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chapter18.
跟一群工作狂溝通起來時間過得很快,現在已經是周五晚上了,我剛回到家。
浴室裏傳來水流聲,林格終回家以後一向是習慣泡澡的,她的懶惰程度與亞健康程度已經不支持她長時間舉着花灑還要悶在房間裏面很久,所以不能說是喜歡。
我看向門口的鑰匙串,拿起來端詳許久,腦子裏面卻只想着林格終到底什麽時候可以去到外面多動動,如果不是這麽多工作找上門的話,她的運動量真的可以稱之為0。
買東西用網購,送上門的外賣,跟浴室和沙發形成三角區,僅限于此。
我開始觀察家裏的每一個細節,從玄關到所有房間。
鞋櫃就有幾乎一整面牆,在轉角處,門口看不見的地方,格終分成了上下兩半。上面放一些我見過或者沒見過的手辦和玩偶,另一邊成對的櫃子放包,這個倒是全都塞滿了。我看不懂也分不清是不是牌子貨,但即使遠看也讓我感到價值不菲帶來的誘惑力。
客廳和廚房是全打通的,她在紅酒櫃上放茶葉,在咖啡機旁邊放嵌入式冰箱和碗筷,主色調是黑紅,在黑夜中才能看清一點細碎的光的那種暗紅色,鑲邊的配色是純金和黑白灰。
整個房子的格局是五室兩廳一衛,看起來跟林格終的衣櫃一樣冷淡。
陽臺,衣帽間,書房和主次卧,裝修都差不太多,沒有什麽太亮的顏色或者家具出現。
樓下的車庫前面就是花園,算是兩層樓的獨棟,這是first floor,樓下的花園屬于ground,按照林格終的性格,她的确不會選擇有鄰居的地方。
水聲停了,林格終擦着頭發走出來,毫不避諱我在這裏,大片肌膚裸露在空氣裏,裹個浴袍就往沙發上一坐。
“聽歌嗎?”
我點點頭,于是林格終将手機連上藍牙,第一首随機播放就是古巨基唱的《情歌王》,直接被她切走了。
“賣情懷的流行歌,沒什麽好聽的。”
我笑了,點點頭在她身邊坐下,将手邊的吹風機遞給她,“師姐,先吹頭發吧。”
“你要幫我吹嗎?”她的手指纏繞在發尾,調着雞尾酒的餘韻跟我說話。
“如果你想的話。”
“那謝謝啦。”她真是一點都不跟我客氣,也一點都沒把我當作什麽需要認真對待的成年人,我每每在這種時候就會覺得,還不如晚點再遇到,等我事業有成的時候,反正怎麽樣她都沒可能愛上其他人。
是嗎?
萬一又錯過呢?
要現在就說出口嗎?
不可以,樸欲詞,你太心急。
我垂下眼簾一遍遍撫摸手裏柔順的毛發,一下一下用梳子幫師姐将頭發上的心結解開,如樹對葉子一般不舍地看向丢散的發絲,在心裏念詩。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
離愁,離愁?
一梳相敬如賓,二梳舉案齊眉,三梳白頭偕老,四梳恩愛兩全。
我又想淚如雨下,自從看清林格終也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以後,我很少再有這種感覺了,很多次我都錯以為,我才是那個姐姐。
我又知道林格終多少呢?
什麽情啊愛啊,恩啊怨啊,你是真的早就放下了嗎?那麽我呢。
師姐,給我個答案吧。
我們都還只是在年紀更大的人眼裏不谙世事的童話,那麽美好的地方在哪裏呢,足以讓我們為之逗留在這個世界的地方在哪裏呢?
我只能想到我和林格終互相的傷口,互相撕扯對方身上的皮肉,來安撫自己蠢蠢欲動的牙齒,癢得要命又不得不在大人面前忍耐,好不容易逃脫出必須成為提線木偶的魔爪,面對的又是全新的自相殘殺。
我們和我們,我們和他們,我們和自己,這是一種新時代的規則怪談。
我還是看不見前方的路。
“師姐……”
“譚且的教授告訴過我,不是所有人都配稱之為教授。在任何地方,壞習慣都是一樣一沾染就會容易堅持下來的,比如學術造假。沒人監管,嘗到甜頭了,就開始猖獗和忘記責任與義務,這是一種全新的無人管教的暴力,因為還沒有人開始參悟,還沒有人開始教授,即使法律系的學生,他們一向以工作能否比別人做得更好為先。”
不是的,師姐,你就不是。
“寡不敵衆,樸欲詞,我站在這裏就已經是錯誤了,只是相比他們來說,我更早發現,更早開始彌補,但一個人站在這種龐然大物形成的隧道裏無異于滄海一粟,我真的做不到更多又完全無法放下引以為傲的天資。”
我啞口無言,不知道還應該怎麽勸誡,或者說,在林格終說完這些話以後,我已經沒有資格了。
“別老這麽沉痛,要錯大家一起錯,有什麽好負擔的。我現在無法放下偏見,但認可一些原則,如果看某一類人不順眼,為什麽不把道理講到通為止呢?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
我問她:“你在法庭上遇到過很多麻煩嗎?”
