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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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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chapter22.

“下面是一則氣象臺播報:江南地區最近多處有雨,溫州已經發生降水災害,北方和中部地區也有城市由于連日降雨遇洪,此次災情最嚴重的北方城鎮已經有數十人遇難,地區醫護人員和警方正在為全力保障市民安全作出貢獻……”

我出門逛了一圈,應該是走到了離家很遠的地方,周邊的景色開始變得越來越接近農村。

上海近日來同樣因為天氣不太能夠出門,或者很麻煩,梅雨季的到來讓人總感覺自己身處一個陰郁又潮濕的倒黴地帶,只能舉頭思明月,還要提防腳下泡軟的土別浸濕了鞋。

對于城市來說,我們要擔心的不是這個,仍然是辦公室裏匆匆忙忙緊趕慢趕的工作,即使周日,即使再好的公司也不能避免這種潛規則,我們仍然屬于原來的下層勞動力,只是将名字包裝成好聽點兒的樣子。

我想象不到這個工作強度,如果再進行十幾年或者幾十年的日複一日,身上會有多少甚至原本不屬于勞作的病痛在,我的身體不再康健,何談跟任何人産生聯結。

我站在附近的一座白色橋梁上,建築師的美育仍然難以恭維,晚上會有五光十色的鮮豔的顏色亮起,和周邊想營造出的氛圍完全無法搭配。

碧波蕩漾,青綠色的水和陰影形成绫羅綢緞那樣的緞面光,和之前将皮質的椅子放在月光下的感受一樣又不太一樣,水要更加流動和不安,沉浸式的、安靜到仿佛世界裏只剩下自己的不安,這就是我和林格終這樣的人所能看見的共識。

我們都是只能看見自己的人,或者說人這個群體都是這樣的,只是所有憑什麽和為什麽的問題加起來,成為了對立、矛盾、尖銳的質疑、刺耳的如同報警器一般響動的鑼鼓喧天的戰争,永不停息的争執和同類相斥又相吸,矛盾的愛恨交織。

這就是成年人,所以我們到後來又羨慕孩童般的純粹,喜歡,讨厭,愛憎分明,簡單直接,不用多加思考,可以用無限的笑容滿面和擁抱表達對這個世界的美好的向往,對長大的向往,對自由和不被管束的向往。

又被成年人的複雜性所摧毀,一代流傳到下一代,成為千古不能解決的難題。

我們的思慮實在太多,不得不深刻,我又在想,我對林格終的祝願,所謂返璞歸真,是對她的祝願還是對我自己的。

我只是看着,在第二份離職申請上懸而未決,這一次譚且一定會同意,或許會找我談一談,我無法再對林格終的一切置身事外。

跟她永生永世捆綁在一起,由于譚且這座正在被我踩踏的橋梁,或者背井離鄉,再回來以後,上面可能站滿慕名而來的人,這裏不再有我的位置。

我只想大罵一聲真是操蛋,但只是站着,看着,如同一個雕塑,銅像做出我的樣子,模仿我的行為,在橋上跑來跑去,爬上某個曾經在旁邊沒有救生圈的欄杆,坐在上面跟發呆,而林格終呢,既然她說自從譚且進入家中她的生活就翻天覆地了,那麽她也一定和我一樣只能坐在上面無言以對。

或者和小區裏的野孩子瘋玩。

我覺得她屬于第二類,孩子未泯滅的童心都渴望着第二類。

我想起她如被捆綁的野獸一般痛苦的雙眼,自我撕扯,閉關鎖國,謝絕一切參觀和好或壞的評判,踩到某根不知所謂的緊繃神經她就翻臉,時刻戒備着,時刻武裝着,就像她現在的人生。

林格終,我們不是還有未來嗎。

我,和你,和我們自己,互相,彼此,不是還有可以衡平的未來嗎?

天地可鑒,日月同輝。

風吹起我的頭發,我沿着橋上走,像在走一根單線程的鎖鏈,如同古代僧人那般,每次只夠容納一個跬步。

“林格終說她要去念法律系!”

“真的?我們班要出一個律師了?”

“真的,我在辦公室門口偷聽見的,她親口和班主任說的!”

