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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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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chapter20.

一個人走到演唱會內場裏的時候,我說不清楚是什麽心情。

我沒有用員工內部票的特權,大概今晚都不會用了,只是靜靜等待着演出開始,看向旁邊唯一的空位置,除此之外,場館內應該座無虛席。

我聽到了那首歌的全部歌詞,這一次記住了高潮部分的所有:

如夢似幻的陰雨不自知地流淌過

我的如鲠在喉決堤還要自作自受

雲流卷香落入夕陽手中隐沒

連同我的真心假面一起吞噬走

你在天邊眼盲心瞎地妄想明日以後

我在地下凝視黃土

思慮何方有我容身之所

永不相交的兩道沉醉其中的日月之光

能否在某個時刻撥開雲霧

照見彼此噙滿寂寥的愁容

算不上什麽俗套的苦情歌,前奏是一般類型的高潮,這段中間的部分鼓點激揚,融合了搖滾和傳統抒情樂,用電吉他銜接了幾小節,尾韻是傳統純粹的鋼琴降速。

這是開場曲,我的耳朵毫無預料地被聲音充滿,大腦一片空白,神經的弦在一剎那間崩斷了,又想起那年才十幾歲時林格終出現的意外。

小縣城裏,老師帶着譚且一起過來,和醫生說的借口是父親沒有時間。

“母親呢?”

他們的母親早早就和譚世緣離婚跑去國外了,林格終的幼年時期是在譚世緣身上的煙酒味中度過的,在那段時間,譚世緣還算是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

“你是她什麽人?”

“哥哥。”

那個年代管得不嚴,法律還沒有真正發展起來,其實要說發展也就是這幾年,林格終不僅撞上了好時候,基本功夠硬,會得夠多夠深刻,眼光也夠遠,她最應該感謝她自己,而不是天時地利,我一向是這麽認為的。

然而即使如此,主刀醫生還是沒有同意譚且在手術單上簽名,要他一定給家長打個電話才行,我是在角落裏正準備走進長廊時窺見格終的嘴唇嗡動,沒有看清她的話語,我正在撿走身上掉下的學生證兼飯卡,裏面還剩二十塊錢,這周還有三天。

早中晚飯,我要省吃儉用,老師後來說,還好譚且在,不然她父親不知道要怎麽樣呢,格終這姑娘太可憐。也還好你先把格終送到了醫院裏,她這孩子怎麽這麽不小心,你為什麽要帶她到那種地方去。

她過去和老師解釋,告訴對方不是這樣的,是她帶的我去。

“樸欲詞從上高中開始沒出過錯,老師,你們誤會她了,是我的問題。”

老師沒有說什麽,只是嘆氣的時候拍着她的肩膀,說你沒事就好。

那天教學樓的燈光昏暗,老舊的牆皮搖搖欲墜,同學們在班級裏鑼鼓喧天,衛生間裏有男男女女在抽煙,時不時傳來幾聲嬉笑,教導主任一天來回巡邏八百次,抓了好多現行,然而沒什麽卵用。

我不在乎這些,我只在乎林格終幫我說話了,以及老師說,還好有譚且。

我直到今天也沒有放下林格終不告而別的那一天,繼續麻木地沉浸在躁動的音樂聲中,任憑思緒飛揚回我和林格終稱得上陌生人的青梅時期,又開始怨憎老天不公,嫉妒和刻骨的名字一筆一畫打斷我的骨髓,要我下跪。

我的左膝蓋骨好像跟着掌聲雷動一起斷裂,可惜兩手和座位旁邊空空如也,遠遠比不上那個塵土飛揚的,危險又叫人聞之欲醉的下雪天。

周夢绾在臺上發表聲情并茂的感謝名單宣言,除了她自己,其實沒有人會記得不出名的公衆人物,我不知道我是以什麽樣的心态和申請敲響後臺包間的門的,工作人員打着友好的請進手勢迎接我,其他人都不在,只有她一個人在卸妝。

不久之前,我還在跟随着人群起伏壓制內心的波濤洶湧,沒什麽表情地站起來鼓掌,不知道為什麽摸到一把鹹水湖畔的舊影。

如果那年沒有林格終和譚且,我就是學校裏的第一名。

我就是那個被斷層的落魄季軍,前面兩個高高地舉着自己的錦旗,我只能在大學生涯裏無限痛恨,為了這種痛很無限追趕,為了這種追趕無限付出,筋疲力盡也不可能停止。

我的高考成績是598分,第四名的高考成績是五百出頭。

出分的那天,我記得很清楚,樹上沒有蟬鳴,校長和我們的老師喜笑顏開地看着林格終說她真是有出息,可惜譚且沒有參加高考,不然學校真是跟着沾了二位神童的光。

她跟老師們吹噓,平靜地接受道喜和合影的邀約,說多虧老師的栽培。

我對學校的感情就像林格終對待譚世緣一樣,在這個優績主義盛行還被拿到特權的人們否定的年代裏,我沒有錢,也沒有足夠聰敏的學習天賦和知識,只有和東西德冷戰時期一樣時刻竊聽的洞察力與模仿能力,而它早就被社會抛棄,不然我也會是一個權重不低的軍官,胸前挂滿榮譽勳章,為了某個戰場奉獻生命,或許幸存得到世界的贊譽,也好過現如今讓我痛不欲生的競争。

