在不堪,第二名只有五百多分,竟然在全市都排得上號。或許是山後的墳頭看不下去把自己燒成煙了,才請到這兩個神仙下凡,一屆兩個穩七百,老師們那時候臉都笑爛了。
“景色很漂亮,經濟艙的座位很小,也不舒服,沒有高鐵方便。不過是年紀小,閱歷不夠,才會什麽事情都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也容易羨慕。可人生是自己的,太在意別人的看法只會失去一切,況且如果真的有誰因為別人的第一次就冷嘲熱諷的話,只能證明我站得還是不夠高,我得反思為什麽我還有機會接觸到這種人,指望別人改變當然是天方夜譚了。”
我沒有立即跟着人潮離開,只是插着口袋站在廊橋前面,靜靜地看着,想起師姐有點倦怠的笑容和不離手的煙,和她說過的每句話——當然是無法想全的,每每抓到空隙的時間,我就試圖這樣做,或者在某個特定的場景面前,我就想起有她在的當時,然後任憑回憶将苦澀包裹一會兒,直到再度轉醒,那點陰暗的角落被一縷仙氣吹散,她的殘影悄然而歸,我又靠這點不多的鮮活供應血液回暖,能再生活一會兒。
壽命就是這樣延續下去的,這并不是死到臨頭才來算的減法,是我多活一天,一天天的昨日攢起來,才才能記在下一個黎明來臨前的賬簿上。
“我到上海了。”是同學群,他們約了今天聚餐,聽說我要回來,就直接把日子定在了我落地的這一天。
其實我還有幾天可以留在英國多玩一會兒,如果不準備留在那裏工作,回去就困難了,那些很多人看起來覺得驚嘆的标簽都約等于不複存在,在牛津的那幾年,到今天回過神來,我只覺得像是黃粱一夢。我真的在那裏呆了很久嗎?最開始是懷着什麽樣的心情和淚水拍下第一張倫敦傍晚的美麗黃昏呢?
屏幕上傳來三三兩兩的回音,叫我快點過去,菜都涼了。
我只是無奈地笑一下,看着出租車越來越近,終于提起行李往出口走去。本來就是繁華地帶,市區中心的建設不會輕易變,除了人流多一些,來來往往的人們比我出國以前更加會打扮一些,其他的應該跟我走時差不太多,我和這裏只有兩面之緣。
安檢機沒有順利刷過去,我手忙腳亂地翻包找證件。
“小姑娘哪裏回來的啊?你退後重新刷一次,有簽證的伐?”
我突然想哭,然後就真的很丢人地落下淚水,耳邊又傳來一句別着急,等閘機亮了綠燈,我小聲沖他說謝謝,像個長久無處發洩的孩子終于找到回家的路,又覺得這樣不妥當,趕緊跑進旁邊的衛生間,對着鏡子抹幾把臉。
我在飛機上是睡不好覺的,十幾個小時,就算穿着漂亮衣服,整個人看起來也已經憔悴不堪了,想起包裏帶了洗面奶的小樣和氣墊口紅,我趕忙補了個淡妝,又把頭發一梳,紮緊綁到上面去,出來時看了下手機才松氣。幸好司機接單時離得遠,過去正好。
好像人生的進程已經緊張到沒有時間緬懷和痛痛快快地哭一場,都是這樣的,短信的催促,電話裏的不耐煩,我實在太久沒聽過一句安慰的話了,緊繃的神經突然就安定下來——我想起自己沒帶雨傘。
幸虧機場有便利店,再這樣一通折騰下來,我上車時已經沒有體面可言了,司機倒是面色如常,只是路上開得飛快,恨不得下一秒就開窗把我扔出去拉倒,我抿唇,一言不發,對接二連三的倒黴事件沒什麽感想,這要多謝林格終,她把我的急性子磨得很耐造,我每每能在這種時候冷靜,是想起她幫我解決了所有煩惱的那天。
“就算每一秒鐘都有新的倒黴事,抱怨能有什麽用呢,抱怨完了,事情堆在一起,就完全沒心力面對了,只會想着逃避,其實什麽事都很簡單,承認,然後解決,解決不了就等,還能怎樣呢,人生就是一輩子的雞毛蒜皮而已。”
我很想問他們林格終會不會來,她不在這個群裏,我沒有她的聯系方式,雖然有電話,但她要是很久不用了呢,要是不記得我了呢,那我打過去的意義又是什麽。
“你想做就做啊。做了你會開心嗎,不做你會後悔嗎,做了的結果你可以承受嗎?事不過三,只問自己這三樣,最後也許會發現,只是想而已。”
那道聲音萦繞在我耳畔揮之不去,直到我走進飯店大堂也還沒有回過神來,轉頭放傘時,就瞥見外面的兩道身影挽着手朝裏面走來,我看見那張日思夜想的側臉像是感應到什麽,目光暗流湧動般隔着看不清的透明色沖向我。
作者有話說:
1.這本設定和小姐很像,但是由于筆力和思想太淺,塑造完整故事的能力太差,以前的腦洞我都沒有能夠好好寫下去,我想這本作為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故事,可以最起碼做到情節完整,等這本完結會把《蒙塵劍》補上。
人物設定單一、節奏太快細節不夠、斷句有問題和詞彙重複以及其他很多問題在蒙塵劍裏慢慢打磨吧,我對《茉莉痛》的要求只有好好寫完,難看和觸雷請不要為難自己的眼睛好嗎好的。
2.一般設定中午十一點,有榜随榜,無榜一周三更。
3.完結會整體修文增加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