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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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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chapter11.

你還記得欲詞嗎,我時常跟那個小姑娘聊天,這麽叫她或許不太對勁,事實上我只比她大一年。最近天氣不好,後遺症複發,本來不打算出門。只是她在我樓下不知道看些什麽,按照我的習慣,應該拉上窗簾狠狠把書架掀倒再自作自受地收拾好才對,可我赴約了。

她是少見的,我希望可以通過我的巧舌如簧來勸說她飛得高一點的小孩子,在你眼裏我也還是吧?為了答複你平等的欣賞,我願意多說一些。

她問我為什麽想要搬走,是的,我要搬家了,就在這幾天,度過一個暑假,出去上學,或許還要當幾年背包客,到柏林時記得請我吃飯。

我這樣向她答複:我需要換一個新環境刺激心理創傷結疤。

平靜真的很難,它對我來說是真正的奢侈品,我甚至時常責怪那個五歲的小朋友為什麽敏銳到一下就刺透氛圍的不對勁就在淩晨睜開眼,大人們都出去以後,為什麽她要好奇地跑進客廳看那兩份手寫的離婚協議。

病症真的在這裏嗎,我後來一直在探索對環境裏的一切動靜都幾乎達到超感的痛苦來自何處,這樣的特點很适合去當一個軍人,你知道的,我小時候的夢想是成為一名殺手,永遠不被發現的殺手,我的基因裏有天生的暴虐因子。

但這些暴虐因子優先刺激到的是…另一個人,我不會跟他再有關系了,也不想繼續盤旋在讓自己怨恨的漩渦裏,讓靈魂繼續蜷縮在戰火的一隅。他們沒有資格毀掉我的明天,但這個房子裏的人,除了我,都算自食其果,天命如此,我是注定要孤身一人沒有親緣關系的,也很适合修道。

你發現了嗎,盡管體力不好,我還是從事了相關工作,我的天賦沒有一點是被浪費的,盡管所有人幾乎都是我的絆腳石,拖拽着我想置于死地而不自知,但如果不離開,只能證明我的資質平平,連改變的勇氣都沒有,又做得了什麽大事。

我開始拼盡全力地找出路,想掙脫那張蛛網,這就是我搬家的理由,其實還可以再小一點,我只是想要一個可以睡個安穩覺,隔音很好,能放得下一個書房和一個衣帽間的,只有我一個人住的房子。

我的願望真的很簡單,是人們把我想複雜了,我只是要做我喜歡的事,只是想要不再無休止地疲倦和哭泣,暴力和與人交談,僅此而已,沒有什麽人是能夠讓我值得完全信任的,這一點我已經證明過無數次。

我無法用另一種角度看待父親,這取決于他如何看待我,家裏沒有積蓄并不是我導致的,我本可以擁有輕松自由的人生,是他天生的不安分招惹災禍,這也算了,他最不該在自己無盡的失敗以後,用自己被打得再也站不起來的殘破的意志來勸阻我的追尋,他竟然忘了我有他也最引以為傲的,好用的腦子和大膽。

我并不打算比他成功,我只是想出去。

這些故事我并沒有計劃告訴欲詞,但她或許經歷了跟我一樣的麻煩,或許是因為她長得不錯,或許是因為我又玩心大發了,但對她說出這些,是我真心希望她也可以。

也願意出去看看。

我一直是個很自以為是的人,複許。

不用寫下什麽意見和安慰,因果自擔,責任自負,我清楚。

人在年輕時,我不知道什麽算年輕,十幾歲或者二十出頭吧,擁有極強的需要被認可的表達欲。Professor,或許我對你的情感聯結就是這樣的,但又似是似非,我後來想了很久,發現我的專注度缺失正來源于這種創傷應激反應,所以從來不是我說了算,也從來不是我的選擇,脫離溫室是我本身的命運,複許,太早發現這一點是悲哀還是榮幸呢。

Hope to see you as soon.

格終敬上。

這是我随手從書架上拿下來的其中一封信件,我睡醒以後有些恍然,分不太清自己身在何處,之前又在幾夜之間發生了那麽多的事情。

我的體溫最起碼有三十八度多,這裏是林格終的家,我只記得這兩件事情,她還沒有回來,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大概是去了譚且那裏。

我現在沒有資格問她可不可以回來看看我,正當手機拿在手裏還猶豫不決的時候,林格終打來了電話。

“欲詞啊,我今天不回家,你要是沒地方住可以先在我家住下。”

“林格終。”

我毫不猶豫地開口,嗓音帶着哭腔,像是對神女禱告,像是對母親祈求。

要提出什麽樣的願望呢?