林格終的回答是,我在英美能賺千萬年薪都不止,但我早就承諾過我的老師們一定會回來,一定會讓他們有機會親眼看看我現在的樣子,而對當時來說,是以後,別人無法預見我卻十分篤定的以後。
我從資本社會裏逃脫了,因為發現他們連家畜盜竊這個罪名都是從我們的古文裏偷來的,原文出自墨子的《非攻》,指不要去攻讦別的國家而以此為榮,又以自己是服務于國家為榮。
“師姐,你讨厭最開始放的那首歌嗎?”
林格終手裏玩着平板,将頭仰起,小貓一樣用那雙寶石般的眼睛看向我:“不算是,小時候學跳舞,舞蹈老師天天放這首。”
“有什麽寓意嗎?”
“一般一首歌的時間是三分鐘,這一首十二分鐘,紮馬步的時候老師總說一首歌的時間,然後拿手裏那根打鼓的小木棍抽我們腿。”
我眼睛猛然一閉一睜,打了個哆嗦,被林格終嘲笑,她的長發從我手裏溜走,取而代之的是春光一現,我臉上紅得像被太陽烤熟,家裏明明開着空調。
“不好意思看啊?那我進去換個衣服,反正吹乾了。”
我諾諾應答,林格終挑選的音樂還回蕩在空氣裏,旋律悠揚無序,正好到結尾,下一首的開頭是大提琴。
我也轉身進了房間,将那疊信件拿了出來,放在我們剛才躺倒的面前茶幾上,百無聊賴地又往下翻看起來。
「教授,見字如面:」
「我今天看見雲影落進水中随風波動、扭曲、颠倒、融合,如黑荷般的漣漪交織,吞沒掉純粹的白。」
「我的心靈還如初生時一般什麽都不知曉嗎?一切都可以化解和知曉了嗎?家鄉的方言裏有一個詞叫曉得,是天光乍破之後再得無限光芒嗎?」
「今天的晚霞實在美麗,顏色實在動聽,像一樂搖籃曲。我現在倚靠在一塊未建成的磚牆面前,顏色是明媚的黃藍交接,能看見右側還未塗漆的工程內部,我喜歡這種陰郁的風格,如同一生都沉默寡言的水泥地。它們不愧一脈相承,只是從前橫在地上的一切突然豎了起來。」
「教授,我想種一棵葡萄樹,品種是陽光玫瑰,它足夠香甜,來自我的故土,甜到在時就會蝴蝶翩翩。果實幾乎無籽,我一般連着皮衣一起吞吃入腹,那是我在它身上感受到的唯一的酸。」
「我竟然第一次不清楚我到底還有什麽樣的問題,并對此感到失望和落魄。」
「格終敬上。」
林格終在這時從門內走了出來,我向她揚一揚剛念完的這封去信,問她:“要一起看嗎,我很想知道教授當時是怎麽回複你的。”
她看起來沒太有所謂,在我身邊挺直脊背坐了下去,問我想明白哪一封的故事,我說:“比起這些,我更想先知道你小時候學跳舞的經歷。”
“那是在譚且來我們家以前,譚世緣覺得我應該學點琴棋書畫,好賣相能有個好價錢,就是這樣。”
在譚且進家裏以後,她就再也沒過過一天好日子,這就是全部,即使林格終明白寄人籬下委曲求全。
“譚且去圖書館帶上我的理由都是有我在他可以安心學習,最開始,我很希望譚世緣也可以多看我一眼,最起碼做到對我想成為什麽樣的人知道尊重。”
對于林格終來說,這麽簡單的願望都簡直是天方夜譚。
“有時候我覺得,這有什麽呢?多少人讀不到書也沒辦法逃脫出家庭的禁锢,有時候我又想,那我不是憑一己之力就走出來了嗎?難道我的出生必須要足夠卑微,才能證明我這一路以來的辛苦沒有白費嗎?或者只有我最開始就有某些資本,才可以走到如今的地步嗎?”
她又跟我說起別的,比如最開始很羨慕那些藝考生,後來就不了,但這個後來是直到她和譚且兩個人遠走高飛,看到完全的太陽和月亮以後。
那麽以前呢?
“我在一個小房間裏,窗外面有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