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chapter13.
到公司批假條時,譚且是這麽勸告我的:樸欲詞,你太年輕,不要做什麽讓自己後悔的決定。
他就站在上海最貴的地段中心,坐擁父親為他打下的江山看着我,說自己言盡于此,離職協議他是不會同意的,入職合同才簽沒多久,就算為了公司的聲譽考慮,為了他自己在業界享有的盛名考慮,他也不會同意的。
我在心裏冷笑一聲,心想譚且啊,如果你真的是為林格終好的話,不過如此嗎?
你對林格終的感情不過如此嗎,她到底為什麽這麽信任你呢,到底為什麽這麽看輕我呢?
學歷,僅僅是因為這個嗎。
他說,是看着我,然後說:“別再讓她更累了,別去找她。”
我操你媽的別去找她了!
我只覺得狗屁不通,怎麽學都學不來林格終那種病秧子的感覺,于是難得會本性暴露,偏偏這個社會,所有人,包括我,就是更喜歡她這樣有禮貌的“小孩子”。
他們什麽都不懂。
那麽我呢?即使在牛津讀完研究生以後,就什麽都懂了嗎?
我不知道,有些問題,不是非要在當時找到答案的,不然我要找到什麽時候去呢,不然我要怎麽追上林格終的成就讓她平視我的眼睛呢?
飛機在布魯克林降落,其實這種虛有其表的繁華景象我早就看過了,無數次,因為林格終喜歡看,這裏有一塊和東方明珠那裏長得很像的建築群,她在這裏的百老彙看過音樂劇,或許在某條街道上看着紅房子路過,抱着一袋打折的面包和某個路人擦肩而過,用一句抱歉化解所有尴尬和矛盾。
我之前從來沒有在她面前做過什麽或者說過什麽,我只是看着,然後嘗試,然後習慣,試圖讓她以為我和她是同類人,叫她可以對我另眼相看。
我想起小時候的作文本。
大家都寫過的一個題目是我的夢想,我們在不被允許暢想的空間裏被要求天馬行空,然後在如同“竊聽風暴”一般的條條框框裏面試圖鑽漏洞不被發現,在網絡上竊取其他模範學生寫下的不義之財,分不清誰是真的,誰是假的,誰面目全非,只剩歌劇魅影的半張臉和殘缺的自尊。
我在剛下飛機奔向的第一站是一個普通的,但我偶然尋覓發現的一家甜品店,據說大家因為老板的脾氣古怪而讓本該門庭若市的店面冷冷清清,我不是不相信他們的風評,但千人千面,我要一個人去看看,不探虎xue,怎知其內虛實。
我坐了幾個小時的車,一擲千金打了一輛長途uber,好像瘋了才會覺得有一瞬間我真是像極了林格終,我很想讓她來看看我現在的樣子:長頭發,短跟靴,極簡風的上杉配下裙,珍珠項鏈和空心的黃金耳釘。可這次uber的費用比我全身上下的一整套加起來都要貴,我的存款只剩下三百人民幣,住不起一晚酒店,好在我買了後天回國的機票,我想,大不了就走到機場去。
橫跨幾十公裏到紐約另一座城那邊的機場去,累了就坐在長椅上休息,渴了也不會買水喝,我想看看我到底會不會死,做這些事以後到底會不會死。
林格終做過這種事情沒有?
我笑了,心想這還用問嗎,如果她沒做過這些,我為什麽會如此追崇她的精神,甘願叫她一聲學姐,我何嘗不是一個天之驕子,世界何嘗不是大到足夠我在其他更高級眼皮子底下生存,我只是不甘心就這樣屈居人下。
屈居自己喜歡的人之下。
那現在是輪到我來向她證明了嗎?
不是的,我只是覺得時候到了,我想鮮血淋漓地大哭一場,我想空口白牙地大笑一次。
我到底在迷茫些什麽,在不滿些什麽,我不清楚,完全不清楚,或者不完全清楚,我才20出頭,從那個小城市走到紐約和上海還沒花光所有力氣,還能繼續擁有光明的未來,但我對今天的自己一點都不滿意,對自己當初活在林格終的光芒之下一點都不滿意。
我是個和林格終一樣,只能看得見自己錯處的孩子。
也終于認清一個事實,就是我沒有林格終那種病秧子的天賦,但是我不知道自己的擅長所在,得益于大陸的教育機制,我對自己一無所知,也從來沒有時間找,還要抽出時間反思自己的無能,因為千百年來的傳統美德是謙遜和自知之明。
還好,最起碼在布魯克林的街道裏,商業街上,随便哪條充滿垃圾桶的路邊,不會有人對一個大吼大叫、鼻涕眼淚滿臉還和蚊子吵架的體面女人感到古怪和好奇,并轉頭就在別人面前對她侃侃而談。
為了我的自由嗎,為了遲來的臉面嗎,為了浮粉的金錢和華裝嗎。
不是,我想要我說出的每句話都足夠被重視并有人能動動他們米粒大小的腦子加以思考,想想是為了什麽,我要教會所有後來者別再輕視一個孩子,所以現在想迫切找到另一個古怪的長輩求教,我的直覺告訴我,我要的答案就在這裏。
這些想法都在我的腦子裏一閃而過,在前座的司機眼裏,我只是在閉目養神,或許是剛結束什麽工作,或許是在前去參加某個會議的路上,我看起來似乎家財萬貫,不然怎麽會打這麽長途的車,盡管地點是在一個不知名的店面前面。
女士,我的小費。
他大概是這麽想的,眼珠子一邊轉一邊盯着我的着裝目不轉睛,我冷笑一聲,在一片寧靜和耳機聲中疲倦地看着他超速不知道多少次的車子停了下來,頭也不回地打開車門往外走,看着他黑臉忿忿離去,只敢給我留下一串汽車的尾氣作為報複。
我對此司空見慣,略微整理了一下頭發,踩着步子推開店門,看見老板正坐在狹小的廚房裏面面色不善地刷什麽視頻軟件。
"Yourself.Everything is on your own."