我不清楚。

但不可以是這幾個字:你不要走。

這樣太卑微了,顯得我的人生好像就是圍着林格終轉的。我将電話挂斷,竟然真的開始思考是這樣嗎,只要她開口的事情,我就無法拒絕嗎,只要是林格終想要做的一切,我就拼命要幫她達成嗎?

把手機放下之前,我在心裏對她默念的一句話是:

師姐,可不可以把我當成你的厄瓜多爾。

一朵可以精心将養的花,最起碼看在是個門面足夠漂亮的牌子貨上,有時候是可以正眼看着我的,是可以将手指輕柔地觸碰上我柔軟的唇瓣的,只要她願意用一抹點绛唇為我解渴,我就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地沖鋒陷陣好多年。

我唯一的心願就是将這個流程不斷重複下去,直到身死道消。

其實每每大病一場,我都如夢初醒地開始在意生死,勝似一束盛放的粉百合,師姐仍然嬌豔欲滴,我卻燒糊塗了,就像現在,我也不清楚自己哪裏來的這些想法,我明明只是希望見到她一面,躲在她的懷裏抽泣,纏着她給我寫一封信,其他就什麽都不求了。

不求的前提正是死去,這個閉環,我在牛津上學的時候日思夜想,為此不能寐許多學期,落下許多明明可以提早學完讓自己更輕松卻偏偏拖到最後的課程。

燒爛的花瓣,起碼還有一場盛放的漂亮火焰,我只能這麽安慰自己,再多的不管說什麽,其實誰都不會信了。

看完這麽些字,我的腦子裏只剩下一個想法:師姐對我另眼相待,以及她又在壓榨自己了,她也快撐不住了,一邊煎熬着我,一邊折磨着自己的生,她只打算給自己留一口吊着的氣,病怏怏地等到所有的終結。

她要終結什麽?

我能想得出來嗎?

為什麽不可以直接去問,還是我不敢?

林格終從來沒有說過不可以。

她可以錯過,我可以嗎?

我是不會接受的,林格終從來沒有義務為我做些什麽,包括安靜地等待和按照我的心意做事,否則她就不是林格終,或者她是,但不會被我另眼相待。

“你想回英國?格終,你才剛回家沒多久。”

譚且實在沒辦法了,他不知道還能用什麽樣的借口把林格終留下,其他也就算了,她在別的地方,任何異國他鄉,都會水土不服,林格終的身體很挑地方,剛去英國那幾天,她在可以說是本地最貴的一套房子裏上吐下瀉,甚至是譚且自己的房産,剛購入沒多久。

就是專門為林格終買的。

“我想吃叔叔阿姨做的飯了,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那家餐館還在不在。”

明明剛回來沒幾個月。

林格終靠在沙發上,身上披着毯子,露出一點纖細脆弱的身軀,長發披到了腰上,很濃密也很厚重,這身頭發譚且養了很久,她從來不讓自己越界,那些心思也就不能被她發現。

或者說,不能明知故犯,譚且不想失去林格終,所以願意陪她一直将這場好戲演繹下去。

她愛誰,不愛誰,喜歡誰,讨厭誰,想跟誰是朋友,真的重要嗎?

對其他人來說是的,對林格終來說并不。

她早在高中就告訴過譚且一段話:

“我并沒有打算活很長時間,三十歲壽終正寝很符合我的一切,性格,想法,為人處事,我會也可以在三十歲之前把所有苦難都結束,把所有快樂都感受,然後把自己還給我自己,阿且,不要勸阻我,為我大辦一場筵席,我要舉世無雙的葬禮和排面,随便你,或者你們弄什麽牌子貨還是別的,都沒所謂。”

“我要當這個時代的好姘頭。”

這是個很奇怪的形容詞,但林格終就是會給人一種,只要是和語言有關系的東西,都是由她創造的,所以她想怎麽用都不會突兀的感覺。

文字,連詞成句,詩歌,才女的玩物,萬物的初始,一切回到最開頭。

“格終,格終……”

這是兩串晶瑩的淚滴,在小心翼翼地問詢,他,他們,在問詢格終為什麽不能夠多留下一點時間陪伴人間,為什麽要早早地駕鶴西去,為什麽總是在淩晨的時候放這首歌,為什麽不再多留一會兒,哪怕一分一秒。

真的不知道嗎?

知道的。

因為多留哪怕只是一秒鐘,都會有更多理由勸阻格終的消失了。

她又一聲不吭買了回英國的機票,這次連譚且都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