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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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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2.

同學對林格終的風評一向是兩極分化的,這裏還能有兩種,鄉土文學和欲望都市,以及孤芳自賞和裝貨,這些标簽可以排列組合,解構成每一個個體看她的目光,倒映出他們自己,其實也僅僅是自己而已。

我現在習慣叫她師姐了,于是在和她相近的第一秒,我也脫口而出這樣稱呼她:“師姐。”

那個時候我在想什麽?

不巧,今天的風好大,你的外套已經有些濕了,其實挺巧的,我沒想過能再和你見面。怎麽會來同學聚會?我以為你不會來這裏…你一向不喜歡這些場合的,我申上你讀研的學校了,所以才這樣叫你,你還記得我嗎?

他是你男朋友嗎?你結婚了?

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小孩子了,你要仔細看看我嗎?

你會為我驕傲嗎?

…

奇怪的是,所有問題好像用在這裏都太突兀了,我和林格終的認識幾乎算是單方面的,不是追求和主動向她索取情感價值,我在雲南短居處的房間裏有一個日記本,裏面寫滿了所有林格終說過的話或者給我看過的信件。

她給天南海北的人寄信,有些是背包客,有些是名譽很重的人物,有些是她出去旅游時偶然遇見的酒肉朋友,一次兩次合得來,可能很長時間新鮮感又回來了,就聯系上那麽一回,這也是我從她的筆觸中揣摩得知的。

師姐的思想幫了我很多,她從來不吝啬将自己的見解告訴新朋友,但我明白,格終這樣什麽都不需要,什麽都不稀缺,也什麽都不打算帶走的,一開始就準備好忍受冗長的餘生都獨釣寒江雪的神秘女人,是我抓不住卻也放不下的。

于是事态就發展成了如今這樣,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稱呼她。看向她原本矗立在那兒的窗外時景色已經模糊了,窗上起了霧化,風雨交加,她的直發被凜風燙得有些微卷,我呼吸一滞,在還沒來得及運轉大腦思索措辭時,她将手伸了過來。

“欲詞?剛還和譚且說到你,”她微微笑着向我走來,眼色古井無波,黑曜石般的瞳孔裏倒映出微弱的我,“長大了,你拿到研究生offer的那張照片我看了,很漂亮。”

格終有172,,往那裏一站就是個衣服架子,高高瘦瘦的,衣服也搭得好看,她高中時我就這麽覺得,這女孩去當模特也能高枕無憂。她當時看了我一眼,有什麽我讀不懂的情緒醞釀開來:“欲詞啊,我媽說過,永遠不要想着出賣你的□□去換什麽富貴人生。我跟她有很多理念不合,但也有合得來的,比如這個,富貴了,然後呢,再有錢有勢能到什麽地步?那之後呢?我要的究竟是人生的掌控還是虛榮的滿足。”

她說不要産生這個念頭,不管是不是不義之財,陷進深不可測的漩渦再想出來簡直癡人說夢,我當時只呆呆說好,不管格終以為我是在沉思或者別的什麽,她看起來欣慰了一些,那年我還在初中部,真的對這些一竅不通,只是覺得,林格終這樣的姐姐,說什麽都是對的。

到底是依賴和習慣,還是只想奉獻不計回報的毫無保留的愛?

或許我是為了回來追尋這個答案的,我想把它當作自己留在上海的第一個不可告人的理由,後面的事,得到回應以後的事,就以後再說吧。

我沒有林格終那樣的遠見和能力,無法在一個極短的時間內把什麽都想通,看着師姐中指上和無名指上的寶石戒,我的心頭産生一個莫名其妙的念想——不論如何,她在這裏,快些追上她,再快一些,這樣就能跟她有更多的共同話題,可以多說上幾句話。

我的身體哆嗦了一下,忍痛适應着設計簡直反人類的美麗刑具,終于揚起一抹勉強的好臉色:“師姐…現在算是了,謝謝。”

我又看向一直不說話的譚且,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譚且和師姐一屆,他是理科班的,兩個人關系很好,據說為了和師姐多待一會兒,他把物化生改成了物化政,我不太了解能選的專業有什麽區別,現在想來,他那會兒也根本沒必要在意,他在高三剛開始就出國了,比師姐還要早幾個月,師姐後來還是回學校高考,我不知道為什麽,只知道她本科在香港念。

“啊…以前就不是嗎?我們欲詞真是會讓我傷心呢。”

林格終眉眼彎彎,冷冷的聲音沾染上一點調侃,她走上前來,用纖長的,冰涼又柔軟的薄掌牽起我,嘴唇湊到我耳畔,餘光瞥來時和我撞了個正着。

我愣住了,面頰噌得一下滾燙起來,應該沒有很紅,這下真的連手往哪裏放都不知道了,聽見她說:“真是的呀,長開了也會打扮了,難怪把我忘了。”

這兩句話根本沒有什麽關聯,還是我根本想不通她要表達的含義,總之這一瞬間,我的意識掉幀切成了空白,鼻尖能聞到隐約的,像伊甸園的秘密的飄渺香氣,我的身體一動不動,忘記了鞋履帶來的疼痛,忘記了天氣不好帶來的黴運,煩擾一掃而空,我只想要抱緊她,埋在她的肩頭痛哭一場,像孩子對着血脈相連的母親。