"Including the making steps"
他轉過頭看向我,眼神裏有自己不曾注意的一點暗光閃過。
“Chinese?我會說中文。”
他是我遇到過的這麽多外國人中,第一個将普通話說得如此流利的。
“很标準,謝謝您。”
“謝謝?我記得您是敬語,你為什麽要這樣說?”他面露疑惑。
“因為您用了不屬于自己國家的語言跟我對話,這讓我受寵若驚。而且按年紀算,是我長輩就可以這麽說。”我笑着告訴他,手插在口袋裏。
“長輩?不是指家庭裏年紀大的親戚嗎?”
“任何年紀大十歲左右或者以上的都是長輩,這是泛指,類似a的用法。”
他看起來恍然大悟,告訴我可以叫他Ches,全名Black Ches,他是移民,今年39歲。
“馬上就要四十大壽了,這是一種玩笑話,您別介意。”我擺擺手,告訴他我想念布魯克林湛藍的海水已久,想念這裏傍晚時分的霞光碧透和猩色的畫染已久,想念這裏夜晚漂亮的燈光和随處可見的粗糙言語,混雜着雪茄和音樂的燈光已久。
想念林格終的過去已久。
“可以用你稱呼,我喜歡你這樣叫我,我的中文名叫徹思,徹底的徹,思念的思,是我認識的一個中國人寫給我的,可惜他現在已經杳無音訊了,我從來沒有學過這兩個詞,一直在等他自己過來教我。”他拿來一張紙筆,我手把手地帶他寫完了這兩個字,兩個國度冰冷的心在此刻融化,後面的不言而喻不用再繼續點明,我們都知道他沒有等到,只是沉默,只是熱淚盈眶。
“徹思,你遇到過很多沒等到的人嗎?”
他看着我沉默,拇指上的木扳指已經開裂了,告訴我,你知道嗎,這也是那個朋友做的,人生在世是不是總會有些因為與人産生聯結而最終注定無法滿足的遺憾呢?
“我真的不知道,這種情緒,其實我到現在也沒有明白,我只是想不通為什麽他不再來過了,是因為他忘記了承諾嗎?”
我們一起上學,一起逃課,一起吃飯,同居做室友,約定開一家蛋糕店,因為我的妻子喜歡吃甜品,尤其鐘愛巧克力。
“我也喜歡巧克力,您做過抹茶和芋泥的嗎?我想知道這兩種要怎麽做。”我又在多管閑事,但這或許能讓他好受一些,我想,林格終在許多異國他鄉裏肯定也是這樣做的。
“我可以教你,來我家吧,我妻子做甜品要比我做的好得多。這家店因為維持不下去,快關門了,她不想再浪費留給餘生的積蓄。”
他放下手機站起來,和我隔着吧臺面對面,我能看得見他臉上如樹皮紋路一般的皺紋,一條,兩條,彙流成海。
“如果她很喜歡做甜品,請她過來幫忙吧?家裏我就不去了,在中國,一般只有見面很多次的朋友才會去家裏做客,否則是不太禮貌的。”
“您的朋友或許是因為有事身不由己,萬一某日他過來了呢?如果因為等待的時間到此為止而錯過,我想這才是遺憾終生的事情。”
他的眼睛徹底亮了起來,為我做了兩份甜品,我們徹夜長談,夜裏,我的銀行卡傳來信息,譚且給我彙了第一個月的工資,新人起薪三萬,是業內最高标準,我多了三百。
“再會,這是方言,您可以直接說再見。”今天我沒有執着于外面讓人挪不開眼的景色,留在了這家燈泡都已經失修已久的小店,徹思說,他在大學學的是中國的古典文學,我說叫古代會更合适一些,古典大概用來形容音樂要更确切,而且發源地在兩邊都有,可惜大陸的快要失傳了。
直到天光大亮,我告訴他我該離去了,徹思說再見,希望能再見到你,我想了想,說一年一次,我向你承諾,我要去趕回國的飛機了。
就像喜歡比愛更深重一樣,承諾比保證要深刻得多。
“新項目快開始了,盡快回來,她們可以幫你承擔一時,但畢竟是你的工作。”
我翻着白眼丢了條語音過去:“老板,我說過我想跑路的吧,今晚的機票,你別催了。能報公賬嗎?打了次車心疼死我了。”
譚且又彙過來一筆錢,告訴我,有事報他的卡,公司的報旅游單就全亂套了。
我終于大笑起來,算了一下,即使回去浪費一點錢也不影響我這個月在上海茍活,把譚且打給我的錢都轉給了林格終,理由是之前帶我出去玩的欠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