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chapter24.
在聽說譚且打算三年以後離職的時候,三個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葉詞只是轉着筆,自從他大學跟随譚且開始,不是料到遲早有這麽一天,而是覺得譚且做這些完全不是為了自己,那段時間他們幾個都才剛認識沒多久,只有林格終不是。
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還訝異于譚且的身邊會有這麽個姑娘,和他相像又不太一樣,知道是兄妹倆以後,許珩萦和黎顏絮說難怪,這個妹妹真是讨人喜歡,漂亮又懂事,還聰明伶利,她們家要是有這麽個寶貝就好了。
這就是譚世緣最開始對林格終的期待,于是她長成了他期待的樣子,等到長出翅膀飛出牢籠的時候,她再也改不過來了,那對透明的羽翼恒久浸染着昆明的色彩,和後來的每個地區記憶混雜在一起,形成林格終的複雜創傷。
聽說這件事以後,葉詞就明白,跟随着譚且其實就是跟随着林格終,他要在譚且手下做事,就必須成為林格終手裏一把趁手的刀,所以在林格終提出讓他處理譚世緣在國外的餘波并不要告訴譚且時,他幾乎沒什麽猶豫地就應下了。
只是在大學時期,林格終在他眼裏還是一個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不是指年齡,他以為對方什麽都不懂,不明白譚且的良苦用心,他并沒有興趣跟着一個大家眼裏的乖乖女,黎顏絮也是,是珩萦先發現得林格終不對勁,他們才知道林格終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會,也什麽都敢做,只是她從來不說。
她和譚且不太一樣,譚且有事會找她商量,林格終只是自己一個人橫沖直撞,背後還幫他們解決掉不少麻煩,利用自己的好人緣結交人脈,這條線像開枝散葉一樣不斷延長擴展,最後做出與所有人的預測都大相徑庭的事情得到他們的青睐,将這些人變成自己手下的一步棋,做她看不見的可用之兵。
譚世緣當然出過國,他的手段無非是出錢買打手這種陰招,為了不讓林格終和他打下的,确切來說是譚且打下的江山有關聯,他一直找人打探林格終的蹤跡,試圖将她綁架回老家結婚,每一次都被林格終的情報網提前截斷。
各個國家各個行業的廣泛程度不是任何人可以想象的,屢戰屢敗實在把譚世緣惹煩了,他甚至想到要謀殺自己的親生女兒,也真的這麽做了。
這些信息被林格終用一些兌換不了的債權重新盤下來,從人名到家世住址,一個不落地送進當地的警察局,她在去旅居過的所有國家都有不少朋友,遠到尼泊爾,近在兩岸,那些因為情感和她建立的聯系完全不是金錢可以比拟的。
這些葉詞知道,是因為林格終找他幫過忙,悄悄給他塞了一沓紙,都是她在海外創立的全球性的合夥律所處理過的棘手案件,不是為了撬牆角,林格終當時說:“以防你對我有什麽意見,事先聲明,我不是什麽易碎花瓶,我哥要是以後讓你跟着我做事,你別不高興。”
那是個很平常的一天,他只是接過林格終手裏的資料,掂量着,細細查看。
最後發現她對所有事情都好像早有預料,眼界讓人嘆為觀止。
葉詞很敬佩她,一個人走到現在如此不易,沒有借助任何外力,沒有任何自滿或為了一己私欲做些什麽違背底線和良心的事情,她和譚且都是,如果譚世緣對她的态度和對譚且一樣,她大概是個看起來很狂傲卻風生水起的大老板之類。
氣質比現在更像,成就比現在更高,可能到了一種全世界都無法預料的程度,世界或許就是圍着林格終轉,兩極分化的評價,她完全看不到另一端的糟心事。
“我和格終不是親生兄妹,這麽多年我欠她很多。這三年把一切都收好尾,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看在我的份上,也請你們照顧好她。”
他輕聲說,躺在椅子上松懈下來,食指彎曲抵在眉心按揉滿是疲憊的神經。
“我們和格終的關系還用你說?”黎顏絮看起來很不高興,一把扔下鋼筆轉頭凝視窗外。
她的手被珩萦輕拍,她看向譚且,輕聲說:“你再想想,不僅是格終需要你,我們也需要。你也清楚,就目前來說,我們和格終還不算和你一樣的關系,要想養好這段情分,你必須在。”
林格終沒有在她們兩個面前做過什麽工作,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個游手好閑的鄰家妹妹,但也僅此而已。
她們可以關系好,可以開玩笑,但絕不會像追随譚且一樣對她心服口服,在兩個人眼裏,林格終相比她哥哥,差得不是一星半點,就是一個強裝成熟的小孩子。
“三年足夠了,我向你們保證,她一定會讓你們大吃一驚,所以我才沒有最開始就讓她接手公司。”
“你有這個想法?我們怎麽看不出來。”
“我想借法務的名義教她處理這些,現在看來不需要了。”
就是因為她跟着自己回醫院前說的那些話,譚且的目光看向面前的幾個人,無奈之下做出讓步:“我會說服她先來公司,跟你們,或者說跟欲詞一樣,她不是也還沒得到你們的認可嗎?”