“沒有忘記,格終…師姐,要上去嗎?包廂在二樓。”

她若有所思,往後退了一些看着我,像是發現了我的不好意思,安慰我說沒關系。

這真是很奇怪的三個字,明明我什麽都沒做。

“阿且啊,你先過去吧,我和欲詞出去一趟。太晚就不用等我們了。”

譚且說好,問她:“去哪裏?要送嗎,或者等下我去接你。”

林格終沒有回應,只是笑罵他話多,譚且無所謂地聳聳肩。

我們的手從始至終都相抵在一起,我的力氣不自覺捏緊,她不用反應就點了下我的手背,指尖的寒意從她的心底傳來,摩挲在我的肌膚上成了另一種眼波流轉的方式,像千年不見的一片雪。

格終會叫他阿且。

“看什麽呢小姑娘?坐沙發上等我。”

她招呼我,又跑去和前臺小姐說了些什麽,我看見對方從底下在拿什麽東西出來,還沒細看清楚,格終又踩着高跟鞋朝我跑了過來,将塑料袋遞給我,我這才看清楚,是一次性拖鞋。

“換好出來,我的車就在門口,去買雙新的。如果你嫌麻煩不想去的話,那別說這幾個小時,這兩周都得吃苦頭了,”我的發絲被輕輕揉了幾下,沒有亂,但是心跳扭成了一團,嗆到嘴裏什麽話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她什麽都沒有解釋,像是猜到了我的選擇,沖我彎了下唇就徑直走到外面去。

我的動作很慢,可以說就是在故意磨蹭,眼前的事物都糾纏成了一團不清不楚的麻線,如果一雙鞋子不合腳,那麽不管穿還是脫,都像在忍受一種被荒廢很久的酷刑,我的指腹只能以蝸牛爬的速度往後跟探去,果然摸到了一灘血淋林。

我痛呼一聲,想着還好林格終沒有看見,我不想被她笑話,不想被她覺得自己還不夠成熟,還不足夠做一個步履匆匆的大人,也不敢想下去了,只能硬着頭皮,像從皮肉裏徒手拔出兩顆釘子一樣抵住鞋面往外推,那瞬間我的眼淚還是被刺激到完全模糊了視線,俯下上半身緩了很久才慢慢重新站起來。

林格終是對的,這只是穿上它的第三個小時,我就已經完全走不動了,甚至飛機上還休息了很久,但每一次再落地時重新站立,酷刑的感受是成倍上漲的,跟掉好幾層皮沒區別。

我沉默不語地唾棄着自己,抓抓頭發,拎上包往外走。

格終靠在車窗上,手插進兜裏,耳邊在和誰通話。

酒店的拖鞋不太好走,于是走到格終身邊明明只需要幾步路,卻感覺時間過了很久,恍惚間,我好像看見她在這個世界裏繞了一圈又一圈,身世沉浮,眼珠上的霧氣從薄到厚,從水結成冰,這短短幾十秒,她又做了什麽別人需要很多年才能做到的大事嗎?

又領悟到了什麽世界的規律然後立馬就能發現可以為她所用嗎?

我不需要向你辯解什麽,她只需要寥寥幾句就能使你信服,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濾鏡,會變成很多人的,也已經是了,只要她願意和誰多接觸一天。

我在牛津聽到的,關于她的最多的言論就是那個來自東方的神秘女人,得益于師姐的傳奇聲名,我和其他留學生受到的歧視也明顯減少了,聽前幾屆說,在師姐沒有上禮堂發言升堂對簿要求公開處理種族歧視前,大家的日子都不太好過,不是學院裏的,是生活上,是遇到的每個外國人的态度,都有可能輕蔑又唾棄。

那一次鬧大了,師姐把當時帶頭霸淩華人的臭蟲告上了法庭,周旋半個月以後,大法官下了禁止任何暗示不平等對待的禁令,據說是當時在任的院長聽聞得意門生受了欺負,出來幫忙擺平,換做其他人是沒有這種待遇的。

研究生只有一年,這件事發生在她開學的第二周,風波剛過去沒多久,師姐就收到了院長發來的留英讀博的邀請函,并附上裁決庭的問候信,概括下來就是有意将她收買留用,用難以抗拒的天價厚祿,以及最年輕的,幾個世紀估計都無人可比拟的終生大法官的榮譽,時間一久就可以被請進聯合國,做國際裁決庭的首席。

對她來說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只要她想,這輩子都可以在英國高枕無憂,不用考慮回國混口飯吃還是千辛萬苦地跟local争飯碗拿綠卡因為死要面子賴在這兒,天才的确走到哪裏都是有優待的,local因為外國人進來跟他們競争提高內卷壓力已經含有巨大的潛在抗議,每個出去的孩子都因為光鮮亮麗的期待如履薄冰,我也是。

“欲詞,上車。”

她的感官一向十分敏銳,我對這點見怪不怪,只是師姐在發現我的一瞬間就立刻将電話挂斷了,連再見也沒有說。

我彎起唇,随意拉開副駕駛的車門俯身坐了進去,不知道師姐要把我載到哪裏去,車裏是跟她身上一樣的好聞氣味,是能讓我安心的,沒有刻意等待卻盤旋着好久不見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