我無法對我的少年時代産生任何留戀和感情,除了林格終那種對誰都好的假面一笑,即使不願想起,那也的确是我唯一能夠感受到的溫存,在這麽多年以來。

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去看過我的家人了,他們剛剛又打來電話,央求我再多給一點生活費供他們去遠方看看老家,被我挂斷了,我并不恐懼,他們沒有錢去打一場對我來說不痛不癢的官司,為了面子也不會去。

這就是老一輩的家人,為了面子。

“請進。你就是欲詞吧?可以這麽稱呼嗎,格終和我提起過。”

我愣了愣,看向剛剛為她拆卸完頭發的妝造師和在旁邊欲言又止的經理顧問一類的角色,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是進是退。

化妝間的燈光明亮,後面傳來玩紙牌的大笑聲,周夢绾無奈地跟身邊人耳語,幾個人都轉身走進那扇關閉的房間門,她微笑着看向我,用那張娛樂圈必備的漂亮臉蛋,溫情脈脈卻不世俗,恰到好處又不夠虛榮。

“她說你或許有些問題想要問我,或者我們聊些別的?如果你不感興趣。”

“為什麽會想要成為一個音樂人?可以問嗎,這個問題要是不算冒昧的話。”

她說可以,笑着和我講:“就當是我們的一次秘密專訪,別把答案告訴別人,不然格終的信譽在我這裏就要減少很多了。”

看來她很少接待什麽陌生人,這是理所當然的,即使是朋友的親密關系。

“你可以叫我夢绾。我并不是一個多麽有天賦的歌手或者制作人,林格終是我初中就認識的朋友,她跟我沒上一個高中,但是我們的關系奇跡般延續到現在,多虧她的遠見和知無不言,也多虧我自己足夠堅持。後來我去江西上了一個不錯的本科,格終去了港大,我們一起在英國讀研究生,本來還有一個同行的男生,名叫藍添,他比我們晚一年去英國,他和格終都在牛津,我在倫敦藝術大學。”

藍添就是那個和奶奶一起在英國定居的男生。

我想命運如此神奇,能将一切沒有關系的人事物都用時間線串聯,如同一串妙不可言卻因為同一片漆黑連在一起的精致手鏈,不是為了能将故事銷售大賺一筆情懷的酒錢,只是為了用同一類卻并非同一雙的能看見世界的眼睛告訴黑夜驕兵的結局必餒。

驕字是含有一切含義的,因為自得其樂産生的陰暗罪惡,因為不是同類人産生的輕佻嘲諷,因為我們所認為的屈居人下感到恥辱和卑劣。

“夢绾姐,師姐為什麽可以和你成為密友這麽長時間?在我的認知裏,她一向喜歡只和譚且一樣的聰明人。”

周夢绾拿起手裏的卸妝膏繼續化妝師未完成的動作,她只告訴了我一句話:“因為我們都知道自己的追求是什麽,明白自己身處何方,無所謂世俗的成功與否。如果走大運沒有一炮而紅,我願意為了音樂獻身做幕後,成為微不足道的那一個,格終我就不知道了。但她配得上自己現在的成就,這何嘗不是一種悲哀呢?”

她們如此惺惺相惜,認為對方總是身處悲劇。

“然而世界只能需要光明的未來,我們誰也不希望回到過去的某天痛苦,并不代表會因此感謝現在,這大概就是我和格終的共同點吧,我們的眼裏都有更好的未來,還要為此做很多事,呼籲很多人的靈魂,繼續筆耕不辍地撰寫自己人生的故事。”

我的軀體為之一顫,心靈感應般和周夢绾說了謝謝以後道別,一鼓作氣沖到樓下去,林格終果然依靠在牆上抽煙,嗓子裏還在咳嗽。

我不明白這種心靈感應是為什麽會出現,我的腳步飛奔下去時也猶豫不定過,但一切等待都被微信傳來的信息壓垮,林格終跟我說抱歉,她在樓下,這次爽約了,欲詞,是我不對。

我大步上前将她手裏的吸煙拿開,質問道:“你什麽時候能戒掉?師姐,你到底還想活幾年,你不想上庭了嗎?不想做自己年輕時想做的事了嗎?”

你要抛棄自己的信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