許珩萦愣了愣,看向葉詞,他點點頭,她微微放下些心來,黎顏絮仍然眉頭緊鎖,但也勉強接受了這個安排。
“這是你打下的江山,不是林格終打下的,她要接手,總得證明自己。譚且,我們可以把她當妹妹,可以照顧她,但是你确定她真的能管事嗎,這種天賦練不出來。”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企業,也有你們的股份在,按照你們剛才的意思,不會允許格終坐享其成當最大的那個莊家,我明白。我本來的确是這麽想的。”
黎顏絮瞪着他,幾乎下一秒就要爆發。
她的衣袖被許珩萦拉住,只聽見她笑着說:“格終很聰明,我相信她能學會,但如果不行,不如另請高明,但我們也要跟着你一起離開了。”
這是威脅,也是真話,因為許珩萦發現自己和林格終有一個共同點,就是足夠會演戲。
高層變動太大會影響到整個生态環境,何況是金融企業的龍頭,但她們幾個之所以能湊在一起,就是因為本質上同樣的處事方式,看似一切都由譚且做主,其實誰也不會讓誰。
如果讓一個她們不認可的人接手所有重大決策,還不如就讓這裏爛掉,誰也別再待下去了,一切都從頭再來,反正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這天就在一如既往的落日裏度過了,我回到家以後将咖啡拿進林格終的房間,她并不在家中,我不知道她又去了哪裏,桌上散落着很多被撕碎的紙張還有我根本不想細看的英文文件,我想到離和林格終分別還有三年,只剩三年,那種在學生公寓裏的感覺又重新湧上心頭。
門口傳來開鎖聲,我走出去看她,說道:“我帶回來一杯多的咖啡,師姐喝嗎?”
她說:“不了,我剛跟夢绾出去吃完飯,她最近攤上點事。”
她回了房間,眉目間很是冷淡,脫下從外面帶回濕氣薄長外套放在客廳,門內很快傳來一陣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敲打聲,很快是一陣劇烈的響動,我沒有敲門,抿着唇在門口沉默良久,打開微信問她還好嗎。
一切如常。
她又是這樣。
我正準備回房間的時候,門又開了,她看着我,揚了揚手機,問我要不要在客廳聊聊天。
我沒有對格終的主動感到驚詫,越見面相處的時間就越少的陰霾落在頭上,我恨不得把這輩子的話都提前跟她說個乾淨。
我終于再次提起那封信件的回複,她說,教授的中文名叫複許,沒有姓氏,因為他不喜歡。
她的指甲撥起桌子上放着的水果盤,拿起一根香蕉,指甲快要嵌進去時又收了回來,告訴我香蕉太甜,皮太厚,指甲放進去以後手會黏。
“他說,這樣很好,人生的知道就是不知道,自以為的不知道只是又遇到了新問題以後即将的知道。”
“你問過他具體含義嗎?”
我不太明白,林格終笑笑,“意思就是,都是自以為的,兵來将擋水來土掩,何必杞人憂天。一切疑問在教授那樣年過半百的人眼裏都是自讨苦吃,只有何必二字,我覺得他說得對,後來很少問問題,他因為要教授學生,時常跟我探讨一些別的。”
我點點頭,好像明白,又不太完全懂得。
林格終看着我嘆氣,摸上我的頭發,說總有一天的,欲詞,總有一天會的。
我覺得我離林格終又遠又近,越來越遠,越來越近,這算模仿她的見解嗎,明明我在前不久還說我不要成為另一個林格終,我要成為我自己。
我後來只覺得,這是多麽簡單又慘痛的話語,天真又愚昧的信仰。
附庸的菟絲花沒有自己也沒有煩惱,現如今輪到我做選擇了。