這些無聊的問題每天都會灌滿我的耳朵,林格終,譚且,譚且,林格終,仿佛世界就是圍着她們兩個轉的,再也沒有其他人了。

我那個時候抓狂,嫉恨,為此挑燈夜讀,仍然無能為力,只好看向自己手邊一次一次翻舊的書,疲倦地嘆着氣,每天都在嘆氣,面對任何事情,老師們每天贊賞和鼓勵的眼神轉到我身上突然平淡,告訴我一切如常就好,維持穩定就好,這樣已經很好。

我不信任何人沒有在那個滿口夫子聖賢的中學時代沒想過自己要去拯救整個世界讓一切不公天翻地覆,讓一切發明一再翻新,那是一個到了年紀就渴望未來站上諾貝爾領獎臺的青澀時期,無論是誰,無論天賦如何。

這不是誰的錯誤,我們都在高壓之下忘記自己可以依靠擁抱和傾訴解決一切不對等的感受,忘記了人的心意相通和平常的日子,忘記了這裏無法缺少任何一個人的韻味,否則它就不是世界。

無論苦難,貧窮,富有,疾病,健康,我們剛上高中時,聽最開始的願望只是世界和平,只是後來大家全都遺忘了這些,包括我在內。

我要在這裏重新找到我自己,這就是我今天的願望,很長一段時間裏沒有林格終在時需要的答案。

如果這裏人聲鼎沸,我就成為她的目光挪不開眼的那一個,說服她藏匿于很多人中不要再去出頭,不要再有那個悲劇的出頭之日;如果這裏荒無人煙,我就為她播種開墾田園和水泥路,設計高架橋,畢竟我的學習能力并不糟糕,只是像大部分文科生那樣不願意面對一串冰冷的數字和無法讓人開竅的講師。

如果這裏是一片空白,我就做中間的雪山,在上面容納寒梅盛開;如果這裏一片漆黑,我就做寬闊的海,獻出自己的雙眼做海上的信號燈。

如果她是林格終,我就是樸欲詞。

“師姐,那疊信件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現在來說,并不了。”

這是昨天晚上回到家後我們開口說的第一次對話。

我的眉眼剛在如春風般的夏季午後柔和下來,突然天降細雨,我沒有帶傘,沒有移動,沒有驚訝,沒有躲避,仍然站在那裏。

水面還在波動或者靜止,我所在的地方沒有樹蔭,不遠處其實就有一家咖啡店供我坐着躲避這場小型災難,此刻我突然發現我和林格終其實的确沒什麽區別。

大家都是人,但也不全是因為這個,我們在執着這個标簽上重合了,剩下的排列組合竟然在看似大不相同的地方如此類似,是因為本是同根生嗎?

我的身上穿着一件白襯衫和條紋西裝褲,黑色鋪底,右手無名指上有一個素圈戒指,香水噴了自己最喜歡的那一款,是很濃烈的紅酒配純黑巧,又被林格終所影響沖淡了本來什麽都要求厚重的喜好。

就像這場細雨和剛才遇到的風。

我想了想,決定去和譚且面談這件事,就現在,但是我要先去買一杯黑咖啡。

這好像是一家新開的牌子,上海的街道上也有那種拉客進店的喇叭聲,尤其在老城區,市中心是沒有的,裝修得和家附近完全不同。

住在林格終的房子裏的确很幸福,但是我恐懼這種泡沫經濟,我終于找到了自己悵然的由頭,就是如果呆在這裏,即使很多年後可以走出自己的路,現在也已經完全成為了林格終這種邪惡女人的附庸。

說她邪惡并不是因為優等生罪大惡極,林格終不推崇這個體制,所以她不一樣,但是她同樣被卷入進去,所以我痛恨她,痛恨時間,在那個學生公寓為此感到無限的苦悶,在高中時期察覺自己無限的落寞,看着學校的舊燈泡都要念出一句自古逢秋悲寂寥。

沒有下文了,在她眼中,我就沒有下文了,只是這樣而已,她只顧着自己的光輝人生,根本沒有發現說出的話是如何的恃才傲物與清高。

這并不是一個糟糕的品質,我愛慘了它們,所以才決定離去。

我的身體移步換景時,細雨已經停了下來,再轉眼間,我的手進行機械地點單、等候、拿起咖啡袋,踩着厚底靴子坐進提前打好的出租車,發呆,到站,走向公司。

譚且在公司加班,幾乎全年無休,這是所有員工都知道的事情,他壓榨自己比壓榨員工要狠得多,大家的還算清閑多虧他一力承擔。

我又頓悟出他為什麽不讓林格終進公司做這些事情,而是在法務部。

企業的法務一般很清閑,除非有不懂事的找上門,相當于一個拿着工資的閑人,還是幾乎不會被解聘的長工,除非業務能力實在不堪,不堪到每一次偶爾的庭審都打了敗仗。

林格終當然不願意這樣,不願意只是做這些事情而已,于是她對譚且見鬼般地發洩怒火,那是一種另類的管束和無力。

那麽我的想法對她來說是嗎?

這點上,我跟譚且又達成一致了,我苦笑一聲,心想人心叵測還真是名不虛傳。

指尖按下頂層的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